咸丰扭头望着荣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好你个荣禄啊,你竟给朕戴绿帽子!
而荣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个咸丰……怎么从天上逃下界了?还当了驸马爷!
骆秉章突然剧烈咳嗽,拽着咸丰就往城门里走:“驸马爷,咱们先去太和殿……”
……
“陈队长,那个荣禄原先是做什么的?”
咸丰跟着骆秉章还有那陈队长一起往太和殿而去的时候,用仿佛漫不经心的语气跟那个陈队长打听起了荣禄。
陈队长挎着左轮枪走在青砖御道上,闻言咧嘴一笑:“驸马爷问那荣禄?他是从西安跑过来的,好像在西安当过侍卫,曾国藩篡位的时候带着老婆孩子回了北京,也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给分到了故宫博物院,连他的婆娘都在故宫博物院外得了的摊子卖点心。好像家里还有点积蓄,在北京城内还有座挺漂亮的四合院……”
“他们有孩子?”咸丰又问,“男孩女孩?多大了?”
“是个男孩,”陈队长道,“今年有六岁了,该上小学了。”
六岁……咸丰想到了自己的儿子!
千代子忽然扯了扯咸丰衣袖,好奇地问:“夫君,紫禁城比天王府如何?”
“那可强太多了。”骆秉章抢过话头,指着远处刻着龙纹的丹陛,“您看那台阶……那是汉白玉的!天京的天王府里可没有!不过和圆明园比起来,紫禁城又不行了。”
咸丰心里只有儿子载淳——荣禄家的儿子一定是载淳!陈队长压根没发现咸丰哪儿不对,还在那儿絮叨:“要说这荣禄也是痴人,来紫禁城上工的第一天就跑去太庙外头磕头,结果被人逮了个正着,本来要给他按个罪送去开平挖煤的,后来还是北京警察总长波勇说了话,才饶了他……”
千代子闻言嘀咕道:“这么说来,这荣禄对咸妖头还有一点忠心。”
“我看是贼心不死啊!”陈队长咬咬牙。
“别说了,太和殿到了!”骆秉章打断了这陈队长的话,又顺手拉了一下咸丰,“驸马爷,请吧……”
……
咸丰参观完紫禁城离宫时已近晌午,慈禧的食摊前排起长队——生意仿佛还不错!
陈队长笑呵呵走到食摊前,笑嘻嘻道:“荣禄家的,给驸马包两份焦圈,要现炸的!”
慈禧哆嗦着递上油纸包,突然压低声音:“四爷……您真的下来了?”
“荣夫人说笑了。”咸丰将银元拍在案上,指尖在桌面上写下了“月饼”二字,“我姓赵,叫赵四,纽约华侨。”他转身大步离去,油纸包里赫然多出一个纸团……
骆秉章望着御道尽头的马车,忽然轻叹一声:“这天……也不知道会不会变?”
“变不了。”咸丰啃了一口焦圈,“江南制造局能造枪造炮造兵舰,徐州钢铁厂一天炼出的钢顶过去一年……“他顿了顿,笑容忽然显得古怪,“你说杨东王在汉城造的大炮,能打多远?”
……
当夜总督衙门书房,骆秉章将门票存根递给左宗棠:“他在神武门外被荣禄认了出来,荣禄家里的好像也认识他。”
左宗棠拿起毛笔,一边在一张信纸上写着什么,一边对骆秉章:“儒斋……既然天上真的放他下来了,那咱们就甭客气了,人尽其用吧!我这就给祁息翁、徐牧田和僧格林沁写信,约他们在居庸关见面,若是他们三个能就坡下驴,那也免得生灵涂炭了。”
“季高……”骆秉章有些担心地说,“咱们得有所安排,可不能让祁息翁、徐牧田和僧格林沁把咸丰给劫走了!”
左宗棠一笑:“放心吧,他们不敢劫走咸丰的……那可是作死啊!”
第657章 咸丰:什么?我真的是从天上下来的?
次日天未亮透,冯云山的赵四驸马就揣着写了“锡拉胡同甲三号”的纸团,在积雪未消的胡同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千代子裹着狐裘守在胡同口的牌楼下,东张西望,颇为警惕,右手还一直搭着转轮手枪的手柄。
“这里好像是穆荫的宅子吧?没想到给了荣禄……”咸丰仰头望着五间三启的广亮大门暗自嘀咕,青砖灰瓦的院墙上还留着咸丰初年御赐的“世笃忠贞”的匾额残迹。门簪上“忠厚传家”四字被凿得七零八落,新挂上去的“天父皇上帝保佑”铁牌在风中晃荡。
门环叩了三响,门缝里探出张敷着粉黛的长脸,正是徽号慈禧的那拉兰儿。只见慈禧系着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还攥着半个热气腾腾的包子:“皇,驸马爷……”话音未落,咸丰就一个闪身挤进门坎。
大门里头是一堵龟裂的琉璃影壁,绕过影壁就见一座好宽敞的院子,院子中间摆着口青花大缸,两侧的抄手游廊上还绘着彩画,虽然有些斑驳褪色,却仍能辨出画的是二十四孝的典故,正房的窗户上都镶嵌了透亮的玻璃,在如今的中国这玩意儿可不便宜。
咸丰心说:“看来荣禄、慈禧这对狗男女手头还是有点积蓄的……”
“额娘!”这时一个六七岁的稚童从东厢房奔出,手里捏着本小人书。慈禧慌忙将孩子往身后藏:“淳儿别闹,你阿玛在哪儿?”
“阿玛吃完早饭就去了香堂。”这小男孩一边回答,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咸丰。
“载淳!”咸丰眼眶发热,蹲身要抱孩子,却被慈禧用身子挡住:“驸马爷这边请。”她推开垂花门,后罩房廊柱上赫然钉着个十字架,十字架下面却是“天地君亲师”五个大字。
香堂门轴吱呀作响,咸丰看荣禄跪在团花蒲团上念念有词。供桌上的香炉插里着三柱线香,袅袅青烟后是一幅三尺绢本——画中一个穿着太平天国式样的龙袍的男子脚踏祥云,正将穿着清朝式样龙袍,后脑勺还有根辫子的消瘦男子踹下云端,底下北京城缩成棋盘大小。画角题着“太平天国天历六年正月敬绘”,印泥已褪成暗褐色——一看就知道不是临时找人画的。
“皇……上!”荣禄已经转过了身子,定定地望着咸丰,“皇上,真的是皇上……”
“这画是怎么回事?”咸丰盯着这幅三尺绢本,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皇上,”慈禧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对咸丰道,“这画是妾身让画师照着慈安姐姐托梦时说的情况画的……画的是您被上帝裁定‘治国无方,亡国有功,阳寿未尽’后,被洪天王一脚踹下凡间……”
“胡扯!”咸丰一脚踢翻香炉,“朕是被麟书从皇宫救出!又在宫外遇上了肃顺,后来又机缘巧合当了长毛,再被雷老虎带去美国的……”
“可肃老六明明跟着妾身一起去了西安!”慈禧突然插话,“后来在曾国藩谋朝篡位时在西安殉了国……”她一脸莫名惊诧地看着咸丰:“皇上,您是不是记差了?”
“不可能!”咸丰踉跄撞上供桌,瞪着眼珠子看着那幅画,“朕明明在美国见过肃顺……”话音戛然而止——那个真是肃顺吗?会不会是什么妖怪变的?
还有,他的记忆……会不会真的给人,不,是给神改过?
荣禄抹着泪捧来个线装本:“皇上,您瞧,这是兰儿,不,是太后照着慈安太后托梦说的事儿所写,您仔细看看,能不能想起点什么?”
咸丰接过荣禄递上来的线装本,打开后仔仔细细瞧了起来。上面果然是慈禧的亲笔——也不是什么墨迹未干,而是早就干透了,连纸都有点泛黄。
而上面的内容,则是慈安殉国后在天上见到了被洪秀全抓上去的咸丰,和咸丰在天上被关押、受审,最后被判“无罪”和释放下界的事情。另外还记载了一些慈安在天上的见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咸丰连连摇头,“这怎么和朕记的完全不一样?这怎么可能……”他忽然抬头瞪着慈禧,“你,你个贱妇一定在骗朕,朕不会相信你的!朕还要带淳儿走,去纽约读洋学堂……”
“您饶了我们吧!”慈禧扑通跪下,压低的嗓音透着无奈,“您真以为罗吴王不知道妾身躲在北京城?您知道妾身在西安之乱时是怎么逃脱的吗?都是罗吴王的手笔……没有罗吴王的同意,您怎么可能带走载淳?您是天父皇上帝判决的阳寿未尽……罗吴王自然不能送您归天。可妾身、荣禄还有淳儿的阳寿可都在罗吴王手里捏着,您就让我们安安稳稳在北京呆着吧!还有,如今的北京城就是个戏台子,唱戏的得好好唱,看戏的得好好装。皇上,您明白吗?”
咸丰听完这话就跟中了定身术一样呆在那里了!
他原来还以为自己能瞒着谁,没想到啊……他原来是在戏台上表演,底下看戏的人心里都门清。
而罗耀国和冯云山之所以不取他性命,不是不知道他的身份,而是上面……判了他一个“阳寿未尽”!
上帝都这么判了,罗耀国、冯云山还能打上帝的脸?
……
日头西斜时,咸丰拖着步子迈进他在贤良寺落脚的小院。骆秉章正坐在葡萄架下翻《京师白话报》,石桌上摆着三个信封。
“驸马游兴可好?”老头起身作揖,咸丰的目光一扫,看见那三个信封上都写着”太平天国直隶总督左大人宗棠亲启“,落款分别是“前清遗臣僧格林沁”、“前清遗臣祁儁藻”和“前清遗臣徐继畲”。
看到三个“前清遗臣”,咸丰就在心里头一叹。他很清楚如今东亚这个大舞台上已经没有大清的份了,还在台上演着的是太平天国、曾周、朝鲜天国……
想到这里,咸丰就盯着骆秉章道:“僧格林沁、祁儁藻、徐继畲都愿意归顺我太平天国了?”
骆秉章拿起那三个信封笑道:“僧格林沁、徐牧田、祁息翁已到怀来。左大人请您即刻动身……”他忽然压低声音,“他们仨虽然自称前清遗臣,但还是想和天国讨价还价。徐牧田、祁息翁想要暂缓山西的土地改革,僧格林沁则想当蒙古的汗王。而左大人则希望您能好好劝一劝他们,叫他们早点弃暗投明,不要再逆天而行了。”
咸丰苦苦一笑:“好,好……我去,我去和他们好好说说!一切都是天意啊!”
说着话,他就伸手往怀里面一摸——那里有本慈禧亲笔写的《慈安太后托梦记》……
……
次日下午,怀来县城外二十里。
僧格林沁的牛皮大帐在雪地里鼓胀如坟包,帐顶黄龙旗早换成素白麻布。祁寯藻捧着左宗棠信笺的手不住颤抖:“这,这‘赵四驸马’居然是……”
“放屁!”僧格林沁一拳砸翻炭盆,火星四溅,“皇上早跟着洪逆一块儿升天了!这是长毛找的替身!”
徐继畲又摸出一份密报递给僧格林沁:“博多勒噶台亲王稍安勿躁。根据几个西安跑出来的公公辨认,神武门外有个卖焦圈的旗妇,形似那拉氏……”
帐外突然马蹄声急。戈什哈捧着木匣闯入:“报!长毛使者在营门外射来此物!”
祁寯藻打开包袱和木匣,里面赫然是本线装书,封皮之上写着“慈安太后托梦记”这几个大字儿——而那个笔记,分明就出自慈禧太后!
“这是太后的亲笔……”祁寯藻突然老泪纵横,“太后,太后啊!”
僧格林沁抓起那线装书翻开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后,就嘴唇颤抖地说:“不可能,不可能……皇上,皇上居然真的从天上下来了!”
……
又过一日,怀来官道。
左宗棠的马车碾过结冰的官道,车窗缝隙里闪过新立的木牌:“坚决实行天朝田亩制度!”
几个穿蓝布袄的丈量员正在雪地插标,红漆木桩上“耕者有其田”这几个字儿显得特别扎眼。
“驸马请看。”左宗棠递过望远镜,“祁寯藻的督标营还在用鸟枪——那都是山西绿营工匠自己打造的,根本不是上海江南制造局的线膛枪的对手。”
咸丰举起了望远镜,镜头里,拖着辫子的清兵扛着鸟枪和刀矛,在远处的官道两侧列出了歪歪扭扭的队伍,人人都披着白麻——应该是在为大清戴孝。只是这伙人看着就不是太平军的对手。
咸丰放下望远镜,低声问:“这些兵……都是谁家儿郎?”
“有祁家的佃户,徐家的奴仆,也有僧王从草原上招募的牧民。”左宗棠抽着旱烟,“当然,更多的是恨透了《天朝田亩制度》的地主——他们宁愿跟着前朝余孽败死,也不肯把田地分给泥腿子。”
咸丰叹了口气:“什么地主啊……俄国沙皇要改革农奴制,分给农奴的份地都有两三个俄亩,差不多有五十亩!山西的地主搁在俄国,连农奴都不配!”
第658章 拉倒吧,朕的大清都亡了!
怀来县城外二十里的王家堡庄园,原是康熙朝大学士冯溥的别业。三路五进的青砖院子早被兵祸糟塌得不成样子:影壁上“耕读传家“的砖雕让洋枪崩去半边,太湖石垒的假山已经成了一地碎石。东跨院里还养着十几匹蒙古马,马粪混着融雪冻成冰疙瘩,踩上去咯吱作响。
“驸马爷请!”左宗棠领着咸丰一路往里走去,直到正厅门外。
咸丰眯眼辨认着一块匾额上的“静观堂”三个褪金大字时,忽听得院墙外一阵人喊马嘶,紧接着就三顶蓝呢轿子在一群辫子兵的保护下,从敞开的院门鱼贯而入,惊得左宗棠带来的亲兵都给背着的天历三年式线膛枪上了刺刀。
从三顶蓝呢轿子里钻出来的正是祁寯藻、徐继畲、僧格林沁三人,三人在骆秉章的引领下绕过影壁,直入二门,到了咸丰和左宗棠的所在的正厅外头。
三人才一走进院子,就抬头望见廊下负手而立的咸丰,先是一愣,然后就习惯成自然,扑通扑通全跪在地上,后头跟着戈什哈和师爷们全面面相觑——这怎么回事儿?今儿不是来谈判的吗?怎么没谈就先跪了?难道要跪着谈判?
有反应快的连忙跟着跪下,其他人一看,也稀里哗啦趴倒一片,院子里面只有咸丰、左宗棠、骆秉章还有左大总督的亲兵还站着。
而祁寯藻、徐继畲、僧格林沁三人跪下来后也发现不对了,咸丰的身份好像是保密的,他们现在可不能向这位主子爷请安啊!
“列位这是做甚?”正尴尬呢,左宗棠已经笑盈盈向前一步,挺身而出,受了祁寯藻、徐继畲、僧格林沁三人一拜,还腆着脸对三人笑道:“祁中堂、徐抚台、僧王,你们三位的这一拜,左某可有点儿担待不起啊!”
祁寯藻老脸涨得通红,徐继畲手撑着地面就要起身,而僧格林沁则梗着脖子喊:“左季高,你……”
僧格林沁的话才说一半就被咸丰的笑声掐断:“僧王,你这回可得好好谢谢左制军啊!”
他这话一出,僧格林沁顿时就哑巴了。
左宗棠顺势递出接过话头:“本督刚替诸位向天京请了恩典——祁老授归义伯,年俸两千银元;徐大人当山西咨议会长,年俸一千八百银元;僧王当喀尔喀藩王,岁赐一万银元……至于各位麾下弟兄,愿留的编入屯垦营开赴辽东,想走的每人发二十银元路费!“
“那山西分田分地的事儿又怎么说?”祁寯藻的戈什哈队长忍不住嚷道,“那些土地可是咱们的命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