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子坐在角落,手里攥着小折扇。她现在的身份是冯云山的干女儿,也换了一身和她的新身份相符合的丝绸绣花袄裙。
马车驶入麦克马伦家的领地时,咸丰连庄园的屋顶都没有看到。他只瞧见两排白杨树夹道而立,许多树木上都留着密密麻麻的子弹孔,应该是平日练枪的靶子。
咸丰心道:“美国南方佬的武德还真是充沛……未来的南北战争的赢家一定是他们!”
棉田里几十个黑人直起腰行礼,破旧的宽檐帽在烈日下起起落落。
“那是汤姆,”麦克马伦指着田垄尽头的高大身影,“他负责保护玛丽——我的掌上明珠。”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清脆的马蹄声,一匹红色的高大骏马驮着绿色骑装的少女飞驰而来。
少女在马车前勒住缰绳,马儿前蹄扬起丈余高,她却稳稳坐在马鞍上。“父亲!”少女摘下帽子,露出一头金发,“您可回来了……这就是您说的会魔法的‘小阿哥’?”她好奇地打量着咸丰,“他真的会魔法吗?”
麦克马伦笑得刀疤都在发颤:“玛丽,这位是真约派的赵主教。赵主教,这是小女玛丽。”
玛丽翻身下马,朝着咸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万福,千代子噗嗤笑出了声。而咸丰注意到她靴筒里插着匕首,腰间的别着把柯尔特左轮手枪——美国南方的女孩也武德充沛啊!
“汤姆!”玛丽朝棉田喊了一嗓子。那黑人应声跑来,身高足有六尺三寸,亚麻衬衫绷在花岗岩般的胸膛上。
“上月林子里闯进头黑熊,”玛丽拍打汤姆胳膊,“他用一根木棒就打跑了那头野兽。”汤姆只是憨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徐继畲盯着萨姆看了一会儿,心里嘀咕:“这般壮实的汉子,竟甘愿为奴?”
汤姆察觉到目光,冲徐继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就跟在了玛丽小姐身边。
马车继续在玛丽小姐和汤姆的陪同下前进,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才见到了麦克马伦家的大宅,坐落在一条清澈的小溪旁边,主人家的宅子旁边就是传说中的“黑奴小屋”。
徐继畲已经看过不少描写黑奴生活的书籍了——都是北方佬写的,有什么《汤姆叔叔的小屋》、《麦克叔叔的小屋》、《杰克叔叔的小屋》……
而这一回他是真的见着奴隶小屋了,他瞥见几个胖得不太像奴隶的黑人妇女正围着铁锅搅动,锅里似乎在熬着肉汤,散发出了浓郁的香气。
徐继畲心说:“今天午饭吃肉汤?闻着挺香,好像是猪肉熬的汤……”
这时汤姆从玛丽小姐身边走开,跑到那个胖胖的女黑人那边,后者马上递给他一个“脸盆”。汤姆自己动手用勺子打了一大盆汤,还捞出了一整个蹄膀,然后就在一张油腻腻的桌子旁坐下狼吞虎咽了起来。
都把徐继畲给看傻了……这是什么情况?主子还没吃,奴才就先吃上了?还挑了那么好的蹄膀,一吃就是一整只!山西那边有上百亩地的“大地主”也不敢这样硬造啊!
玛丽小姐似乎看出了徐继畲的疑问,咯咯笑着:“汤姆就爱吃肉……每顿都能吃一整只‘猪手’!”
就爱吃肉……
徐继畲这些日子的英语进步很快,但他还是不大确定地问咸丰:“那个‘炮克’的意思是……猪肉?”
“对!”咸丰点点头,“是猪肉!黑奴很少能吃到牛肉。”
“很少吃到的意思是……有时候也能吃到?”徐继畲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牛肉……那在山西,一般的大地主都不敢想,不是很少吃,是根本没得吃!
一旁麦克马伦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他却猜到了徐继畲和赵四在说什么——他也不是第一次和中国人打交道了,这些中国人在吃肉方面是非常吝啬的!
“我家的黑奴,”麦克马伦自豪地指着正在做饭的女黑奴道,“每年都能吃上一百五十磅猪肉。至于牛肉……如果他们不愿意吃我们吃剩下的,那就只能在圣诞节、感恩节,还有我和玛丽的生日才能吃上一些。”
“那个‘比夫’是……”徐继畲还是很难分清英语中的各种肉。
“是牛肉!”咸丰说。
还真能吃上牛肉……
“那一百五十磅是……”
“一百多斤吧。”咸丰说,“一磅比咱们的一斤小一些。
一百多斤……肉?这他妈是内务府的奴才吧?
徐继畲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咸丰:你看看人家……你家的带刀侍卫都没他们吃的好啊!
餐厅的长桌上,徐继畲又一次被美国人对待肉类的态度给震惊了。负责切肉的玛丽在他看来就应该拖出去打板子——烤得香喷喷的牛肉被她左一刀右一刀,切完之后少了足以一半!
更夸张的是,切下来的边角料就往垃圾桶一丢——你好歹拿它们炒个蛋炒饭啊!就这样丢了……
努力将目光从那个装满的了丢弃的牛肉的垃圾桶挪开后,徐继畲又笑着问麦克马伦:“请问……这些黑奴平日劳作几时?”
“日出到日落,”麦克马伦叉起块烤苹果,“不过采摘季过后就清闲。他们会修栅栏、酿私酒,礼拜天还能去河边钓鱼。”他忽然压低声音,“去年北边有个废奴派来煽动,你猜怎么着?老吉姆带着人把他捆了送去给了执法官!”
饭后,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好奴隶主,麦克马伦又带着徐继畲和咸丰去参观他的“麦克叔叔小屋”。木屋虽矮小,却整齐刷着白灰,门前晾着粗布衣裳。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正在编柳条筐,手法十分熟练。
“吉姆七十三了,”麦克马伦拍拍老人的背,“他父亲就在这片棉田里咽的气。”老人仰起脸笑,缺了门牙的嘴像个黑洞,“老爷仁慈,让我照看菜园子。”
夜晚,徐继畲对自己游记本子发呆。咸丰踱进来,瞧着自己的“老师爷”。“想不通?”他蘸着茶碗里的残水,在桌上画道算式:“三千英亩合一万八千华亩,五百黑奴人均三十六亩。六亩养人,三十亩生利。”
徐继畲山羊胡直颤:“六亩能产多少?”
“美国南方气候暖,棉花亩产一百多斤不在话下。就算种粮,六亩也够养几头猪、酿几坛酒,再加几百斤麦子。”咸丰叹了口气,“京郊佃户租十亩地,缴完租子一亩也剩不下几斗粮。你说,哪个命贵?”
……
“东方女王”号的甲板烫得能烙饼。摩尔把一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版《每日论坛报》盖在脸上,但汗还是顺着络腮胡往下淌。弗里德里希突然拽他起身:“摩尔,靠岸了,加尔各答到了!”
加尔各答港的栈桥边,躺着几十具黑漆漆的“人形”。白斯文眯眼细看,才辨出其中一具在抓挠肚皮——那肚子鼓得透明,活像怀胎十月的妇人。
“饥肠痧,”白斯文啐了口唾沫,“我在很多地方见过,死前会把自己肠子抠出来……”他说这话时,一队印度苦力正扛着麻袋从那些“人形”身上跨过,麻袋缝里漏出白米,落在泛着绿沫的污水里,马上就被“人形”减去吃了。
摩尔抓起望远镜的手在抖。镜头里,一个母亲正在哺乳,干瘪的乳房垂到腰间,怀里的婴孩却不再动弹。更远处,太平军的蓝灰色队伍正在登船,有人包袱散开,金镯子滚到甲板上,被个独眼士兵一脚踩住。
“那是翼王麾下的兵,”白斯文舔着嘴唇,“他们一定把德里都抢光了……”
加尔各答总督府的高级秘书布莱克先生的马车碾过码头石板,车夫挥鞭驱赶饥民的样子,像在扫一堆腐烂的芒果。几个浅肤色的印度随从小跑跟着,最年轻的突然踉跄——他的漆皮鞋卡在了石板缝里。
“您是摩尔先生吧?”布莱克踏上舷梯,雪白的手套扶着镀金栏杆,朝着满脸大胡子的摩尔一弯腰,“欢迎来到女王皇冠上的明珠!”
这个英国殖民地官员说话的时候,弗里德里希在笔记本上疾书,。白斯文凑近一看,只见弗里德里希写的汉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而摩尔则喃喃地道:“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我们又来到了一座活地狱……似乎比日本还可怕!”
第665章 什么?你们中国人还舍得蓄黑奴?
“先生们,这边请。”总督府的秘书布莱克的白手套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他的象牙手杖敲打在铺着碎石的街道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三个穿制服,包着头巾的印度警察立刻挥舞藤条,驱散围拢过来要饭的乞丐。
摩尔轻轻摇头,嘀咕道:“在中国可看不到如此凶恶的警察。”
白斯文用绣着金线的手帕捂住鼻子,皱着眉头对摩尔道:“那是你去晚了,如果大清还在的时候……”
在要饭的乞丐被锡克警察的藤条驱赶了以后,两辆豪华马车就驶到了摩尔、弗里德里希和白斯文跟前。
“上车吧……”布莱克笑着朝摩尔和弗里德里希招了招手,马上就有两个殷勤的总督府的印度仆人上前取过了两人手中的行李箱,帮他们搬上了马车后面的行李架。不过却没有人来伺候白斯文……
“真是的,我也是个骑士啊!”白斯文抱怨了一句,还是自己动手把行李搬上行李架,然后他就想和摩尔、弗里德里希上一辆车——车上只坐了摩尔、弗里德里希和布莱克三人,还有空位。可是一个肤色较浅,年纪很轻,穿着西服的印度人却满脸假笑地拦住了他,然后指着后面一辆马车道:“您坐这一辆。”
“我连和摩尔先生坐一辆车的资格都没有了?”白斯文当然明白这个印度人的意思——他在英国呆那么些年,还能不知道种族歧视吗?
可是在英国,他也照样能住南肯辛顿,两个儿子都能上伊顿,而且还获封了骑士,并且当了王室顾问。这身份哪里去不得?怎么到了印度就低摩尔和弗里德里希一等了呢?
“先生,请坐这一辆吧,”那个印度阿三还是微笑着一指后一辆马车,“都是一样的……我们一起吧!我也是在英国接受的教育,还通过了ICS考试呢!”
说到在英国接受教育和通过ICS考试,这个印度人一脸的自豪。
白斯文还想再争一下,可是摩尔和弗里德里希所坐的马车已经开动了。他也没办法只好没好气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问清楚了好告状!
“我叫萨蒂亚德拉纳特.泰戈尔,来自孟加拉的泰戈尔家族。”这个年轻的印度官员笑着伸出了右手。
白斯文虽然不知道孟加拉的泰戈尔家族是如今最受英印当局扶植的印度婆罗门家族,但听这位萨蒂亚德拉纳特.泰戈尔的语气,就知道这位一准是印度当地的“爷”。于是他也伸手和这个印度“爷”一握,然后笑着道:“白斯文,来自大清国,现居英伦,英国骑士。”
听白斯文说自己有“骑士头衔”,萨蒂亚德拉纳特.泰戈尔脸上就闪过了羡慕嫉妒恨的表情,但很快就又换上了假笑。
白斯文和这位泰戈尔还是一块儿上了马车,而其他的印度人就没资格进车箱了——他们是“挂票”,都挂在车厢外面……很显然,这个泰戈尔还是高看了白斯文一眼的,把他和自己摆在了都有资格坐车厢的位子上。
就这样,两辆马车就一前一后,在脏乱差的加尔各答大街上飞驰了起来。马车驶过一片贫民区,车速也慢了下来,摩尔看见一个老妇人正在竹棚前煮饭。她用的陶罐已经裂了一道缝,火堆冒着呛人的青烟。老妇人的手腕细得像枯枝,显然长期营养不良,在她身后,几个光屁股的孩子正在争夺半个腐烂的芒果。
“这些人都是贱民……”布莱克漫不经心地说,“在他们的印度同胞眼中属于不可接触者……”他似乎看出摩尔和弗里德里希有些同情这些贱民,摇了摇头道:“不需要去同情他们,这不值得!”
“不值得?为什么?”摩尔道。
布莱克语气冰冷地说:“因为他们根本不自救!”
当转过一处街角后,景象就骤然一变。一座庞大的,由白色花岗岩修起来的西式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前整齐排列着修剪成球形的植物。穿猩红外套的印度卫兵持枪而立,铜纽扣擦得锃亮——加尔各答的印度总督府到了。
总督府的铁门缓缓打开时,二十名锡克卫兵同时举枪致敬。他们每个人都戴着红色头巾,远远一看有点像早些时候的太平军,但走近一看,就知道完全不是一回事儿了。
坎宁勋爵站在希腊式廊柱下等候,胸前挂着刚刚得到的印度之星勋章。这位印度总督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摩尔注意到他的眼皮浮肿,嘴角有两道深深的皱纹。
“欢迎来到加尔各答,先生们。”坎宁的声音有些沙哑和疲惫,看来杀害印度人的工作还是挺辛苦的,“希望你们已经适应了印度的气候。”
宴会厅里,长桌上摆着纯银餐具,每个座位前都放着几种不同的酒杯,每一种都对应着不同的酒。餐叉的数量也很多,从吃牡蛎的到吃甜点的,一应俱全。
“这位是纳撒尼尔·罗斯柴尔德先生。”坎宁向众人介绍道,“太平天国的特使,这位是……”
“摩尔,弗里德里希,斯文森……”纳撒尼尔笑道,“这个世界真是太小了,我们居然在印度碰上了!”
坎宁道:“原来你们认识啊!”他又道,“现在摩尔先生是英国驻朝鲜、日本的公使,弗里德里希先生是他的私人助理,而白先生则是他的翻译秘书。”
“摩尔、弗里德里希,斯文森……欢迎你们来印度!”
说话的是阿尔伯特.沙逊,他也是上一次“上海金融战争”的玩家,输光本金后逃回了印度,没想到现在还成了加尔各答总督府的座上宾。
“纳撒尼尔,你是太平天国的特使?”弗里德里希问,“我记得你好像……”
纳撒尼尔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投降输一半……我现在是为了替太平天国购买印度的粮食而来的。”
“买印度的粮食?”摩尔道,“可是印度不正在遭遇饥荒?”
“但是加尔各答的粮价现在低得可怜,”沙逊笑道,“就算运到天京,也不比中国本土的米昂贵,如果是用作饲料的碎米就更便宜了。”
“去年印度好像饿死了上百万人吧?”弗里德里希声音低沉,“而且印度刚刚经历了一次规模空前的叛乱!”
坎宁接过侍者递来的哈瓦那雪茄,吸了一口:“1857年的叛乱,并不是因为有人饿死,而是因为我们动了王公们的采邑继承权。”他吐出一口烟圈,“东印度公司最大的错误,就是试图改变印度几千年的传统。”
摩尔忍不住插话:“比如禁止寡妇殉葬?”
“正是!”坎宁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萨蒂制度是印度教神圣的传统。昨天斋普尔土王刚刚为死去的父亲举行了殉葬仪式,七个妻妾自愿跳入火堆。那场面,真是,真是……你们知道那位被石达开亲王抓到的詹西女王吗?这个女人给我们制造了巨大的麻烦!她就是个寡妇,如果我们不禁止寡妇殉葬,她早就跳了火堆!”
弗里德里希的手紧紧攥着餐巾,“所以您认为,恢复烧死寡妇的制度能巩固英国的统治?”
“亲爱的先生,你不了解印度。“坎宁微笑着摇头,“这里的百姓不在乎谁统治他们,只在乎他们的种姓制度是否得到尊重。我们已经决定,不再派遣高种姓的印度士兵去缅甸——这会让他们失去种性。我们还准备上书女王,请她加冕为印度女皇,取代莫卧儿王朝的位置。”
在座的两个印度高官立刻低头行礼,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那位和白斯文坐一车的泰戈尔脸上仿佛有了光!
就在这时,一个锡克卫兵匆匆跑进宴会厅,他的脚步很轻,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在坎宁耳边低语几句,总督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先生们,”坎宁整理了一下金丝领结,“让我们一起去迎接东方的战争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