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耀国不想再听陈季同说一堆专业名词,于是乎就打断问:“航速呢?”
“无风情况下,10节航速,续航6000海里。如果顺风,配合三桅巴肯廷式风帆,航速可达12节。”
罗耀国点点头:“装卸效率如何?”
“蒸汽绞盘+折叠舱盖,多用途货舱设计,装卸速度比传统货轮快一倍。”
罗耀国沉默片刻,突然又问:“造价多少?”
严复瞄了一眼站在罗耀国身旁的马宝才——这位国防工业委员会主任是出了名的“砍价能手”,任何造价报到他手里,都得被砍掉一层皮。
“五十万银元。”严复谨慎地报出数字,“每吨载重吨造价不到42银元。”
马宝才立刻皱眉:“市面上35银元一吨的船多得是,怎么贵了7银元?”
陈季同连忙解释:“马主任,35银元一吨的船只能跑8节,一年最多跑2.5个航次。而‘江南一号’能跑3.5个航次,收益能增加40%!”
“不就是多了1000匹马力和三根船帆嘛?要贵八万四千银元……”
“可不能这么算啊……”
罗耀国抬手,打断了他们的争论。
“合同造价你们回头慢慢谈。”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先下个单——我要一百条‘江南轮’,四年内全部交付给农会,一年造25条。”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在场众人目瞪口呆。
一百条?
那可是五千万银元的订单!
王琰第一个反应过来:“总理,一百条船就是六十五万吨的产能!去年咱们总共才造了二十八万吨的船,现在飞鱼级、飞鹰级、海龙级都在赶工,哪还有产能造这么多货轮?”
马宝才也沉声道:“总理,农会根本拿不出五千万银元!”
张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而且……战舰的建造进度会被严重拖累。”
罗耀国目光扫过他们,声音低沉而坚定,不容置疑:
“去年造了二十八万吨,今年有长兴岛、旅顺大连湾两大新船厂投产,一年再多造十六万吨,很难吗?”
“至于战舰……”他顿了顿,“可以适当调整,先让工人们拿‘江南轮’练手,等到天历二十八年后再调整产线。”
“可是……”王琰还想再劝。
罗耀国直接打断:“没有可是。”
他转向马宝才,语气不容置疑:“这100条船虽然是农会的单子,但由国防工业委员会全程督造——必须按时、保质完成!”
……
离开江南船厂后,罗耀国、王琰、马宝才、张宝四人登上了总理府专用的“江华”级客轮。
这是一艘空船3800吨、满载5800吨的江海客轮,能在长江和东海自由航行。船舱内的客厅宽敞明亮,红木茶几上摆着热茶,窗外是黄浦江的粼粼波光。
马宝才终于忍不住了。
“总理,为何突然要造这么多货轮?”他眉头紧锁,“五千万银元不是小数目,农会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罗耀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挥了挥手,示意客厅内的服务人员全部退下。
舱门关上后,罗耀国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诸位,我们太平天国有大难了。”
众人心头一震。
“什么大难?”王琰急忙问道。
罗耀国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四个字:“丁卯奇荒。”
“丁卯奇荒?”张宝一愣,“可丁卯年是1877年,现在才1873年……”
罗耀国目光深邃,缓缓道:“我知道。”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上面”发通知了!
王琰试探性地问道:“老师,上面说……四年后会有大旱?”
罗耀国点点头,“山西、河北、河南、山东四省从后年开始就会有旱情,一直会持续到天历二十八年。”
王琰、马宝才、张宝都张着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历二十七年和二十八年,旱情会达到顶峰,届时将会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明朝当年是怎么亡的?还不是因为崇祯年间北方水旱连年,民变四起,朝廷无力赈灾,最终天下大乱。”
“如今,太平天国坐拥六亿人口,一旦大旱降临,粮食危机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罗耀国的三大弟子听着他的话,一个个都有点埋怨上帝了——你怎么不管管?现在太平天国掌权的都是你的人啊,你得让太平洋龙王来下雨啊!
马宝才脸色发白:“老师的意思是……提前储粮?”
罗耀国摇头:“储粮不够。”
“江南、湖广、东北的粮食一年能富裕多少?根本填不饱山河四省上亿饥民的肚子。”
“唯一的办法,是从海外运粮。”
他指向窗外,黄浦江上停泊的“江南一号”。
“这100条船,就是咱们太平天国的救命船!”
“它们要横渡太平洋,从暹罗、安南、印度、美洲运回粮食。”罗耀国顿了顿,“同时还能输出饥民!”
“一年3.5个航次,一条船一年能运4.2万吨粮食,100条船就是420万吨!”他掰着手指头道,“干散货轮也可以用来运人啊,一船最多可运3000人,100条船跑一次就是30万,一年跑3.5个航次就是上百万……二十七、二十八年可以运出去两百万。如果两年间能输入820万吨粮食,多输出两百万移民,咱们太平天国就能安然渡劫了。”
王琰、马宝才、张宝三人听得心惊肉跳。
他们终于明白,罗耀国为何如此急切地要造这100条船。
这不是普通的订单。
这是太平天国的命脉!
……
“江华”号驶出吴淞口,东海而来的风浪渐大,客轮微微摇晃。
罗耀国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的海平线,沉默不语。
王琰走到他身旁,低声道:“老师,若真如您所说,四年后会有大旱,那我们现在就得开始准备了。”
罗耀国点点头:“已经开始了。”
“农会已经在暹罗、安南、北美、爪哇设立收购点,提前锁定粮食供应。江南、湖广的粮仓也在扩建。但这还不够。”
他转过身,看向王琰:“海军必须确保海运安全。”
王琰肃然:“总理放心,飞鹰级一旦服役,英国人一定不敢拦截我们的货轮。”
罗耀国目光深沉:“希望如此。”他将声音压到了最低,“英国人也许不敢对咱们动手,但是海东那位会不会借机发难就不好说了!而且一年一百多万移民,再加上咱们太平天国的人口,恐怕丁卯奇荒过后,咱们在世界上会更加孤立……这是生存的斗争啊!”
第859章 杨秀清:天父已经抛弃了罗耀国,所以他是魔鬼了!
天色刚刚蒙蒙放亮,秦淮河两岸的喧嚣已经沸腾起来。冯云山的南王府依旧座落在夫子庙西侧的市井深处,青砖灰瓦的院墙被沿街食肆的油烟熏得泛黄,墙角爬满了青苔。车夫老陈一甩鞭子,那辆漆皮斑驳的马车便吱呀吱呀地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车轮轧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路边小贩的裤脚。
“南王千岁,今早刚捞的草鱼,活蹦乱跳嘞!”卖鱼的张老四操着一口浓重的长沙腔,掀开竹篓盖子,鱼尾甩出的水珠溅到了冯云山的袖口——这位张老四是当年跟随洪秀全、冯云山他们一起从长沙跑来金陵小天堂的“太平国人”——功勋是没有的,但毕竟是“从龙之人”,所以授了国人身份,还在金陵城内分了房子。不过却没差事给他,而是给了一笔恩赏后让他在天京城内自谋生路。于是他就成了个鱼贩子,还在南王府旁的一处菜市场里摆了摊,小日子过得十分滋润。
冯云山和这些市井国人十分友好,也不端什么架子,当下就笑着探出身子:“米价现在么子行情?”
“一斗八十文!肉四十文一斤!”挑着菜担的农妇抢着回答,黝黑的脸上堆满笑容,“菘菜三文一把,豆芽两文一捧——天京城饿不着人哩!”
冯云山朗声大笑,花白的胡子随着笑声颤动,眼角的皱纹里堆满了欣慰。他这位南王当得实在“寒酸”:护卫仅剩几名跟随他二十年的老亲兵,马车驶过时,卖炊饼的妇人、扛麻包的力夫都熟稔地招呼“千岁安康”,倒比过去他刚当上南王时候前呼后拥的排场更让他觉得舒坦。
车轮轧过积水,上了一条宽敞的大街,两边都是新起的四层砖楼——百货商店明亮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江南织造局”最新出产的绸缎;真约派总坛的金顶在远处的晨光里闪闪发亮,晃得人眼花;两边人行道上脚步匆匆的行人看着衣着体面,气色也还不错。
马车拐上仪凤门大街,蒸汽打桩机的轰鸣声骤然撞进耳膜。六层高的“太平银行”正在封顶,脚手架上的工人像蚂蚁一样攀附在大梁上;远处工地上,一台漆成红色的“震地龙”蒸汽打桩机正咆哮着将地桩夯入地下,每一下都震得道旁梧桐树的叶子摇摇晃晃落下几片。
“上海重工的新家伙!”老亲兵不得不扯着嗓子吼,才能压过机器的喧嚣,“一锤能顶五百个壮汉哩!”
冯云山颔首微笑,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沉闷的滚动声。仰头望去,一列乌黑的火车正沿着城墙边的高架轨道滑行,车顶的铜杆连接着蛛网般的电线,竟然不见半点煤烟——这正是太平大学堂“灵能实验室”与徐州机车厂联合研发的电气火车。
“洪天王当年说的小天堂……”冯云山捻着胡须轻声感叹,却被市井的喧嚣打断。
“冰糖肘子——三文一块!”
“汉口新到的自鸣钟,走过路过莫错过!”
叫卖声里混杂着湖南腔、广东话、苏州白话,穿洋装的书生与束腰带的码头力夫摩肩接踵,好一番热闹景象。
马车临近狮子山,国会堂的中式飞檐斗拱远远的就能瞧见。而被称为“国会山”的狮子山下,依旧沿街而立着许多“告国人牌”——太平天国的国家政策、朝廷预算、人事安排等等,凡是国人大会通过的、没通过的,都会被公示在此,昭告天下!
冯云山的马车驶上“国会山”的盘山道时他透过玻璃窗就瞧见几十个大小报纸的记者,正挤在告示牌前抄着什么……
狮子山国会堂内的诸王殿的穹顶上镶满了彩色玻璃,阳光透过玻璃泼洒在长条橡木桌上,将“天父昊天皇上帝”的金漆牌位照得煌煌生辉。罗耀国坐在主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茶杯边缘,两侧的诸王神态松弛——萧朝贵正与韦昌辉低声讨论抑制兼并的“限田新策”,洪宣娇把玩着玛利亚送给她的白金十字架,石达开则对着西北铁路图凝神思考。侍从刚给众人续上第三轮茶,罗耀国突然开口:
“今日请诸王来,是为天历二十六至二十八年之事。”
他的声调沉得骇人,满堂的谈笑倏然寂静。
今年可才天历二十三年啊!
罗耀国摸出“通天镜”摆在了会议桌上:“山河四省将逢百年大旱。河南、山东、山西、直隶颗粒无收,陕甘辽川亦受波及。”他的话语虽然平静,但内容砸得人脊背发凉:“饥民恐逾亿数。”
“哐当!”韦昌辉手中的钧窑茶盏砸在青砖地上,碎瓷片四溅。
玛利亚立刻在自己的大胸前划了个十字:“殿下,我们该向天父……”
“祈祷?”罗耀国瞪了她一眼,“天父赐我们电火机车、万吨铁舰,是让咱们跪着等雨的吗!”他戟指窗外蒸腾的天京城,“二十三载基业,六万万生民,连场旱灾都扛不住?”
萧朝贵攥紧拳头砸在桌上:“上亿人没饭吃要出大乱子的!天父为何要降灾……”
石达开也是一脸愤愤不平——上面搞什么呀,降什么灾,没事儿找事儿嘛!
“不是降灾,是考试!”罗耀国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通天镜”跳了一下,“考咱们的粮仓够不够深,轮船够不够多!”他甩出份文件,“咱们现在要广积粮、多造船,不仅要在国内收储粮食,还要加大进口,从南洋的暹罗、爪哇、安南和大洋彼岸的美利坚大量购买。而为了筹集资金,太平银行即日起发行纸币——粮食、轮船、鸟粪,都要银子铺路!”
石达开眉头大皱:“纸片换米?百姓信得过?”
“以银元为本,完粮纳税皆可用。“罗耀国的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江南厂新式货轮已经试航,载粮一万二千吨,航速十二节。四年内造一百艘,耗资五千万银元,年运粮四百万吨!”
洪宣娇倒抽一口冷气:“五千万银元!国库掏空家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