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罗耀国的声音斩进钢铁车轮的轰鸣里,“天父亲口颁的谕!”
杨秀清喉结滚动:“何时颁的谕?本殿怎不知晓?”
满车厢目光骤然钉在他脸上。
冯云山捻着抽出一根雪茄烟,萧朝贵摸着自己花白的胡须,玛利亚手里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捏着一只朽木拼出的十字架。而罗耀国则从口袋摸出了“通天镜”。洪仁玕忽然噗嗤笑出声:“四哥说笑了!您代天父传旨半辈子,还能不知天谕?”
杨秀清后槽牙咬得发酸。
而燕王秦日纲则笑嘻嘻道:“九千岁,这事儿南王、西王、西王娘、北王、翼王、吴王和吴三王娘(玛利亚)都是知道的……您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说的这些人,都是“天上下来的”,而他没有提到了三个王,包括他自己和干王、小豫王都是凡人……
“我当然也知道!”杨秀清从牙缝里挤字,“但规矩……能改。”
“自然能改!”罗耀国笑着推过一碟芙蓉糕,“过半数举手就成。可惜啊——”他指尖蘸着茶水在桌布画圈,“东殿七万旧部,在大会里连张票都没有。”
杨秀清猛地攥住桌沿。
列车正掠过玄武湖,水面倒映着陆军子弟学堂的玻璃穹顶,穿学生装的孩童列队跑过操场。
“他们现在回来了!”
“所以明年开春选新代表。”罗耀国掏怀表弹开表盖,“四哥想参选?”
杨秀清盯着表盘上跳动的金针:“自然要选!”
罗耀国“啪”地合上表盖:“那咱们今日,便从选举规矩说起——”
汽笛长鸣。
车窗外,紫金山脚的新东王府已亮起电灯,几十扇玻璃窗淌出昏昏黄黄的光,像一头伏在黑暗里蛰伏了多年的巨兽,现在终于开了眼。
……
杨秀清坐在丝绒软椅上,指节轻轻敲击着扶手。
罗耀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册烫金封皮的《太平天国选举章程》,推到杨秀清面前。
“四哥,这是天历二十三年修订的选举法,您先过目。”
杨秀清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条款,眉头越皱越紧。
“我有七万多人,”杨秀清猛地抬头,“四五十席保底有吧?”
“这可不好说。”冯云山慢悠悠道,
杨秀清冷笑:“那些人都是我一路带出来的,不投我东殿的票还能投谁的?”
罗耀国微笑:“说的也是……但他们得先注销朝鲜、日本的国人身份,一律登记为太平天国国人。”
杨秀清瞳孔微缩:“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萧朝贵咧嘴一笑,“他们得选,是当朝鲜国人、日本国人,还是当天国人。选了天国国人,就不能再兼朝鲜、日本的国人身份。”
杨秀清的手指捏紧了章程,纸张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这还是要把他的朝日天国和东王府一拆三分啊!
……
列车缓缓停靠紫金山站。
杨秀清站在月台上,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东王新邸,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罗耀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四哥,到家了。”
杨秀清没动。
“选举的事……”他缓缓开口,“我要带人参加。”
罗耀国微笑:“当然可以,而且欢迎!”
“我要东殿旧部直接登记,不必注销朝鲜、日本身份。”
“这不合规矩。”
杨秀清猛地转身,盯着罗耀国的眼睛:“规矩是人定的!”
罗耀国依旧笑着,眼神却冷了下来:“四哥,天国的规矩,是天父定的。”
杨秀清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好。”他点点头,“那咱们就按规矩来。”
他迈步走向东王新邸,靴底踏在花岗岩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背后,罗耀国的声音远远传来:
“四哥,选举的事,您真的会吗?”
杨秀清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一局,他赢面还是很大的……哪怕只有一成的席位,也能和其他几殿交换利益,结成一党。至于日本、朝鲜,可以都传给承天,让他当朝日天国的王。
这……太平天国的大会应该管不着吧?
第869章 杨秀清:朕最懂选举了!东殿国人:吴王给得太多了!
东王府深处,一间隔着雕花木门的“大厕所”里飘着檀香。这间足有二十平米的“净室”是按照罗耀国的要求特别为杨东王建造的,四壁贴着景德镇烧造的云纹瓷砖,地上铺着防滑的“金砖”,抽水马桶也是景德镇的奶白色的骨瓷马桶。
杨秀清大马金刀坐在骨瓷抽水马桶上,臀下冰凉的触感让他皱了皱眉。这西洋物件虽然新奇,但终究不如汉城的紫檀马桶坐着舒服。他站起身伸手摸了摸水箱上鎏金的铜钮,又低头看了看马桶里清彻的水面,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堂堂东王九千岁,如今竟要坐在这么个白瓷桶上出恭。
“嗯咳!”
一声闷咳,木门轻启,两个穿着朝鲜传统服饰的侍女捧着金盆碎步趋前。后面还跟着两个日本侍女,手里托着绣有东王府徽记的丝棉布。四人熟练地分工协作:朝鲜侍女搀扶起九千岁,日本侍女则跪在地上用朝鲜棉布为他擦屁股,然后再帮他把裤子穿上。随后,那两个朝鲜侍女就想把杨秀清给扶出“大厕所”。
“慢着。”杨秀清突然抬手,指着水箱上的铜钮道:“你们先摁它。”
上完厕所不充马桶可不行啊!
为首的朝鲜侍女战战兢兢地按下铜钮,哗啦啦的水声顿时在净室里回荡,惊得几个侍女都缩了缩脖子。杨秀清见状哈哈大笑:“西洋奇技,倒是挺方便的,倒马桶都省了!”他转身时瞥见素白的马桶,嘴角又沉了下来:“传卞三娘——把这晦气东西换成黄金的!白色不吉利,本王看着碍眼。本王要坐黄金马桶!”
“是。”朝鲜侍女屈膝应声。杨秀清满意地点点头,又伸手在墙上的电灯开关上摁了一下。顶上的水晶吊灯顿时暗了下去,只有几盏壁灯还散发着昏黄的光。
“真是巧夺天工啊!”杨秀清背着手在净室里踱步。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金田村时,大家都是在竹林里解决,如今却能在这样奢华的净室里出恭,还有抽水马桶和竹丝电灯,不禁感慨万千。
走出净室时,他特意回头看了眼那个即将被换掉的白瓷马桶,心想等换成黄金的,一定要让罗耀国来看看——让他知道东王府的气派!
……
穿过绘着金田起义场景的回廊,杨秀清来到东王府的正厅。三米高的落地玻璃窗将玄武湖的波光尽收眼底,湖面上几艘蒸汽小艇正在来回穿梭,喷出的白烟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洪仁玕早已候在厅内,见东王驾到,立即捧着烫金封面的《太平天国选举章程》躬身行礼。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崭新的绛紫色长袍,胸前别着真约派的银质十字架,显得格外庄重。
“开始吧!”杨秀清在一张大沙发上一坐,还正对着玄武湖,可以一边看风景一边议事儿——不得不说,罗耀国办事儿是真的到位,给他安排的新王府实在是很不错的。
“国人分两种。”洪仁玕翻开册子,声音不紧不慢:“功勋国人须北伐前参军立功或者在北伐后参军并立有二等及以上的功劳,普通国人则或一年纳税超百两,或中学毕业,或官居八品,或为未能继承功勋国人身份的功勋国人之子……”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在宽敞的厅堂里格外清晰,“如今天京三十万国人里,东殿旧部七万余众。”
杨秀清陷在鹅绒沙发里,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紫檀木扶手。他眯着眼睛望向窗外的玄武湖,突然问道:“这分组可有玄机?”
“回东王,是自选组号,先到先得。”洪仁玕赔着笑,眼角挤出几道皱纹,“说来有趣,编号里面带‘八’的组最抢手,两广老兄弟都图个吉利……”
老广嘛,没有不喜欢“发”的。
“妙啊!”杨秀清霍然起身,蟒袍的大袖子还扫翻了茶几上的青花茶盏。茶水溅在地毯上,立刻有侍女跪着上前擦拭。但他全然不顾,张开五指在空中虚抓,仿佛已经攥住了多大的筹码:“把咱们七万人填进一百个组!每组七百东殿票,再拉几十散票——”他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百席唾手可得!”
陈承瑢站在一旁,忍不住提醒:“东王明鉴,可国人大会共五百席……”
“罗耀国撑死占三成!”杨秀清嗤笑一声,随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南西北翼四王旧部岂能服他?待本王联络一二……”他踱到琉璃窗前,湖面上的碎金晃得他眯起眼睛,“凑足半数,总理之位便是囊中物!纵使不成,两成席位加朝日外援,谁敢小觑东殿?”
满室幕僚轰然拜倒,额头抵在波斯地毯上:“东王圣明!”
杨秀清背着手,望着窗外渐沉的落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那个……投票是记名还是不记名?”
……
当夜,秦淮河畔的“金田阁”灯火通明。这家以金田起义的“金田”命名的酒楼,是天京城里两广老兄弟最爱去的场所。三楼一间富丽堂皇的雅间里,黄文铜正拎着锡壶给一桌东殿亲兵斟酒。
“哥哥们可知天京的福利?”黄文铜故意压低声音,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仅有免费分房子,子女还能免费进学堂,病了去公医院——连棺材板都管!”
“吴王仁义啊!”张朝爵拍开一坛陈年花雕的泥封,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漫整个斗室。他给每个人面前的青瓷杯都满上,继续说道:“最低一级大头兵都有月饷十银元,哪怕当不了兵了,也会安排力所能及的差事或者分配东北的肥田,100亩起!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赏赐……”他掰着布满老茧的手指头数着,油灯的光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红光满面。
即将前往东的北王阿贵多喝了几杯,想起在汉城的日子,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咱们在汉城……连伤药都得自掏腰包。”
“还有呢!”黄文铜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信封,神秘兮兮地推到桌子中央,“罗总理麾下大同会的兄弟说了,东殿兄弟在朝鲜、日本打拼多年,个个都是好样的……”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慢慢打开信封,“喏,只要你们肯入大同会,这些就是会里其他兄弟和吴王给你们的一些心意。”
一叠太平银行的钞票从信封中滑出,在灯下泛着青蓝色的光泽。满桌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那上面赫然写着“壹拾圆”的字样。
雅间里顿时鸦雀无声,只能听见窗外秦淮河上的画舫传来隐约的丝竹声。
“这……这合适吗?”一个三十来岁亲兵怯生生地问。
黄文铜哈哈大笑,拍了拍那亲兵的肩膀:“怎么不合适?你小子当童子兵的时候才十一岁,今年都三十大几了……替天国打拼了二十多年,功劳苦劳一大堆,就是我们大同会最需要的人才!”他举起酒杯,“来,干了这杯!明日我就带你们去入会!”
酒杯碰撞的声音中,没人注意到张朝爵悄悄将一张纸条塞给了店小二。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十名老兄弟,全部加入。”
……
天京城内,大同会总部,灯火通明。
大同会秘书长项五捧着一摞厚厚的名册,快步走进罗耀国的书房。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连行礼都忘了,直接开口道:“老师,成了!东殿的老兄弟,已经有一万两千人登记为预备会员了!”
罗耀国放下手中的钢笔,抬眼看他:“一万两千人?”
“是!”项五翻开名册,指着密密麻麻的名字,“这些人都是跟着杨秀清从朝鲜回来的,现在全都愿意加入大同会,只要再经过三个月的考察期,就能转为正式会员。”
罗耀国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天京城内,咱们的正式会员有多少?”
“六万三千人!”项五斩钉截铁地回答,“再加上这些预备会员和本来就支持咱们的人,天京城内的选票,咱们至少能拿下七成!”
罗耀国点点头,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农会总会长陈吉:“你呢?”
陈吉抱着一叠农会报告,恭敬地递上前:“老师,天京城外的农会已经全部动员起来了。按照各地回报,咱们至少能拿下230席,过半是板上钉钉的事!”
罗耀国接过报告,随手翻了几页,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杨秀清以为靠他那区区七万人就能翻盘?”他轻哼一声,“他怕是忘了,太平天国的根基在哪儿。”
项五笑道:“老师高明,咱们早就把农会和大同会铺到了每一个角落。杨秀清的人就算抱团,也翻不出浪花来。”
罗耀国合上报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天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