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德西沉默了。
克林德男爵则低声用汉语说道:“但我们需要更具体的计划。”
李秀成摇了摇头:“不是计划,而是你们应该在什么时候和我们站在一起,一起向英国的世界霸权发出挑战!”
俄国特使阿列克谢耶夫说:“上将,我们至少需要18个月进行军事准备!”
李秀成依旧摇摇头:“我们认为关键不是你们需要多少时间准备,而是……在我们拿下一个或两个胜利点,或者在某个重要战场取得压倒性胜利后,德意志帝国和俄罗斯帝国就应该采取行动!”
瓦德西、克林德和阿列克谢耶夫都沉默了——这事儿可得好好琢磨,还得向上面请示。
李秀成扫了三人一眼,笑着道:“等到了北京,我们会详细讨论。”
……
傍晚时分,专列驶入北京站。
站台上,一队太平军士兵整齐列队,军容肃穆。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雄伟。
瓦德西、克林德和阿列克谢耶夫走出车站,望着这座让他们陌生而又熟悉的古老城市,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这是帝国的压迫感!
“这里……将是决定世界命运的地方。”
李秀成站在他们身旁,轻声说道:“欢迎来到北京。”
第933章 三极
1883年8月,北京东交民巷。
秋风卷着落叶扫过“梁公府”的朱漆大门,门楣上“顺天府招待所“几个班驳的大字反射着朝阳的光芒。这座三进三出的宅院曾是前清某位宗室贝勒的府邸,如今成了太平天国外交部接待外宾的驿馆。四名身着灰色呢子军装的卫兵持枪肃立,他们胸前别着的铜制徽章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那是太平军近卫师的标志。
瓦德西紧了紧身上的奥斯曼军服领口,这身借来的装束让他浑身不自在。他身后的克林德男爵正用一方丝质手帕擦拭着金丝眼镜,而俄国特使阿列克谢耶夫则不停地调整着胸前那枚圣安德烈勋章的位置。三辆黑色马车停在石阶前,车夫都是太平军总参谋部派来的军官,腰间别着天京枪械局生产的左轮枪。
“这地方……倒像是来朝贡的。”瓦德西低声用德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他的目光扫过门廊下那对斑驳的石狮,狮爪下按着的绣球早已残缺不全,却仍透着股森然气势。
克林德男爵眯起眼睛,打量着门口两名持枪肃立的太平军士兵——他们身材高大,面容冷峻,肩上的天历22年丙型后装步枪在阳光下泛着寒光。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两名卫兵的军靴擦得锃亮,绑腿打得一丝不苟,连枪托上的桐油都涂抹得均匀透亮。这种近乎苛刻的军容标准,让见多识广的德意志外交官都暗自心惊。
“将军,”克林德轻声道,“您注意到这里的卫兵了吗?他们的军姿无可挑剔……而我们在汶莱湾登上‘靖远’号后看到的每一个太平军都有无可挑剔的军姿!”
瓦德西低声嘟哝:“这说明他们不是刻意做给我们看的……而是一直如此!”
阿列克谢耶夫则盯着门廊下的匾额,眉头紧锁。他曾在圣彼得堡的档案室里看过关于太平天国的记载——1852年,这个政权从广西山沟里崛起时,沙俄总参谋部给出的评估是“最多坚持三个月”;如今三十年过去,他们的疆域已经横跨太平洋两岸,海军吨位仅次于英国。
“立正!”
一声低喝如惊雷炸响。两名卫兵猛地挺直腰杆,枪托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三个洋人同时一震,阿列克谢耶夫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有他的佩枪,但入京前已被太平军礼宾司代为“保管”。
张德成上校大步走来,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位曾在德国克虏伯兵工厂实习过的海军军官,此刻穿着笔挺的藏青色呢子制服,胸前别着太平海军最高荣誉“靖远勋章”。他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随后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位,李侍郎已在议事厅等候多时。”
瓦德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口——尽管他仍穿着奥斯曼军服,但此刻,他代表的却是德意志帝国的意志。他能感觉到,梁公府内至少有二十双眼睛正从各个角落注视着他们,那些隐藏在雕花窗棂后的目光,比德意志总参谋部的档案室还要令人窒息。
“走吧,先生们。”他沉声道,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让我们看看,这个‘黄祸’到底想要什么。”
……
议事厅内,十二盏电灯将中央的巨型沙盘照得通明。
李秀成站在沙盘旁,手中握着一根包铜的指挥棒。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鬓角微白,他虽然已经退役,但腰背依旧挺直如松,保持着最佳的军人姿态。在他身后,六名年轻参谋正在调整沙盘上的兵力标识,他们移动模型的动作精准得像是钟表匠在摆弄精密仪器。
“欢迎。”李秀成微微颔首,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而过,最后停在瓦德西身上,“军需总监阁下,看来德意志总参谋部很重视这次会面。”
他的言语马上被翻译成了德语!
瓦德西心头一紧——他并没有向太平天国方面透露过这个身份。但更让他震惊的是眼前的沙盘:这个长约五米、宽三米的微缩世界,竟然精确标注了全球主要港口的炮台位置和驻军数量。从直布罗陀到新加坡,从好望角到尼加拉瓜运河,每一处战略要地都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
“密苏里河反击战的结果,想必各位已经知晓。”李秀成用指挥棒点了点北美战场。沙盘上,代表“黑红黄军团”的黑红黄三色旗已经插满了整个达科他地区,数十个蓝色小旗——代表美东联邦军——正溃退向加拿大方向。“半个月前,我军在俾斯麦堡全歼美东第19骑兵师,现在前锋距堪萨斯城不到两百公里。”
阿列克谢耶夫盯着沙盘上的密苏里河,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子。作为沙俄总参谋部派来的特使,他太清楚这些模型意味着什么——太平军在北美的推进速度,比哥萨克骑兵横扫西伯利亚时还要迅猛。
“而在南洋——”李秀成的指挥棒划过马六甲海峡,三艘铁甲舰模型正对着新加坡方向,“我南洋舰队第一分舰队已在汶莱湾完成集结。”
瓦德西的瞳孔微缩。他注意到沙盘上的新加坡要塞旁,标注着“36门9.2英寸岸防炮”的字样,但更令人不安的是,太平军在金兰湾的登陆部队模型旁,赫然写着“南洋军团,8万人”的标签。
“至于南太平洋……”李秀成的指挥棒停在新不列颠群岛,一个红色箭头直指莫尔斯比港,“拉包尔港的船坞已经开工,那是可同时维修两艘两万余吨级铁甲舰的大型船坞。”
阿列克谢耶夫马上就想到了那条“两万余吨”的“潜龙级”!
克林德男爵低声对瓦德西道:“他们这是要一口吞下整个太平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手中的笔记本差点滑落。
陪同在李秀成身边的王正谊似乎听到了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男爵说得对,但也不全对。我们想要的,是一个新的世界秩序。”
……
侍从无声地端上茶盏。李秀成掀开青花瓷盖,水汽漂浮,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锐利。
“我之前就和你们说过,英国的海上霸权,建立在五个关键点上。”他竖起五根手指,每说一个就屈下一指,“苏伊士运河、马六甲海峡、尼加拉瓜运河、直布罗陀、好望角。”
“只要这五个点被控制,大英帝国的全球统治就会像这样——”李秀成突然将茶盏倒扣在沙盘上的伦敦位置,褐色的茶水顺着泰晤士河的模型蜿蜒流淌,“崩溃。”
“我们的提议很简单。”李秀成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太平天国负责拿下马六甲、尼加拉瓜运河和好望角;德意志帝国和俄罗斯帝国负责夺取直布罗陀和苏伊士……至于你们两国怎么分配,我们不问。”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连窗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都清晰可闻。瓦德西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个方案意味着:太平天国拿下60%的海权,德国和俄罗斯一起拿40%。但更可怕的是,如果拒绝……英国想必是不介意继续拿着世界40%海权当西方霸主的!
“五胜点全破之日,便是新世界诞生之时。”李秀成从参谋手中接过一份文件,羊皮纸上烫金的太平天国国徽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这是《三国军事协调纲要》草案。”
……
“德意志帝国需要时间准备。”瓦德西的声音干涩,“至少二十四个月。”
李秀成轻笑一声,又将目光投向俄国人。
阿列克谢耶夫急忙道:“俄罗斯同样需要时间整备海军,黑海舰队的新舰……”
“你们在黑海造船厂的那几艘黑海重炮舰?”李秀成的助手张德成打断道,他从一个海军参谋手中接过另一份文件,“首舰‘塞瓦斯托波尔号’的装甲钢是从英国进口的,而现在……”他翻开文件,‘英国海军部因为需优先建造他们自己的战列舰,已经冻结了对俄军售。”
俄国特使的脸色瞬间惨白。
“如果等你们准备好,战争可能已经结束了。”李秀成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百年银杏,“不如这样——我们定一个更灵活的条件。”
他回到沙盘前,手指点向三个关键位置:“新加坡、莫尔斯比港、尼加拉瓜运河西口。”
“我军拿下其中两处,德俄便必须参战。”李秀成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否则……”
“否则怎样?”瓦德西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我们不在乎谁统治西方!”李秀成淡淡地说,“一点都不在乎!”
……
子时的更鼓声从紫禁城方向传来时,梁公府的议事厅依然灯火通明。
十二名书记官轮番记录着条约细则,他们的毛笔在宣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李秀成站在世界沙盘前,手中的指挥棒有节奏地敲击着直布罗陀的模型。
瓦德西的钢笔在《三国同盟密约》上悬停了足足三分钟。这份用中、德、俄三种文字书写的文件,第七条明确写着:“当太平天国夺取新加坡、莫尔斯比港、尼加拉瓜运河西口三处目标中的两处时,德意志帝国必须在三个月内退出北约,并且在欧洲大陆上发起战争……”
钢笔终于落下。当瓦德西签完最后一个字母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战鼓。
阿列克谢耶夫的签名则显得仓促许多,就像俄国的战争准备一样。
当三人走出梁公府时,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一队太平军骑兵正从长安街飞驰而过,马刀上的红绸在晨风中猎猎飞舞。瓦德西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了广泛流传的一些拿破仑一世关于中国的预言:“中国是睡巨人,让它继续睡……它的觉醒将是人类的新太阳!”
“当东方人开始用我们的规则玩游戏时,就是欧洲霸权的终结之时。”
第934章 背刺
克林德男爵的牛皮靴底碾过一片枯黄的银杏叶,在北京东单北大街西总布胡同口站定。秋阳刺眼,他却觉得脊背窜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眼前街市喧嚷如沸:挑担小贩嘶哑吆喝着“热呼的糖炒栗子”,黄包车夫拉着戴金丝眼镜的商人穿街过巷,汗味混着驴粪气息扑面而来;绸缎庄伙计踮脚悬挂新到的苏杭丝绸,上面的花纹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耀眼;一个梳冲天辫的孩童举着纸风车嬉笑跑过……他们是这个东方天国的未来!
街角新开的一间“南洋咖啡屋”玻璃窗内,克林德瞥见两名穿灰呢制服的太平军军官,正与两个留着长辫子的姑娘一起谈笑风生——这大概是这条喧闹的大街上唯一和世界大战有点关系的画面了!
这……真的是一个处于世界性战争中的国家吗?
如果不考虑德国、俄国准备背刺大英,如今的太平天国可正面对着几乎整个白人基督教文明的进攻啊!
他们……竟然如此从容,甚至没有进行全民总动员。
“六亿人口,难道这就是六亿人口的从容……”克林德稍稍一盘散,冷汗就浸透衬衫领口。大英帝国早就已经进入战时状态了,英伦三岛上的三千万人口,都要为帝国的荣光竭尽全力,而这里——茶馆飘出“中国说唱”,里面还坐满了显得无事的看客,戏园子贴满新排《定军山》的海报,海报上黄忠的刀锋正劈向“英夷”字样。太平天国的战争机器最多只启动了百分之十的齿轮,便压得大英帝国骨节作响。若这头东方巨兽彻底动员起来……
“男爵!”一声呼唤刺破嘈杂。康有为从榆木马车里探身,笑容可掬地朝克林德招手:“请上车一叙!”
车轮碾过青石板,克林德凝视窗外掠过的西式钟楼——那是英国怡和洋行的旧址,如今挂上“太平洋贸易公司”的鎏金铜牌。穿着粗布工装的工人们正进进出出忙碌着。
“瓦德西将军还是和土耳其人一起返回吗?”康有为忽然开口,说着流利的英语。
“他是大总参里的大人物,”克林德道,“当然要返回德国,今后的交涉就由我来负责。”
根据计划,克林德是德国驻华秘密使团的团长。
克林德又道:“所以瓦德西将军会乘坐‘苏丹’号返回……那条奥斯曼的旧舰是不是进厂大修了?什么时候能完工?”
康有为笑道:“‘苏丹’号的大修没有6个月是不可能完工的。”
“那么久?”克林德微微皱眉。
康有为笑道:“不过我们给土耳其人换了一艘刚刚升级完毕的‘镇远’级,所以他们随时可以启程。”
克林德瞳孔骤缩。德国情报网只探得太平天国为奥斯曼维修旧舰,却不知是换了一艘同级新舰!康有为慢悠悠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三座双联装210毫米主炮,还有最新式的KC式渗碳装甲,随船赠送的新式穿甲弹能撕开黑海舰队旗舰的侧舷……不知贵国为土耳其朋友准备了什么?”
马蹄声里,克林德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太平天国在设法武装土耳其帝国,他们这是要……给俄国人挖坑?
不过他的面色却依旧平静:“我们的外交政策由俾斯麦亲王亲自掌握,他是整个欧洲最出色的政治家,没有之一!”
康有为道:“所以……我们和土耳其苏丹都可以信任他?”
克林德郑重地点了点头。
德国当然要坑俄国了……哪怕他们现在和将来都是盟友!
这就是欧洲!
……
袁世凯踏进贤良寺朱漆剥落的角门时,银杏叶正落如金雨。他忽然有些恍惚……仿佛他曾经在这里做成了什么“名垂青史”的大事!可他现在不就正在做大事吗?而且还是可以改变世界格局的大事!
想到这里,袁世凯用力摇了摇头,将时不时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奇怪念头驱了出去,
“伯爵!”阿列克谢耶夫从银杏树下转出,一枚俄国勋章在将校呢制服上灼灼生辉,“奥尔洛娃伯爵夫人托我问候您。”他刻意用俄语咬重“问候”二字,灰蓝眼珠钉在袁世凯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