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黄昏降临,持续了十三个小时的惊天炮击终于趋于平息。
“天京”号司令塔内,硝烟味混合着汗味和血腥味,罗新华中将掏出已经变成灰黑色的手帕,用力抹去眼角早已干涸凝结的血痂。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远处那片还冒着滚滚浓烟的海岸线。
这时副官小野寺椿的声音忽然响起:“旗舰发来了张提督的命令!炮击编队进入休整!补充燃煤弹药!登陆部队全体一级战备!拂晓!拂晓发动总攻!目标——红滩!”
与此同时,在莫尔斯比核心要塞坑道深处。威廉·霍恩少将如同雕塑般坐在一张布满粉尘的椅子上,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墨迹未干的伤亡名单。怀特少校的声音如同在葬礼上念悼词一般沉痛:“重炮……损毁……超过……七成……可战炮兵……只剩下百分之四十……人员伤亡……轻伤不计……已确认的……阵亡、失踪、重伤……五百七十人……”
霍恩少将深吸了一口充满了硝烟味儿的空气:“命令!给我守住滩头!最后一兵一卒也得给我钉在阵地上!不准后退!不准!让那些黄色垃圾见识见识盎格鲁撒克逊战士的勇气!我们有深壕!有铁丝网!有马克沁机枪!太平天国的陆军?就算他们能爬上岸,也别想活着越过我的三道反坦克深壕!”
他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最后的命令,然后又颓然地说:“向澳大利亚舰队司令部发电……求援,告诉他们,我们快顶不住了……”
……
1885年4月26日,拂晓。太平洋的海潮如往常一样,一次次拍打着那片在朝霞下依旧泛着诡异红色的狭长沙滩——红滩。
一夜无眠、蜷缩在濒临坍塌的潮湿坑道底部的澳新军团二等兵杰克逊,此刻却被一种沉闷的、从未听过的巨大声响惊动!这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令人心惊肉跳的轰隆声!中间还夹杂着尖锐刺耳的蒸汽嘶鸣!
杰克逊连滚带爬地扑到自己负责的狭窄射击孔,沾满泥土和惊恐的脸用力挤在冰冷的混凝土观察口上,向外望去。
“上帝!救……救救我们……”一句无意识的祈祷滑过喉咙,随即哽住,只剩下绝望的抽气。
在他有限视野的最前方,也就是红滩浅水区与内陆的交界处,那片曾被霍恩寄予厚望、布满了钢木拒马和焦油陷阱的开阔浅水带,正被前所未有的“洪流”所吞噬:
一艘艘体型庞大、船艏敞开如同鲨鱼巨口的登陆舰艇猛地撞上浅水边缘!沉重的钢铁门轰然落下,砸起数米高的泥浆水浪!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喷吐着浓浓黑烟的钢铁身影咆哮着从敞开的船艏轰然冲出!履带碾压着海水和湿软的滩涂,发出刺耳的锐响!圆形的旋转炮塔左右一转,细长的37毫米速射炮炮管已经无情地指向了杰克逊所在的坑道方向!
一辆、两辆、三辆……上百辆造型简陋,被称为“33式坦克”的战车,轰鸣着冲出了登陆艇!它们的履带无情地碾压在礁岩、沙砾和残骸之上,势如破竹!
在这些钢铁战车的身后,是数量更为庞大的登陆洪流!近三百艘大小登陆艇密密麻麻地冲向红滩!船艏门板落下,无数身穿土黄色卡其布作战服、背负沉重背包、刺刀在晨光下泛出寒光的太平天国海军陆战队员,呼喊着“天国万岁”的口号,如洪水决堤一样涌出!数千人的浪潮铺满了从潮间带到内陆斜坡的整片区域!刺刀形成的丛林带着令人胆寒的锐利气势,扑向澳新军团驻守的阵地。
在登陆部队的后方,火力支援达到了最狂暴的顶点!整整八艘吃水较浅、装甲厚重的“镇远改”级装甲巡洋舰,在经历了一夜的紧急维修和弹药补给后,悍然抵近至距离红滩不足一千五百米的极近距离!这个距离上的炮击已经不需要精确的观测和计算,瞄一下打出去就八九不离十了!
48门200毫米主炮、数百门各类副炮同时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无数高爆榴弹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射向岸滩纵深!目标不再是堡垒,而是霍恩少将精心布置的那些预备队集结区域、后方交通线以及那片异想天开下布置出来的“焦油陷阱带”!剧烈的爆炸连绵成片!巨大的火墙瞬间拔地而起,将那片区域连同下面致命的燃油一同点燃!炽热的气浪和翻滚的黑色浓烟甚至将部分滩头的视线都暂时遮蔽了!爆炸的冲击波贴着地面横扫,摧枯拉朽!
坑道内的杰克逊,此刻如同被抽走了全身骨头。他的李-恩菲尔德步枪从无力的手中滑脱,“哐啷”一声掉在坑道积水里。旁边一位满脸胡渣、右臂缠着被血浆浸透绷带的澳新军团老兵,口中发出野兽般的怒吼,扑向一挺看着还没散架的马克沁机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冲在最前方、正在迅速靠近的“33式坦克”,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压下扳机!
“咚咚咚咚咚——!”一串密集的重机枪子弹狠狠撞击在那辆蒸汽坦克的倾斜炮塔和前装甲板上!发出尖厉的金属刮擦声和撞击声,溅射起一连串刺目的火星!但那辆坦克只是稍稍顿了一下!顶部的观察口甚至没有关闭!沉重的履带毫无阻滞地继续轰鸣前进!
同时,坦克炮塔上架着的机枪也开始喷吐火舌,无情地卷过还有澳新军官兵驻守的阵地!
杰克逊瘫软地滑坐在地面的泥水里,看着坑道射击口外那辆如同地狱使者般不断接近的、越来越庞大的钢铁身影,以及其身后铺天盖地的滚滚人潮。那老兵绝望的机枪扫射显得如此微弱而徒劳,而且也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发37毫米炮弹给“送走”了,走得非常安详……
澳新军阵地上也有一些充当反坦克炮的37毫米速射炮,然而数量太少,在昨天的持续十三个小时的炮火覆盖后,也不剩下几门能打响的了。
“没用的……没用的……他们的装甲……我们的子弹……打不穿……挡不住……”
杰克逊仰起头,目光越过残破的射击孔,只能看到外面坦克那沾满污泥和血迹的巨大履带边缘,正轰隆着碾过自己头顶上方那单薄的土木掩体……
“……他们的人……比珊瑚礁上的沙砾……还要多……还要多……还要多啊……”
同一时间,南太舰队旗舰“江苏”号上,张宝大将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轻轻吐了口气:“终于上去了……”他回过头对参谋长杨用霖道,“给天京发电……土澳的大门已经洞开,下一站……就是悉尼了!”
第970章 收拾不了太平天国,还收拾不了墨西哥吗?
1885年4月末的伦敦,唐宁街十号厚重的橡木门紧紧关闭。与几日前白金汉宫金碧辉煌的公开峰会判若两个世界,此时的内阁会议室里,空气凝固的都让人无法呼吸了。
窗户紧闭,天鹅绒窗帘隔绝了春日的阳光,惟有几盏竹丝电灯在黄铜底座上散发着昏黄的光芒。雪茄烟雾在光线中盘旋缭绕,凝结成一层化不开的迷雾。
俄国首席大臣本格掏出亚麻手帕,用力摸了摸额头上的汗珠。俄国驻英大使吉尔斯坐在他身侧,一脸的愁苦,显然俄罗斯帝国在过去几个月间,并没有在德国人和土耳其人那边讨到什么便宜。
英国首相格莱斯顿嗯咳了几声,打破了沉寂:“格兰维尔勋爵,”他的目光扫过外交大臣,“伯爵,请为我们的朋友介绍一下西欧的局面。里尔之后,布朗基他们,还顶得住么?”
外交大臣格兰维尔伯爵站起身,军情电报在他指间微微颤抖。他的礼服挺括依旧,但眼下的青黑却遮盖不住。“先生们,”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十天前,法兰西赤卫队最后的旗帜在里尔要塞的浓烟中倒下了。五万最精锐的红色法国士兵,连同半个里尔城,化为焦土。德军的工程兵已在原要塞区的废墟上重新铺设铁轨。源源不断的兵员和重炮即将通过这条新动脉涌向南方……”
他顿了顿,手指敲在桌面铺开的法国地图上,那敲击声在房间里异常清晰:“而贝特尼已成为德军的前进据点。巴黎和南锡……赤色法国的心脏地带,如今都面临着德军的兵锋!”
他没有提法国人可能的抵抗意志。那张严峻地图上,代表德军铁灰色箭头所指,已经说明了一切——根据刚刚成立的帝国总参谋部的判断,如果德军立即向巴黎进军,红色法国的政权很可能在三个月内崩溃!如果德军选择放弃“南锡战役”,那么红色法国有望在南锡再打出一个“里尔式”的守城战,红色法国也许还有机会在英国的支援下组建更多的军队保卫他们的首都……
但是选择权已经在柏林而非伦敦或巴黎了!
会议室中一片沉默,格莱斯顿垂着眼,银质的烟斗在指间缓慢转动。
接棒的是俄国外交大臣吉尔斯。他脸上刻意维持的镇定几乎挂不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关于东线战场……”他语速极快,显然想迅速翻过这一页,“罗马尼亚方向。我军在普洛耶什蒂油田外围遭遇敌重兵集团……优势兵力发起进攻,但未能达成突破……后续部队受困于复杂地形,被迫后撤整顿……”词句含糊闪烁,竭力避免使用“溃败”这样的字眼。可那捏紧报告的指节却暴露了实情——哪里是后撤,是一场几乎成建制的歼灭战!俄国人甚至没来得及对油田进行破坏,就被德国佬打得丢盔卸甲,大败而走!
吉尔斯吸了口气,目光避开众人:“土耳其海峡方面,我方登陆部队被土军压制在一个狭小的突出部——卡拉米塞尔海滩。先期投入的两支海军陆战旅至今仍在死守滩头阵地,寸步难行!”他声音低沉下去,“更严重的损失是……我黑海舰队旗舰‘尼古拉皇帝’号战列舰……不幸触雷沉没。‘阿列克谢亲王’号装甲巡洋舰被280毫米岸炮重创,正在塞瓦斯托波尔紧急抢修……短期内,强攻海峡……已无可能。”他用“不幸”、“触雷”轻描淡写地带过一支舰队的核心主力战舰的毁灭性损失,仿佛那只是海上一块微不足道的绊脚石。
沉默……连雪茄的烟雾都似乎凝固了片刻。俄国外交大臣吉尔斯感到脸上一阵发烫,话都不会说了。本格大臣咳嗽一声,替他接过话茬,勉强挤出一线“光明”:“唯一有所进展的战线在高加索,我军已深入小亚细亚半岛腹地,逼近埃尔祖鲁姆要塞。”
“那里的每一座山头都立着清真寺,”英国战争大臣冷冷接话,“每一条山谷都可能埋伏着几千狂热信徒。”这话如同冷水,浇灭了那一点点微弱的光芒。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圆桌另一端的美国总统加菲尔德和他的战争部长罗伯特·林肯——这位前总统之子在总统的阴影里挺直着背脊,代表北美战场开始发声。
林肯的声音很硬,是那种经历巨大挫折后极力维持镇定的硬邦邦。“北美和东太平洋,情形同样紧迫。”他翻开手中的黑皮文件夹,“首要威胁仍是尼加拉瓜运河!美西帝国和日本神国联军完成合流,近十万兵力已死死封堵了库伦卡湾的所有陆上通道。海军舰队的炮击密度在持续增加。我们……组织了三次大规模反击,试图撕开通往库伦卡湾的陆上通道——”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全数被击退!洪天贵和罗新中收紧了绞索。”他翻过一页纸,上面的统计数据冰冷无情,“包围圈内,弹药、药品、食物……所有的物资补给只够维持不超过八周。时间一到,库伦卡湾要塞……必失!”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大西洋与太平洋咽喉位置那个醒目的红圈上。
“至于夏威夷……”林肯的声音透出一股压抑的疲惫,“瓦胡岛成了钢铁和血肉的磨盘。太平天国东太舰队依托珍珠港坚固船厂和瓦胡岛南岸预设的水雷阵死战不退。他们敢于驾驶价值数百万的战列舰冲入预设雷区!为诱敌不惜折损主力舰!”他似乎难以理解这种疯狂的战术逻辑,重重呼出一口气,“我军被迫……同样展开雷场封锁,将瓦胡岛以南海域几乎布成水雷的汪洋大海!双方都被死死钉住了!”
他的指头在瓦胡岛的东、北、西三面快速划过:“其他地方?登陆?可以!”那“可以”二字却透着极度的无奈和一丝嘲讽。“北岸威美亚湾,浪高三米,悬崖陡峭,唯一通道是马克沁机枪的火力走廊;东面卡内奥赫珊瑚礁盘密布,登陆艇开进去就是活靶子,上岸也是挨炮的料;西面?珍珠港主力舰队炮口就指着那里!几千人费尽力气爬上海滩又如何?守军多达数万,而且太平天国还在岛上修了铁路,他们的援兵坐着火车能很快抵达瓦胡岛沿海的任何一处战场!”
林肯啪地合上文件夹。“现实情况是,英美联合舰队主力只能挤在圣诞岛环礁进行维修补给!”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那地方……勉强能停船!但港口设施和修船厂过于简陋!连给舰船底部刮藤壶都靠临时搭的浮架!至于弹药……补充?漫长的运输线上任何一艘运输船都可能葬身太平洋!没有墨西哥西岸可靠的深水良港作为中转母港,我们太平洋舰队连最基本的食品和煤炭都难以运补!”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格莱斯顿和加菲尔德:“而太平洋的那一边,我们的敌人刚刚砸开了南太平洋的大门。莫尔斯比港!一旦他们在莫尔斯比港站稳脚跟,就会向南推进……”林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几乎无法控制的焦灼,“整个太平洋……还有谁能阻止那个蒸汽巨兽?当他们完成对全球最大陆块的征服整合,再转头北上……想想看!万吨巨舰将从北美西海岸一路炮击到巴拿马!我们此刻所有的抵抗都会变成……历史书上一段徒劳无功的脚注!”
沉重的窒息感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格兰维尔伯爵下意识松开了紧扣的领口。吉尔斯又开始咳嗽,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连老狐狸格莱斯顿握着烟斗的手指都收紧了。整个会议室再次陷入死寂。
就在此时,一个坚硬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片沉默。
咔哒!青铜烟灰缸发出一声脆响。所有人的目光猛地聚焦过去。
美国总统詹姆斯·加菲尔德站起身。他没看任何人,一只手撑拍在厚重的橡木会议桌上。他死死盯着会议桌中央摊开的那张美洲地图上,目光越过合众国的蓝色,锁定了下方那片原本让美国佬瞧不上的墨西哥共和国的“剩余”领土。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冰冷坚硬,“我们在墨西哥问题上……浪费了太多仁慈的时间!”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扫过格莱斯顿和俄国人惊疑不定的脸,“迪亚斯那个老狐狸!他骑在墙头观望太久,享受着战争财,对上帝的阵营和魔鬼的诱惑都投以暧昧的微笑!是该……让他和整个墨西哥共和国做出决断的时候了!”
格莱斯顿的灰蓝色眼睛紧盯着他,叼着烟斗,没说话。
加菲尔德迎着这道目光,嘴角撇出一个几乎不能称之为笑的表情:“首相对此有疑虑?担心陷入另一个泥潭?”他那撑在桌面上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仁慈的上帝可以作证!我们也许对付不了那个拥有6亿人口的工业怪物!但是……”他声音陡然拔高,“我们还收拾不了一个……墨西哥吗?!”
老狐狸格莱斯顿终于拿下嘴里的烟斗。他没有立刻表态,灰色的眼眸在加菲尔德脸上停留片刻,又在会议桌边的俄国人脸上扫过。格兰维尔伯爵脸色紧绷,目光焦灼地投向首相,欲言又止。
打破这种令人窒息平衡的,是俄国首席大臣本格。他仿佛刚刚卸下千斤重担,微微松弛身体靠向椅背。“美国的决心,”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一定能挽回局势,俄罗斯期待来自美洲的好消息。”这是明显的表态支持。
加菲尔德并不在乎俄国人的意见,他的目光只锁定格莱斯顿:“时间就是最大的敌人!美利坚合众国陆军和海上力量已经做好……推动墨西哥走上正确道路的充分准备。不需要真正的战争,只需要一场果断的‘特别军事行动’,足以让迪亚斯看清历史的前进方向!”那“特别军事行动”几个字被他咬得极其清晰,“拿下墨西哥,就能打通西海岸港口,获取稳定补给,反攻加利福尼亚!打破太平洋和加勒比两条战线上的战略孤立!首相阁下,”他微微向前倾身,气势逼人,“这是阻止天平彻底滑向深渊的唯一机会!我们没有时间再等待或者犹豫了!”
“……总统先生计划中行动开始的日期?”英国首相格莱斯顿没有抬头,眼睛盯着桌面地图上墨西哥那一片淡黄色。
加菲尔德眼中的光锐利起来。“一个月内,先生。墨西哥温暖的南方海岸……将升起星条旗和联合王国的旗帜!这会是……自由世界联合行动胜利的第一缕曙光!”
第971章 老墨听了,给你们个机会当美国人!
旧金山,刚刚落成的美利坚帝国皇宫的会议室中。洪天贵皇帝端坐在镶金的高背椅上,身上那套普鲁士式陆军元帅礼服的金绶带勒得有些紧,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柚木桌面,目光扫过地图上夏威夷群岛那个被无数红蓝箭头纠缠吞噬的小点。檀香木雕花座钟的滴答声压得人心头发沉。
“……截至昨夜,夏威夷海域已形成纵横交错的雷区一百七十三处,总计敷设各类水雷四千八百枚。”海军大臣罗中天将战报册翻开新一页,声音刻意拔高,试图用文字覆盖那扰人的钟摆,“太平海军潜艇部队依托瓦胡岛实施集群突击战术,已击沉合众国运输船七艘,击伤其装甲巡洋舰‘亚特兰大’号……”
皇帝突然抬手,腕上金表链带哗啦一响,截断了汇报。“南太舰队——莫尔斯比港拿下了么?”这位美国万岁爷的声音冰冷坚硬。
罗中天躬身更甚:“四天前登陆成功,现已肃清要塞群与红滩外围,据太平洋参谋部战情分析,残余澳新军龟缩莫尔斯比市区,预计一周内整个莫尔斯比港就会被太平军所控制!南太张宝大将表示,克城后即刻挥师澳洲本土!”
洪天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身子向后重重陷进椅背。金漆椅背上蟠踞的镀金鹰徽倒映着他阴沉的脸色:“澳洲……蛮荒大岛,打下来种高粱么?”手指重重戳在美洲西海岸那片标着刺眼黄色的广袤土地,“北美!北美才是真正的宝地!”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边缘,“夏威夷群岛大部都在美英联军控制下,库伦卡湾又久攻不下……罗吴王到底什么意思?不管咱们美利坚帝国了吗?”
这话说的……满座臣子垂手屏息,陆军大臣韩玉林的额头上都沁出细密的汗水,财政大臣黄世仁不安地转动着自己的白玉扳指,连帝国总参谋长“黑曾克”曾克·奥哈拉上将那张黑漆漆的面皮也绷得如铸铁一般。大殿里只剩皇帝陛下粗重的喘息和座钟固执的滴答。
恰在此时,皮鞋踏过景德镇彩釉地砖的急促声响刺破静默。帝国情报总监奥康纳伯爵疾步入内,一身剪裁精良的英式燕尾服衬托着一张爱尔兰和日本混血的面孔——他父亲就是早年洪仁政提拔的加州参议员奥康纳,母亲则是奥康纳的日本妻子。现在奥康纳早就不在人世,而这位小奥康纳则从龙有功,封了伯爵,还当了帝国情报总监。
“陛下……美东密电!”情报总监双手递上了一封刚刚译好的电报
洪天贵劈手夺过,目光如电扫过上面的文字:“美东第一集团军所部秘密向德克萨斯边境集结……装甲列车增至八列……骑兵兵团驻地前移至沃思堡……”
皇帝眼中寒光闪过,电报纸被他一巴掌拍在了会议桌上:“好啊!加菲尔德这条瘸腿狼!不敢在尼加拉瓜和朕的天兵碰,就知道欺负墨西哥人!”他猛地抬头,眼光投向帝国总参谋长曾克那张黑脸,“曾克公爵!你不是说美东联邦的军队都被咱们牵制,动弹不得吗?现在美东联邦要踹墨西哥的门了!墨西哥!”
他又猛地一拍桌子:“墨西哥要是落到他们手里,那条尼加拉瓜运河就成了美东联邦家门口的小水沟!咱们可就要腹背受敌了!”
满座哗然!外交大臣小杨百翰失声:“美东……也要打墨西哥?可迪亚斯在伦敦峰会上跟格莱斯顿谈笑风生啊!”
“迪亚斯?那个骑墙的老狐狸!”洪天贵冷笑着拍案而起,腰间的金纽剑鞘拍在皮带上铿然作响,“他在伦敦谈笑风生,在我们面前装聋作哑,无非是想待价而沽!可天国的便宜不是好占的!美东联邦和英国人的心更是黑!”他指头戳向曾克胸膛,“‘白银方案’准备的如何了?”
帝国上将曾克·奥哈拉咔的一声并拢马靴,黑沉沉的脸上唯有牙齿森白:“十万天兵俱在洛城(即洛杉矶)和圣戈港(圣迭戈)!其中七万美利坚精锐陆军装备33式蒸汽坦克二百辆,各种大炮三百门。另有三万日本神国的雇佣军,全都是最好的轻步兵,可充当先锋。还有装甲巡洋舰、巡洋舰、驱逐舰三十余艘停泊圣佩德罗港!只待陛下一声令下!”
原来美利坚帝国也和美利坚合众国一样,在做入侵墨西哥的准备!
这下老墨们总算是等着了……等着了当美国人的机会了!
洪天贵一把抽出腰间镶金的指挥刀,刀锋映着窗外太平洋初升的日光,寒气逼人。“传令!”他嘶吼声在大殿梁柱间回荡,“即刻发动‘白银方案’!告诉那些墨西哥人,他们走运了!朕批准他们加入美利坚帝国……从今往后,他们就是美国公民了!”
“陛下,”财政大臣黄世仁显然没料到洪天贵要吞并墨西哥,“真要……吞了墨西哥?”
洪天贵点了点头:“当然!墨西哥加上美利坚帝国将能拥有世界上80%的白银产量……白银,就是货币啊!”
就在洪天贵野心勃勃要建立“白银帝国”,掌控世界白银货币发行权的时候,四千八百里外,得克萨斯州议会大厦橡木镶板的议事厅里,也正被另一股铁血意志浸透。透过巴洛克风格高窗的彩色玻璃,日光投下几道冰冷的光柱,落在摊在巨大橡木桌上的巨幅墨西哥地图。
得州州长约翰·爱尔兰皱着眉,手指捻着胸前考究的丝绒领带结,对面容冷硬如花岗岩雕琢出的美东联邦军总参谋长谢尔曼上将:“将军,联邦派兵至得州边境,还要调动所有的州民兵,是否应事先知会州议会?这毕竟是州主权的——”
“州主权?”谢尔曼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截断了爱尔兰的话头,“加菲尔德总统签署的命令上写的是‘美利坚合众国军总司令’!爱尔兰州长,”他指头敲打着地图上标着醒目五角星的墨西哥城,“当合众国面对恶魔联盟的威胁时,得克萨斯的农场和德克萨斯的儿女都得扛起步枪!”老将军的眼眸鹰隼般盯住爱尔兰,“总统的命令在此:得克萨斯州及州民兵立即总动员,配合第一集团军执行‘自由墨西哥计划’!封锁所有通向墨西哥的商路!”
“可是将军!”爱尔兰额头渗出细汗,“突然封锁边境贸易,牧场主的牲口、圣安东尼奥商人的棉花和石油都要烂在地里和车上!州议会那边——”
“那些问题,等我们的坦克开到墨西哥城总统府前门广场时,你有足够的时间去和你的议员老爷们扯皮!”第一集团军司令官麦克阿瑟上将猛地从椅中站起,一米九的大个头和一张冷硬的面孔看上去非常有说服力。“但在这之前,得克萨斯州必须做到三点:第一,征调所有可用的内河船只和铁路车皮运输我部重装备向圣安东尼奥集中;第二,沿格兰德河布设监视哨,格杀任何未经授权的过境者!第三——”他的手指点向地图上墨西哥北部重镇蒙特雷,“一个星期内,我要在墨西哥人的领土上,建立起保障自由墨西哥共和国成立的第一个军营!”
“一个星期?”站在麦克阿瑟身后,矮壮如铁砧的第一装甲军司令官巴顿中将突然狞笑一声,拍案而起,油亮黑硬的短发根根竖起:“麦克阿瑟将军,一个星期太久了!我的‘灰狼’明天就能碾过格兰德河的石滩!”他指着地图上洛杉矶的位置,“那个假皇帝在旧金山做梦时,我的坦克履带已经压进蒂华纳城!”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火车汽笛长啸,撕裂了奥斯丁午后的宁静。众人转头望去,一列钢铁长龙正缓缓驶入南郊沃思堡军用铁路车站——敞开的平板车厢上固定着钢铁巨兽般的M2“灰狼”内燃机坦克,履带沾满泥泞,37毫米炮管斜指天穹。在它旁边,深蓝色军装的第一骑兵师的骑兵正策马踏过沃思堡长街的黄尘,马蹄叩地的声音沉重而纷乱,像惊雷碾过大地,向南方蔓延。
巴顿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升腾的烟尘,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时候给墨西哥人带去真正的民主和自由了!”
……
墨西哥,蒂华纳港外,太平洋的浪潮卷着白色泡沫反复冲刷着沙滩。太阳刚刚沉入海平面,四艘涂着美利坚帝国“黑红黄”三色识别条纹的登陆舰破开汹涌的波浪,以16节的最高航速冲向滩头。每一艘登陆舰的船艏门后面,都有二百名美西帝国的海军陆战队员簇拥着一辆蒸汽嘶鸣的33式坦克,刺刀寒光在海天之间闪烁,如同蓄势出笼的猛兽。
而遥远的南方,巴尔萨斯河口,两艘巨大的美西帝国的“靖远”级装甲巡洋舰的粗壮的210毫米炮管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最终低垂,遥遥指向河口附近那座灯火稀疏的渔港——洛斯亚尼托斯港。
夜色渐渐低垂,太平洋的风在炮管间隙穿过,呜咽如啸。
墨西哥,“美国们”要来了!
第972章 皇帝来了,人人都是美国人!
1885年5月1日,墨西哥蒂华纳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