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本天使请诸位来府中饮宴,除了想与诸位庆祝一下道州全境被我天国所有之外,还想和各位商量一番从军的天地会弟兄将来有什么样的大好前途!”
这话一出,在座的天地会的头面人物全都放下了酒杯,每个人都目光灼灼地看着罗大天使。
罗耀国顿了顿,又道:“我知道天地会的兄弟们都是见过世面的,几亩水田的收益恐不在他们的眼中……所以本天使合计着,等打下江南以后,就给跟着咱们一起打天下的天地会兄弟们安排一个长久的富贵,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第98章 田亩会有的,资本也会有的!
“长久的富贵?天使殿下,您的意思是……要给咱天地会的弟兄们分派世袭的官职和赏赐吗?”
焦鸿一脸期待地接过罗耀国抛出的话头追问了起来。
罗耀国笑而不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在座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如孝啊,你说说吧,当今天下什么样的买卖最赚钱?”
这位名叫“如孝”的中年人本是广义堂的白纸扇,也就是苏三娘的手下,姓吴,叫吴如孝。他原本除了在广义堂当白纸扇外,还是十三行中的同孚行的会计。因为同孚行停办歇业,他才跑去广西跟着大姐头苏三娘一起造反的。
虽然干上了造反这门很有前途的工作,但是老本行吴如孝还是没有忘记,他当然清楚怎么当今世界怎么搞钱最好了。
“当然是贸易!”吴如孝想都不想就给出了答案,“想当年广州十三行的东家个个富称一方,几百万两身价在其中都不算什么,家产千万两百银者也有好几位啊!”
说着话,这吴会计就是一脸的羡慕。
“那是过去了,十三行现在都干倒了!”
马上就有天地会的大佬指出吴如孝所言非实了。
吴如孝苦苦一笑,道:“那是因为五口通商之后,洋人不必通过广州的十三行买咱们的丝绸、茶叶,而是可以直接从长江口的上海进货了。
产自江南的丝绸、茶叶,直接走长江、吴淞江、大运河就能汇集上海,装上洋人的大船就能出海。也不需要由十三行从中抽一笔油水……十三行的买卖能不黄吗?但这不等于和外洋的贸易没得赚!”
罗耀国点点头,笑道:“没错,如孝说的没错,十三行黄了的原因不是贸易不好做,而是它们掌控不了丝绸的货源了……最好的丝绸都产自江南,在太湖周围一带,称为湖丝。湖丝走水路到上海多方便?到广州多困难?过往一口通商,洋人只能在广州进货,这才让十三行那帮蠢货赚了个盆满钵溢。
现在好了,上海开了口岸,洋人都去那里进货,十三行还做什么?当然倒了!
如孝,你说说,如果咱们能拿下湖州和上海,把控了湖丝的产地和口岸……咱们替代十三行和洋人做湖丝生意,有没有的赚?”
“那肯定有啊!”吴如孝笑道,“这咱能比十三行赚得更多!”
“比十三行更多?”苏三娘眨眨眼睛,“何以见得?”
吴如孝笑道:“十三行从江南拿货,走上数千里才能把货运到广州,一路上多少成本?而且十三行只做入口、出口,还是坐在广州等着买卖上门。既不出海去找客户、找货源,也不在广州经营个商市,把洋鬼子访客吃喝玩乐的钱都赚了。”
“还有呢!”罗耀国补充道,“十三行也不知道改进货品,不知道开发新品,买卖那是越做越小。清妖初年的时候,咱中国还有瓷器、茶叶、丝绸、白糖四大出口赚银子的好货。可现在只有丝绸尚可,茶叶都渐渐不好卖了。
而且,那仅剩下的丝绸……也有人和咱在竞争!
说真的,这十三行的买卖实在不精明啊!等咱们拿下湖州、上海,可不能这么笨,一定得把湖丝越做越好,把上海的商市也经营起来,还得把和咱抢生意的日本丝往死里整!
整死了日本丝,咱们就一家独大,就有定价权了。有了定价权,咱们一年才能确保搞它个几百万!跟着咱们的天地会弟兄,才能吃香的,喝辣的……诸位觉得本天使的生意经好不好?”
这个罗天使不但会《圣经》、《反经》,还会《生意经》!
跑外卖不也是生意吗?
平台能赚到钱,不就是因为把竞争对手挤死后有了定价权吗?可以压商家压小哥吗?
而晚清之后中国的工业化之路之所以走得特别艰难,除了内部存在尖锐的人地矛盾,反反复复的“炸”之外,就是没有可以大笔赚取外汇的拳头产品了。
瓷器做不过欧洲,茶叶的生意被印度抢了,白糖也败给了工业化制糖,唯有一个湖丝……也受到了日本丝的激烈竞争,先是失去了丝绸的定价权——卖不上高价了。然后又被日丝抢光了外贸市场,卖都卖不出去了。
最后又因为不断支付赔款,承受逆差,使得白银不断流出中国,银价也渐渐崩溃,和黄金的兑价从十几比一,一路跌到几十比一甚至更低——这就等于洗掉了中国几百年贸易顺差带来的积累。
没有了外贸顺差,也没了几百年的积累,这个资本主义最重要的“资本”就没有了。
没有了“资本”,想要实现工业化可就太不容易了!
要多抓住一些工业化所必须的资本,那湖丝产地和湖丝的出口口岸,就必须抓在手里。
而能够帮着罗耀国去做成这两件大事的,无非就是“青红二帮”的人物了。
王琰、朱八这样的翻身贫农干不了这个,他们属于农村地区的底层。而晚清时代的工商运输等业,其实是掌握在“青红帮”这样的帮会人物手里的。
而天地会就“青红帮”中的“红帮”,也就是洪门。“青帮”又名漕帮,是盘踞在大运河沿岸,把持着运河水运的一大势力。
“好!”广义堂的白纸扇吴如孝已经帮着叫好了,“且不说湖丝出口的利润有多丰厚,单是苏湖松等地,就已经富得流油了。明朝的时候就是苏松半天下之说!咱们要是能拿住苏湖松之地,再把控上海口岸和湖丝的买卖,那就发了!”
“何止是发了,”罗耀国笑吟吟道,“还能安排好多差事呢!那一带有松江府、苏州府、湖州府、嘉兴府、常州府、太仓州一共五府一州……上海又是口岸,大有可为,能在那里设立海关衙门和对外洋交流的衙门,还可以依托这五府一州的财力办海军。有了海军,还能走水路取下台湾府和琉球国。
另外,外交衙门还能往外国派遣公使、领事,拜上帝会也能依托上海的口岸往南洋、日本、朝鲜派出支堂……这有多少差事可以分配?
虽说各位都已经有了太平天国的世袭官职……但这种官职其实就是个爵位,如果没有差遣,将来无非几十几百两银子一年养起来,哪有控着六府一州一国,又办外交,又办海军,又往外传播拜上帝会痛快?”
罗耀国的这个饼画得可真是又大又美,都快把自己画成太平天国的“洋务派天使”兼南洋通商大臣了。
“天使殿下,”湖南这边的天地会头子焦鸿问,“那眼下咱们有什么可以给下面的弟兄?郴州那边还有不少矿工想和咱一起……还有,这六府一州一国,又是外交又是海军的,什么时候能实现?”
苏三娘接过话题,笑着道:“给天地会的弟兄们在湖南分地肯定是没意思的,都入了天地会了,谁还想回去种地?不如……给大家发一张上海商市的地产证,一人给先分个半亩宅地如何?”
吴如孝点点头:“这个好……上海虽然才发展起来,但将来的前途可不在广州之下!若在广州天字号码头附近有半亩宅地,可比在乡下拥有几十亩良田还好了!”
焦鸿、许月桂、许香桂这些天地会头领都是见过世面的,知道乡下的几十亩地一年撑死了也就几十两的租子……广州天字号码头附近有个小铺子,一年随随便便就是几十两了。
而且在广州、上海有点收租的房产并不需要多少精力去管,本人照样可以当差,又是一份收入,可美的很!
不过嘛,这还是画饼!
看到焦鸿、许月桂、许香桂都不言语,罗耀国又笑着伸出三根手指:“参加过道州之战的兄弟,有一个算一个,一人再给三两银子的犒赏。这笔银子今天就可以发下去!
至于将来在郴州、长沙入伙的兄弟,也给这个数!如果还想要再多,那我可就拿不出来了。
至于太平天国世袭的官职,上海的宅地,东南的差事将来再算,我向昊天上帝发誓,保证人人有一份,如何?”
既有当前的好处,又有将来的画饼,还发了誓……诚意满满了!
“那好!”焦鸿满意笑道,“有您这话,我和下面的弟兄就能交代了。”
许月桂也笑道:“郴州和长沙那边的大佬,我和焦大哥也有话说了……天使殿下,您什么时候向郴州、长沙进军?我们可以发动天地会的兄弟当内应!”
罗耀国沉声道:“两个月……两个月后,我太平天国上军当可整军完毕,便要出兵了!”
第99章 皇上,关外还有沃野数千里!
圆明园值班满汉军机章京官房。
几个军机大臣今儿都没去自己的本职衙门,全聚集在了官房之内,一起“学习”《反经》!
他们手里的《反经》都是从道州流出来的,也不知怎么就出现在了靠近的道州的两广和湖南地界上,给全州的钦差大臣行辕还有广州的两广总督衙门的人搜罗到了不少,于是就和告急的军报题本一起送到了北京。
而赛尚阿的行辕和两广总督衙门发送了的军报题本上报告的当然都是坏消息了,而且还是一个比一个坏!
首先当然是太平军在湘粤桂边区的地盘在扩大,从仅有道州一个散州,扩大到了占据道州、宁远、江华、永明、蓝山、灌阳,总共一个散州和五个县,还围了连州城。
其中宁、江、永三县都是永州府下属的县,散在道州周围。在余万清部覆灭,道州被太平军占领后,这三个县自是很难守住的,所在洪秀全、杨秀清率领的大军抵达道州后,就很快陷落。
蓝山县是隶属于桂阳州的县,在宁远县被太平军占领后没多久也归了天父家的几个儿子。这当然也在预料之中,所以也没谁当回事。
可隶属广西全州府的灌阳县被太平军打破和广东的直隶州连州被太平军包围就让形势变得有点扑朔迷离了!
太平军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是想先取两广、湖南为家,再一步步往北打?
真这样倒是不太坏——这不就是吴三桂的路子吗?
可是随后又来了太平军在永州府的一州三县还有桂阳州的蓝山县境内打土豪分田地的消息!
这可让祁儁藻、彭蕴章、穆荫他们三个上了年纪,知道底层穷棒子有多苦和有多少的军机大臣意识到这个太平天国和吴三桂是不一样的,而且现在也不是清初那会儿了。
吴三桂是动员不了劳苦大众的,而且清初人口少,人地矛盾可以忽略,西南“吴占区”更是地广人稀。就算吴三桂要给人分土地,人家也不稀罕。
而如今广东、广西、湖南多少人口?大几千万没跑!那是穷人多、土地少,饿汉子漫山遍野……看到几亩水田,眼睛都滴血!
这要是让太平天国用分田打土豪的法子发动起来,那还不得雄兵几百万?
对这样的反贼必须重拳出击,可不能让他们做大做强!
而让几位想要重拳出击的军机大臣有点无语的则是《反经》卷二,士绅之反和《反经》卷三,汉官之反!
这两卷《反经》已经不是手抄本了,而是印刷版,也不知怎的就在广东、广西、湖南各处流传了。
“反了,反了……不仅分田废债打豪强,还印了这种大逆不道的《反经》到处传……这些粤匪发逆实在是太可恨了!”
手里捧着一本《反经》卷三在大骂粤匪发逆可恨的,是恭亲王奕訢!
别看他黑面似铁,咬牙切齿,但心里头却只觉得这书……真是好啊!
汉官之反!
他不是汉官,是满人,还是爱新觉罗家的二号人物。
如果汉官不可靠,那他奕訢是不是应该挺身而出,掌兵讨逆?他可以先当大将军王,再当皇叔父摄政王,然后要当一个比多尔衮更多尔衮的皇叔阿玛摄政王……
“可不是嘛,这《反经》居然把我大清类比元朝,把当今比作元末,将率兵平乱剿匪的大清忠臣与李察罕、王保保之流类比,还将率领民团乡勇对付他们这等逆贼的士绅豪强比成李思齐、张良弼……这,这到底意欲何为?”
正白旗的穆荫穆军机眉头紧紧皱着,一边说话一边摇头,只是觉得这《反经》上说的挺有道理……所以非常麻烦!
“何为?离间计尔!雕虫小技,不足为道!只是这个《反经》为何只有二三而未见其一?”
问出这个问题的是苏州状元世家葑门彭家出身的军机大臣彭蕴章,罗耀国的阳谋当然瞒不过彭大军机了。
而彭大军机的学霸直觉告诉他,这《反经》的关键一定是“卷一”!
“《反经》卷一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教那帮穷棒子怎么不劳而获,分土豪的田地,逃土豪的债……可恨,太可恨了!”
咬着牙喊“可恨”的是山西平定州寿阳县出来的军机大臣祁儁藻祁老爷子……山西的大老爷,不用说也知道和晋商一定关系匪浅。
晋商票号最恨逃债的了!
而且晋商不仅做买卖、开票号,也会大量买地,个个都是大地主!
当然了,他们也可以是大团练头子……
“王爷,”祁儁藻祁老爷子回头望着恭亲王,“看来这帮从广西杀出来的逆贼很不一般啊!不仅当年横行川楚的白莲教比不了他们,连李自成都没他们那等狡诈凶恶……而当今的世道,也的确是人多地少,农人活命都难,极易被其煽动!若要消弭其乱,恐怕得让那些活不下去的小民有条活路啊!”
“活路?”彭蕴章摇摇头,“难……地力早就用竭了,如果养得活天下四兆黎民百姓?”
穆荫叹了口气:“除非朝廷能变出土地来……”
恭亲王突然扭头看着他:“清轩,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