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是嫌命太长。
礼部侍郎瞄了眼尚书,硬着头皮提议,“那臣命人将适龄女子的画像全呈上来……”
“不用了,朕已有人选。”
“……不知是哪家闺秀?”
“不是外人,齐国公外孙女。”萧統弯起眉,表情透着无法言喻的意味,“朕觉得再没有比她和朕更般配的人选了。”
齐国公外孙女?
很多人面露茫然,父权社会,他们一般只说谁家女儿、谁家孙女,很少会从外祖家介绍,以至于他们乍一听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哪一家。
“齐国公几个女儿?”一人以手挡唇,无声的询问身旁人。
“不知道,好像就一个……”
“哪个?”
“……就顾家……”
“哪个顾家?”
同僚垂头盯着地面,不回答了。那人疑惑的眨眨眼,只觉这样的场景似乎前不久才发生过。
顾家,顾家姑娘……摄政王!
他双目圆t瞪,满脸骇然,是他想的那样吗?
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响起,随即很快被压了下去,大殿内比之之前更加安静,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唯有礼部侍郎站在中间,两股颤颤,差点跪倒。他使劲朝上司使着眼色,可对方始终未给予半点回应,像是睡着了一般。
他没办法,下意识去找齐国公,然而找来找去,都没找到他的身影。这才恍然想起,齐国公似乎很早就告假了,据说是早年在战场上留下的暗疾犯了。
这么巧!
他咬牙,他才不信有这么巧合的事,定然是他提前得了消息,躲了!
还真是老狐狸……
“爱卿?”似是许久没听到他回应,萧統好心的提醒了一句,“你们意下如何呀?”
他们……他们能怎么办,说同意?娶有夫之妇,辈分上还是他的堂婶,置礼教于何地?
说不同意?
萧統好似坐累了,闲闲往后一靠,手掌翻飞,掌心赫然是一柄小巧却锋利的匕首。也不知他怎么动的,匕首贴着他的手转圈,犹如在玩闹。
可众人清楚,只要他们说一句反对的话,那柄匕首刀锋就会插进他们胸膛。
那样的场景,他们不是没见过。
礼部侍郎往下一跪,额头抵着地面,“臣等遵旨。”
*
“你瞧,很简单。你以为的天下哗然、以死相谏,一个都没出现。”
萧統坐在顾茉莉对面,身体没有形象的歪靠着,手上则慢悠悠剥着荔枝。
白白的果肉圆滚滚,在红色的外壳下显得新鲜又可口,顾茉莉忍不住多瞧了一眼。
这个时节就有荔枝了?
“广城那边的品种,叫三月红,比妃子笑早成熟,你尝尝看哪个更好吃。”萧統直接就着手将荔枝递过去,笑着打趣。
“它虽不叫妃子笑,但也不比妃子笑易得,同样跑死了好些匹马,沿途让人一路昼夜不停护送才能保证送到京城时足够新鲜。”
他想了想,煞有其事的提议,“要不朕给它改个名,叫‘皇后笑’?”
“……”那她真青史留名了。
顾茉莉无语瞪他,“你能不能正经点?”
她头一次遇到像他这样的人,打他、骂他,他嘻嘻哈哈,不以为意;不理他,他不停的在你面前晃悠,一会摔个杯子,一会踢踢凳子,直到你看他了才罢休。
如果这样都没用,他又会突然变脸,立刻就要让人将她身边所有侍候的人都拉下去,逼得她不得不正面对着他。
无赖又残酷,有时像个极度渴望被关注的孩子,让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有时又像个不受道德法则束缚的恶魔,从不将旁人的生死看在眼里,想杀便杀,缺乏最基本的人性。
到底怎样的环境和经历,才能养成这般的性格?
她一时想得有些出神,没注意到对面在说什么。萧統笑容逐渐变淡,指尖一重,如白玉般的果肉爆裂开,汁水沾了他满手。
进喜胆战心惊的奉上绢帕,他看也不看,兀自继续剥着荔枝。
荔枝壳硬,他手指又白,指腹渐渐开始发红。他恍若不觉,一个接一个剥着,转眼一整盘荔枝几乎都被他剥了个干净。
“再来一盘。”他轻描淡写的吩咐,“送了多少端多少来。”
进喜迟疑的站在原地,不知该去还是不该去。
“怎么?”萧統掀起眼,声音越发轻,却吓得周围人瞬间跪了一片。
顾茉莉看了看他们,叹了一声,接过绢帕,没好气地拽住他的手,胡乱擦了擦,也不管擦没擦干净,径直将帕子往他手里一丢。
“自己来。”
萧統也不恼,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让擦手就擦手,一根一根擦得无比仔细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十分重要的任务,并且乐此不疲。
真是孩子脸。
顾茉莉无奈,伸手就要端那盘剥好的荔枝,不想却被萧統及时按住。
“这盘脏了,想吃待会我再重新给你剥。”
她愣了愣,抬眼看他。他没再嬉笑玩闹,正经起来的模样瞧着又不一样。
真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刚才在想什么?”萧統一边将盘子端给进喜,一边仿若不经意的问。
“没想什么。”顾茉莉无意探寻他的过往,于是避而不答,然而这副态度却让萧統误会了。
他以为她刚才在想萧彧。
捏着锦帕的手紧了紧,如果换了别人,他能生气,能毫不犹豫下令处罚,但对着她,他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
很无力,想靠近,害怕她抵触。想远离,他又做不到,只能暂时这么不远不近的相处着。
其实他心里藏着一头怪兽,每次面对她时他都必须使出十分的力气,才能遏制住它,不让它蹦出来吓到她。
可她不知道,也不在意,因为她记挂的、惦念的,始终是另一个人。
他蓦地起身,一言不发的朝外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仿佛一刻都不敢多留。
宫人们面面相觑,不知这又闹得哪一出。
“娘娘……”甘露面露担忧,明眼人都知道皇上这是生气了,可生气的原因……
顾茉莉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甘露着急,娘娘在宫中无依无靠,原本又是那样敏感的身份,不晓得有多少人虎视眈眈的盯着,想寻到她的错处将她拉下马。之所以能一直安然无恙,全赖皇上的重视,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如果没了……娘娘又该怎么在宫里生活下去?
可惜她只是个宫人,尚且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又如何能去帮别人。
她黯然的垂下头,将急切和忧虑埋于心底,面上重新恢复了冷漠疏远。
顾茉莉瞥了她一眼,站起身,拉过她的手,“难得出来,陪我走走吧。”
甘露一愣,须臾眼眶就红了,“娘娘……”您不怪我吗,不恨我吗?
她的喉咙有些哑,像是堵着团棉花,不一会不仅眼睛红了,连鼻子也红了。
她是背叛者,应该被谴责、怨怼,甚至斥骂,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被温柔对待。
顾茉莉叹了口气,牵着她往外走。即使她没说出来,她大概也能猜到她的想法。
怪吗?谈不上。
她虽然不知道她过往都经历了什么,但明白肯定非常不容易。她没体会过她的那些苦难,无法感同身受她的纠结和不得已,那就没有资格和立场去指责她当下的选择。
人活在世上,谁也不能完全顺从自己心意而活,都或多或少曾被裹挟着做过一些自己不愿做的事。在更为自由的现代都是如此,何况没有地位和人权的“家奴”们。
至于恨,更没有。不仅对她,连对萧統,她都没有恨。
在她意识里,恨是个特别激烈的情感,和爱一样,很容易伤人伤己。她本能的敬而远之,但不代表她什么都不在意。
“上珠和萧彧到底怎么样了?”她攥着她的掌心,偷偷在上面写着字,“我要听实话。”
甘露惊讶的转过头,却见她眼中透着几丝了然,显然并不信他们真的出事了。
“你每次紧张或者要说谎前,都会不自觉抿下唇,那天我问你上珠的事,你连抿了两下,既紧张又害怕被看穿是不是?”
而且这个害怕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萧統,因为她第一时间就是窥向他。
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即使事先做了无数心理准备,当真的发生时,身体还是会控制不住出现某些微小的动作。
不熟悉的人发现不了,但她足够熟悉,且观察仔细。
甘露嘴巴不经意动了动,等回过神连忙尴尬的合上。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居然还有这种习惯……
顾茉莉微笑着看她,耐心的等着答案。甘露四下瞧了瞧,借着抬手折花枝的动作,挡住脸快速说道:“上珠没事。”
她扔她下水时,她确定她是有意识的,只是不能动而已。等她飘到下游,穴道会自动解开。
她们自小受训,水下憋气便是其中一项。以上珠的能力,足以坚持到那时候。
这也是她选择的既能避开其他人耳目,又能保住她性命的最好办法。
至于王爷……
“奴婢不知。”担心她不信,她赶紧补充,“是真的不知道,皇上确实安排了伏击,但是结果如何……他封锁了消息。”
除了他和具体操作这件事的人,无人知晓。
顾茉莉点点头,倒也不见失望,这个结果在她的预料中。
无论萧彧是生是死,萧統都会将消息压在最小范围内。生,会引起人心动荡,他靠杀戮换得的一时平衡也会被打破。
人都有从众性和侥幸心理,当所有人都当鸵鸟时,纵使他有反抗心思,也不t敢轻易冒头。可这时候如果出现一个“领头羊”,他们就会一窝蜂涌过去。
逃兵一旦开始,溃散便是早晚的事。再杀,不但没用,还会加速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