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从京城到江南,再从江南到关外,他们终于来到了属于陆浑的地界。
顾茉莉停下正说的话,慢慢转过头。属于草原的风从车外吹进来,不用看,都能感受到一股天高海阔的气息。
羊群咩咩的叫,马儿肆意的奔跑,天空似有鹰盘旋,脚下是绵软的草甸,一切的一切都与京城截然不同。
周围好像一下子涌过来很多人,有男子的,也有妇女孩童,熙熙攘攘,声音嘈杂,七嘴八舌的不知道说着什么,随即她听到了拓跋稹的声音,而后人群忽地响起一阵欢呼,震耳欲聋。
她微微蹙眉,因为她一句都听不懂。
在现代,陆浑这个民族早已随着世事变迁而消失在历史长河里。或许仍有他们的后代存在,但多已被其它民族同化、融合,无法再追根溯源,自然也没有具体的语言体系流传下来。
她突然发现,到了这里,即使恢复视力,她好像也只能做个睁眼瞎,看不懂他们的文字,听不懂他们的语言。
饶是她再淡定,也不由露出两分茫然。
魏司旗瞧着,忍不住偷笑。一直以来见到的她似乎都是冷静理智的,哪怕受困于人,哪怕什么都看不见,也没见她有过半点失态。
不愤懑,也不抱怨,只镇定的想着解决之道,就像她留下的那些线索。
他一路追随而来,每见到一处痕迹,就忍不住赞叹一分,难为她是怎么在有限的条件下想到这样的办法。
起初是佩服,而后慢慢的多了些别的东西。
看着那些残骸,他会不自觉幻想着她曾经坐在那里的模样,静默温婉的,宁静淡然的,然后在终于见到她的那一刻,全都化作了心疼。
她居然看不见了。
他愤怒又自责,如果当初路上再赶一赶,速度再快点,她是不是就不会被掳走?
彼时,他忽然就懂了萧彧内心的煎熬与迫切。
“你在想什么?”魏司西紧紧挨着他,旁人瞧着只以为孩子初到陌生地方有些害怕,在寻求亲人的倚靠,却不知他纯真面容下的顽劣。
“你在想仙女姐姐对不对?”
“你喜欢她!”他像是发现了一个大秘密,双眼闪烁不停。
“别胡说!”魏司旗低声呵斥,可心却随着他的话语砰砰直跳,既紧张又慌乱。
“那是娘娘!”他强调着,不知是对弟弟说,还是对他自己。
“有什么关系,喜欢就抢过来啊。”魏司西满不在乎。
小儿子、大孙子,老爷子的命根子,身为西魏王最小的儿子,他受到的宠爱是那么多孩子中最多的,几乎就是被当成孙子一样溺爱长大。
他出生时,王府已经搬至金城郡,他的地位类比皇子,还是最得宠的皇子,根本不懂皇帝有什么可怕的。
“不是有句话叫近水楼台先得月,现在你离她这么近……”他说着,猝不及防推了他一下,魏司旗心神混乱,还真被他推中,直接撞到了顾茉莉身上。
“怎么了?”顾茉莉侧眸,还以为他是被别人挤的。“人是不是很多?”
她看不见,自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听着声音,想来也不少。
魏司旗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深切的罪恶感。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身边站着的这个人心底藏着怎样的龌龊,更不知道她满心信任的会救她回故土的男人也曾有一刻阴暗的想过将她带到另一个地方……
他猛地喘了两口气,低下头掩饰不平的心绪。即使他十分清楚她看不见,可他仍然不敢面对她的眼。
那双眼太干净了,仿佛所有阴影都无所遁形。
“魏将军?”顾茉莉久久听不到动静,不禁有些着急。
“我没事……”魏司旗低哑着嗓子,和她解释情况,“拓跋稹刚宣布不日他就要大婚迎娶王妃,其他人在欢呼庆祝。”
“也许那天就是我们的机会。”
第61章 古代茉莉花二六
要大婚,新娘当然不能还看不见。
“这药有点苦……”拓跋稹端着碗递到顾茉莉面前,正准备说等他拿个蜜饯,就见她接过去,纤脖微扬,竟是一口直接喝完。
干脆利落,连眉头都没皱。
拓跋稹顿了顿,拿出针灸所用细针分别扎在了她眼内、眼眶外上角处、眉梢内外侧、颈后枕骨下乃至足下两处位置。
魏司旗在旁看着,眼神闪了闪。看来她是对的,不说这药里成分,便是这穴位和手法,即便交给太医,短时间内恐怕也很难研究出来。
“好了,慢慢睁眼。”拓跋稹收了针,紧张的问:“感觉怎么样?”
顾茉莉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眼前先是雾蒙蒙的,而后逐渐清晰,但依然只能看见个大概轮廓,看不清脸。
“刚开始有点模糊是正常的。”拓跋稹安抚她,“这两日尽量避免太阳直照,慢慢就会完全恢复了。”
顾茉莉朝他看了一眼,随即看向他身后的魏司旗。他佝偻着背,一副怯懦瑟缩的模样,瞧着虽然比一般女子高,但好歹不显突兀。
这样的姿势维持一整天,很难受吧t?
她眨了眨眼,隐约能看见一只小手在向她挥舞,她又不由笑了。
“西儿?”
“是我是我。”魏司西跑上前,眼神亮晶晶的望着她,“仙女姐姐,你更漂亮了哎。”
当她看不见时,眼里是平静无波的,犹如一弯湖水,清澈见底却静谧无声。可当湖水动了,碧波轻轻荡漾,一抬眸一转眼便是惊心动魄。
魏司西年纪小,形容不出那种感觉,只觉得像是一幅画活了过来,本就十分的美更加多了一份无法言喻的风采。
“难怪我……我娘喜欢你,我也喜欢!”他笑嘻嘻的表白,“姐姐,等我长大了,你做我的新娘子吧?”
“小西!”
“臭小鬼。”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粗哑,一道充满不悦。
拓跋稹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嫌弃的撇到一边,“她是我的新娘。”
“所以我说等我长大了呀。”魏司西半点都不害怕,铮铮有词,“现在是你的,等我长大了,就做我的新娘,不冲突!”
“啧。”拓跋稹被他的逻辑气笑了。
“现在是我的,以后也是我的,不管你长不长大都是!”
“你现在说没用,等我长大了,你也老了,我一定能争过你。”
“嘿。”拓跋稹就要上前,却被顾茉莉拦住。
“你和孩子计较什么?”她拉住魏司西,声音淡淡,“我谁的也不是,我是我自己的。”
拓跋稹一滞,望着她没说话。良久才低声道:“婚礼定在后日,一切流程都按大昭的走……到时候我来接你。”
他说完又看了看她,却始终没有等到她的回眸。
她还是不愿意……
他垂下眼,待了片刻,还是转身出去了。帐内的人能清楚的听到他在外面吩咐:“照顾好王后。”
“是。”
一声应答后,帐前人影似乎又多了几道,前后左右,不停巡逻着。
“他不放心你。”魏司旗上前作势倒茶。
帐篷就这点不好,一点都不隔音,而且只要里面有光,人影就会投射在蓬帷上,走动时一目了然。
“等到大婚那日,只怕守备更加森严。”
到时候各部落首领都会前来,每个人身边都会有队士兵。好处是人多混杂,可以有机会潜藏在其中,但坏处也显而易见——被发现的机率太大,不好脱身。
尤其顾茉莉还不会陆浑语言,一开口就露馅。
“我们最好赶在婚礼前离开。”只是怎么走是个大问题。
魏司旗有些着急,忍不住敲了下魏司西的头,“叫你不要跟来,你偏来。”
多个孩子,目标更大。
“不带我,谁给仙女姐姐解闷?”魏司西不服气,“没有我插科打诨,以你这么大个子,早被发现了!”
“你……”魏司旗气结,可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这一路上确实多亏了他的机灵,他才多次躲过暴露身份的危险,也是他,让顾茉莉闲时多了很多笑颜,还无形中拉近了他和她之间的距离。
他恨恨的放下手,离开要紧,先不与他计较。
“别急。”顾茉莉好笑的拉住他,“有办法的。”
魏司旗看了眼被拉住的手腕,耳根微红,“什、什么办法?”
“或许有个人可以帮我们。”
“谁?”在陆浑的地界,还有人能帮他们?
顾茉莉望向帐外,唇角蕴出一抹浅笑,“陆浑太后。”
*
慕婉瑜慢慢走在草原上,身后只跟了一个丫鬟。来往牧民见了她,都热情的作揖行礼,动作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您来啦。”“您去哪呀?”“我家小子刚猎了头羊,您要不要来尝一尝?”
这里风俗豪迈,即使面对王后,也不觉有什么隔阂,而是像老朋友一样招呼着,甚至还有人上手来拉她。
她慌忙避开,仓皇又无措。
丫鬟挡在她身前,对着那些人怒声说了什么,她听得半懂不懂。
即便在陆浑住了几十年,都超过了在大昭的时日,她也依然没有学会这里的语言。
一是没人教,二是她打从心底里抗拒学。
她不是这里的人,她从没忘记过这点。
况且他们也从未真正将她看成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慕婉瑜扫视一圈人群,有人满脸堆笑围在她身边,有人站在不远处遥遥观望着,在其中她还看到了几个眼熟的身影,好像很久之前曾见过。
她匆匆掩起面,快步离开了那里。
身后叽里咕噜的声音一直未曾停下,她听不懂,却总感觉都是在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