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依然代表着“离经叛道”、“惊世骇俗”“不能容忍”。
尤其当一方提出离婚,但另一方却没有出轨、家暴等原则性错误的情况下,大部分人都会站在那一方指责提出离婚的人。
更何况在世人看来,顾玉绪的婚姻是占了蔚建国“便宜”的。
虽然蔚建国离异有孩子,但顾玉绪在嫁给他后却能从纺织厂调入妇联,继而步步高升,很难说没有蔚建国的帮助。
在这样一个“有恩于她”、蔚建国又没犯错的情况下,她若是坚持离婚,可以想象舆论于她会有多不利,她又将承受多少指责和非议,甚至有可能影响到现在的工作。
因为以现今的离婚程序,当事人在上法院起诉离婚前,首先需要提供所在单位开具的表明调解无效的介绍信,确定双方无法继续生活下去。
也就是说,想离婚,先过单位这一关。
顾玉绪在哪个单位?妇联,专做妇女工作的单位。
国人都有一种观念,“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顾玉绪几乎能预见到,当她要离婚的消息传开后,会有多少人来劝她、做她的思想工作。
可她还是提了,坚定的和蔚建国表达了她的想法。
不管会有多少艰难险阻,不管要承担什么后果,如果他做不到她要求的,那她就离。
蔚建国茫然无措,根本无法理解。
不能像她一样爱护她的侄女,她就要离婚……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至于吗?”
然后则是——“我怎么不爱护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跟小姑娘说上话呀!
如果说是他反对长恒和小姑娘在一块,那不还是担心两人成了,以后大家亲戚关系尴尬,不好算吗?
他是小姑娘的姑父,又成了他的公公,顾大壮本是他舅兄,却变成他“亲家”,就问乱不乱吧?
可若是你当真觉得他们般配,那……那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这不是才刚商量吗,再说他只是瞧着有那苗头,是不是的,不还得问孩子们的意思,怎么就到了提离婚的地步?
他不解,还有点生气,离婚是多大的事,能挂在嘴上随便提吗?
他想和顾玉绪好好聊一聊,她到底在不满什么,然而顾玉绪根本没等他回应,说完那句话便径直走了。
蔚建国:“……”
刚结婚时脾气都没这么大,怎么过了十几年脾气反而越来越大了?
他无奈的叹了声,想了想还是继续追了上去。
医院人那么多,假如她被欺负了咋办?自己的媳妇自己护!
“媳妇……”转角处,一墙之隔的地方,顾大壮提着饭盒,神情忐忑的觑着妻子,“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赵凤兰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站了片刻,才重新迈开步,“走吧,囡囡该饿了。”
“哦……”
顾大壮亦步亦趋的跟着她,犹豫了再犹豫,还是没忍住问:“你说玉绪是什么意思啊,真要离婚吗?”
“谁知道。”
赵凤兰望着前方,她如今也弄不懂这个小姑子在想什么了。她也许只是想吓一吓蔚建国,也许是真的想离,毕竟……
她和贺璋的误会解除了,田芳又进了监狱,两次犯罪,刑期定然不短。贺霖不是贺璋亲生,他们之间再没了障碍。
或许从情感上而言,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又都各自婚嫁过,当年那点爱恋可能所剩无几,不会特意想再续前缘,可若是为了孩子呢?
她使劲眨了眨眼,眼前从模糊重新变得清晰,出口的声音却有些囔囔的。
“大壮,如果有一天我和玉绪发生矛盾,你……帮谁?”
顾大壮脚步没停,还语带调侃,“你们闹矛盾的次数还少吗,哪一次我不是帮你?”
“不一样。”这次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这次她是要抢我的孩子。
赵凤兰双手紧握成拳,上次在顾家她察觉到顾玉绪隐藏的意思,当即反驳了回去,她以为她是一时起意,等想清楚现状就会放弃。
她想认回孩子,怎么认?告诉所有人囡囡是她生的?
那和当初她未婚先孕造成的结果有什么不同?
囡囡成了父不祥的孩子,依然会受到其他人的指指点点,甚至她现在大了,懂得更多,情绪更敏感,受到的伤害只大不小。
即使坦白承认贺璋是孩子的父亲又如何,他有妻有子,又和蔚家住在一个大院,将事情捅出来,只会让两家都陷入舆论的漩涡,彼此处境尴尬。
何况到时候囡囡去哪家?
贺家是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弟弟,蔚家是继父和异父异母的哥哥,她去哪家都会不自在。
如果顾玉绪真的为孩子考虑,她就会知道现在认回孩子并不是个明智的决定。与其让她左右为难,不如永远将秘密埋藏心中,让她只做个简单的“顾家老幺”。
后来她果然没再提,她以为她能安心了,谁知过往的事被翻出来,一个又一个意外让人应接不暇,最后连贺璋都出了事。
赵凤兰想起之前确认茉莉和贺璋血型相同时其他人的惊讶,忍不住闭了闭眼。
她有种直觉,只怕秘密掩藏不了多久了。
一旦茉莉的身世被揭开,贺家会是什么态度,应该会想要认回女儿和孙女吧?
那顾玉绪呢?
她本就有这个意愿,再添了贺家帮忙,她是不是会更迫不及待?
而面对羽翼丰满的顾玉绪和位高权重的贺家,她或者说顾家,能抵抗得了吗?
一个接一个问题充斥着赵凤兰的内心,让她愈发焦灼。
她不想失去茉莉。
起初假装怀孕是形势所迫、没办法的办法,不那么做,不仅小姑子和孩子的一生都被毁了,顾家所有人都会受到影响。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她好似真的感受到了一个小生命在里面慢慢长大。
有时候她甚至会不自觉抚摸小腹,也会在忙碌后坐下来歇息时下意识一手掩着肚子一手撑着腰——明明她最清楚衣服里除了一团厚厚的棉絮,什么也没有。
后来那年提前下起了雪,雪花飘扬的夜晚,她亲手接着那个孩子来到世上,她第一个抱起她、将她捧在掌心里,见她不吭声,她急切的拍了两下她的屁股,小小的婴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然后睁开迷蒙的眼看她。
那一刻说不清是为什么,她也跟着流了泪。
生家伟时,她最大的感受是疼,撕心裂肺的疼,疼得她顾不上其它,还是婆婆将孩子抱到她面前要喂奶时,她才看了他一眼,可那时候太累了,她恨不能倒头睡过去,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想法。
等到生桂英和家齐,疼痛减轻了,对孩子本能的疼爱也有,但拥有一个新生命的惊喜感却少了很多,逐渐变得习以为常。
只有茉莉t,或许是担心被看出来、发现她假怀孕,她有意更关注肚子,做什么都小心翼翼,比头次怀孕还要仔细。
越仔细,便越在意,也越感觉那就是她的孩子。
之后她如抚养另三个孩子一样抚养她,甚至比其他人更多了几分偏疼,既是觉得那孩子不能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可怜,也是为了顾玉绪。
她那么尽心的帮助家伟三人,为得不就是她也能对她的孩子好?
只是付出多了,好像就收不回来了,尤其在那个孩子握着她的手说“我想让妈享享福”后,她便再也舍不得放开了。
那是她的孩子,她是她的母亲,谁也别想把她从她身边夺走!
赵凤兰眼里的恍惚褪去,只剩下坚决。她看向愣住的顾大壮,“茉莉是我的孩子,以前是,以后也是,如果玉绪一定要抢……你想好了,是要我们的小家,还是要你妹子。”
顾大壮呆呆的,这是什么意思,他媳妇也不想和他过了?
如果说刚才听玉绪说可能不和蔚建国过了,他只是惊讶疑惑,私心里还有种“不过就不过吧,蔚建国也不咋样”的幸灾乐祸心理,此时听到赵凤兰的话,他只有一种感觉——天塌地陷。
“媳妇!”
顾大壮彻底慌了神,急忙要去抓赵凤兰,她却转身就走,大步进了病房。
顾大壮紧跟着进去,想说什么,却碍于房里囡囡和几个小伙都在而无法说出口,只能抓耳挠腮,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满脸欲言又止。
“爸?”顾茉莉奇怪,“您怎么了?”
“别管他,身上长虱子了。”赵凤兰环视一圈,见贺璋不在,眸光微微一动。
“闺女,现在感觉怎么样,是继续在医院住两天,还是回家?”
“回家吧。”顾茉莉直起身,输个血而已,休息一会、睡了一觉也就好了。
“出来时都没来得及告诉爷爷奶奶,这么久不回去,他们该担心了。”
“不着急,我跟他们说了,你来看望住院的朋友。”
赵凤兰这么说着,手上却麻利的收拾起东西。这次只待了小半天,并不像上次一样大包小包,只将外套给她披上,又帮她整了整头发,这就可以走了。
动作快到其他人都来不及反应。
“怎么回事?”蔚长恒拿着冰块回来,见此不由拧眉,低声问贺权东。
贺权东摇头,他也正迷糊着。
他扫了眼顾大壮手里的饭盒,有饭香从里面传出来,显然是为小姑娘准备的。
特意带来了,却不等吃完就走……
从上次在医院他就发现了,顾家人似乎在有意避开和他们贺家的相处。之前他以为是由于小叔与顾阿姨的恩怨,现在看来,好像不止?
他眯了眯眼,沉思着没说话。
蔚长恒上前一步挡住赵凤兰,却没有阻止她们离开,而是将冰袋递过去。
“阿姨,方便的话,用冰袋按住手背二十分钟到半小时,一天两次,二十四小时之后换成热毛巾热敷,但温度不要过高,这样淤青会消得快些。”
赵凤兰这才发现顾茉莉的手背青了一大块,她面色一变,顾茉莉赶忙朝她安抚的笑笑,“妈,没事,只是瞧着厉害了点,其实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
赵凤兰心疼的摸了摸她的手,轻飘飘的,根本不敢用力。只是胸口的郁气怎么也散不去,“我看你就和贺家犯冲。”
只要遇到他们,准没好事。
先是贺霖,再是贺璋,两次住院,都是因为姓贺的。
贺权东摸了摸鼻子,竟是无法反驳这话。
“妈。”顾茉莉摇摇赵凤兰的手臂,也不说其它,只看着她软软的笑,笑得她什么脾气也没了。
“你啊。”她点了点她,没再继续抱怨,接过冰袋,对着蔚长恒神色稍稍柔和,“谢谢你啊小蔚。”
“应该的。”
蔚长恒望着她们出去,顾大壮慌里慌张的跟在后头,似乎想上前又不敢,眼眸微微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