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顾茉莉默默看着他几句话“忽悠”的丽蒂娅从犹疑到兴致勃勃,再到跃跃欲试。她相信,之后丽蒂娅再来寻她帮忙的机率应该会大大减少。
“先生不希望我多用那个能力?”
长廊下,顾茉莉摒弃左右,与赫利俄斯单独走着。她人小,步子迈得窄,赫利俄斯一步能顶她好几步,不过他始终不急不躁,耐心的跟着她的步伐走。
顾茉莉又瞧了他一眼,在他身上看到了“矛盾”两个字。
时而温情,时而不羁,从见面开始,他丝毫不掩饰他对t宫廷的随意和无视,这种人,对“规矩”应当是万万看不上眼的,可他在劝说丽蒂娅时,却没有直截了当的让她不要那么做,而是选择了能让她接受的方式“忽悠”。
但一系列举动中,又透着常居高位者的理所当然——他在动手前,根本没问过她和丽蒂娅的意思。
高傲却体贴……或者说,还留有几分仁爱之心。
她低头望着脚下,阳光从斜面撒过来,落下一地斑驳的影子,有花有草有树有她,却没有他。
赫利俄斯也看了看脚下,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殿下,你真的很聪慧。”
“人类是一种超乎想象的生物,他们可以很顽强,也可以很团结,自然更少不了聪慧,先生想必对此早有体会。”
顾茉莉抬起头,重新往前走。阳光撒落在她身上,如同蒙上一层光圈,光圈中小小人儿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别说,真像个“神子”。
赫利俄斯眼眸微眯,“殿下之前是否有过奇遇?”
“先生指什么样的奇遇?”
顾茉莉仰起脑袋,朝他笑:“人为制造的算吗?”
不管是查理曼弄出的“神迹”,亦或者她之前的穿越,都是人造,所以这话她说得毫不心虚。
赫利俄斯哑然,就这么承认了假造神迹?
“当神不救人,人便只能想办法自救,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顾茉莉眼神明亮,站在赫利俄斯的角度,有一瞬恍然比她身后的阳光还要刺眼。
“……你在怪神?”
“不呀。”顾茉莉歪了歪头,奇怪的回道:“我从不信祂,又何来责怪之说?”
只有信奉的人,期望神能解救他的人,当他得不到神救时,才有可能产生怨怪的情绪。没有指望,何来怨怼?
“……”
赫利俄斯沉默了,这个小孩,不仅聪慧,还犀利,犀利得他手有点痒。
顾茉莉视线从他手上一掠而过,笑得更甜了,“先生一路来想必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世情,您可有什么感想?”
“你想说什么?”
“不是我想说,而是您看。”
顾茉莉停下脚步,指着前方,赫利俄斯睨了她一眼,望向她所指的方向。
一个个头不高却大腹便便的老头正和几个半大小子嬉笑玩闹,他蒙着双眼,枯槁的手臂张开,跌跌撞撞的在场中来回跑动着,边跑边大声喊着:“奥利弗,你在哪里?卢卡斯,哦,小宝贝,我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小心我这就来抓你。”
他喊完又笑,动作间,被桌椅绊到,狼狈的摔到地上。身旁围着的少年郎们不但不畏惧,还嘻嘻笑着。
“主教大人,快来抓我们呀。”
鲁伯特哈哈大笑,一点没有跌面子的自觉,麻溜的爬起,朝声音来源的地方扑去,“小家伙,还敢嘲笑大人,看我不把你抓到,好好处罚……”
赫利俄斯皱起眉,主教大人?
“他叫鲁伯特,之前是名红衣主教,如今——”顾茉莉微微一笑,“是板上钉钉的教皇。”
“就他?”
两个字,透出赫利俄斯无尽的嘲讽和鄙夷。
这样的家伙,都能做到教皇,教廷也快要完蛋了吧。
“鲁伯特虽然贪财了点,好色了点,懒散了点,愚钝了点……”
赫利俄斯轻飘飘的瞥了眼顾茉莉,她笑着停下细数的话,无辜的耸耸肩。
“我的意思是,虽然他有这些缺点,但相比前任教皇,鲁伯特已经算是很好的了,起码他仍‘有度’。”
和鲁伯特“玩闹”的人都是自愿进来的,没有强抢民女民男,也没有伤害别人。
霍尔默里却不同,他在位的时间里,横征暴敛,不断朝下“伸手”要钱。
可钱从哪里来?
贵族们不可能自己给,那就只能剥削最底层的劳苦民众。
查理曼“机灵”,隐瞒治下的收入情况,总朝主城哭穷,反向找他们要钱要粮,最后东西当然没要到,还要“苦兮兮”的再交一点点意思意思。
主城那边觉得够难为他了,虽然不满意他上交的数量,但也没再找他麻烦,他再给鲁伯特一部分,剩下的全能“自留”,同时让治下的百姓没有受到更加严重的剥削。
这也是霍尔默里第一次来时对鲁伯特那么生气的原因,他以为是鲁伯特中饱私囊,欺上瞒下。
即便如此,查理曼的治下也仍有如老亨利一样人品败坏的大领主,领地内的民众生活同样没有得到改善,只能算维持了以前的程度,没有更严重。
霍尔默里不仅仅是霍尔默里,他能当上教皇,并且在任那么多年,他代表着是很大一群人的利益。更准确来说,他的“横征暴敛”符合一大批贵族的想法。
教皇天天待在主城,底下的情况他又不清楚,到底上交多少、“扣下”多少,不还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还不用担坏名声,那些人自然要维护他。
查理曼现在做的,便是先暴力打破这一利益集团,重新构建一个新的秩序,自上而下的一步步改变社会格局。
不过这些说给眼前人听,估计他会不屑一顾。
民众、疾苦,如果在他们眼里,世界也不会是如今的模样了。
顾茉莉笑容淡了淡,惹来赫利俄斯又一眼。
“你在心里骂我。”
用的肯定句,而不是疑问。
“您能听见我的心声?”
“不能,但我能接受到情绪。”
好的情绪,坏的情绪,传递给他的气息是不一样的。比如喜悦、崇拜,他感受到的气息就是舒服的,反之,不至于难受,但也不令人愉悦便是了。
“那我好像有点明白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顾茉莉瞧他,“不舒服的气息太多了,影响您休息了,是吗。”
她也用的肯定句。
赫利俄斯挑眉,转身看向她。良久,才莫名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是叫Regina?”
“嗯。”
“你知道它除了代表女王,还曾是一位女神的名字吗?”
“所以?”
顾茉莉清凌凌的瞳仁望着他,没有明说,却让赫利俄斯明白了她的潜台词——
“是女神的名字,那又如何?名字不就是拿来用的,难道她要因为一位女神曾叫过这个名字,就对它产生敬畏吗?”
“……看来你是真的不信神。”
赫利俄斯扶额,有点生气,又有点想笑。他从没想过这样一种情绪会出现在他身上,更没想到是对着一个豆丁大小的孩童。
他有预感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会更生气,干脆及时打住。
“我明白你带我来看这人的意思了,你是想说,教廷的根已经烂了?”
“不,我想说的是,您的信仰已经崩塌了。”
顾茉莉推开神殿的大门,光芒透过彩窗玻璃洒进来,五彩斑斓,映衬着墙壁上的绘画、雕饰,形成一种独特的光影效果,神秘而庄严。
光芒最中央,高高伫立的神像巍峨挺拔,好似永远屹立不倒,然而细看却能发现,神像手臂间已有斑驳印迹。
“鲁伯特有诸多不好,但他仍敬畏神明,上任教皇敢取圣子血做‘补品’,说明他对神明的畏惧早已荡然无存。教皇尚且如此,何况底下贵族、领主、民众。”
顾茉莉仰目遥望神像的眼睛,那双灰金色的双眸无波无澜的注视着下方,看似神圣,实则早已脱离世间。
当一个神没了信仰来源,祂的神格还能维持吗?
她回身转向白衣人,穿过那层帷幕,她仿佛看见了另一双灰金色的眼。
“阁下。”她换了个称呼,“谈笔交易如何?”
赫利俄斯突然有种啼笑皆非之感,她好像猜到了他的身份,可她非但没有惊惧惶恐,反而要与他谈交易?
和祂?
谈交易?
这几个字明明很简单,祂却怎么感觉前所未有的令人费解。
祂拂开眼前帷幕,淡淡凝视着她。
“你确定要与我谈交易?”
帷幕下是一张模糊的脸,像是蒙着一层迷雾,无论怎么使劲都瞧不清楚,只有那双灰金色的眼,比神像、比安布罗斯的都要古老而神秘。
只一眼,便似有群山压过来,让人忍不住要匍匐。
顾茉莉手指微动,无数的枝条从窗户、从门口延申至她脚下,牢牢束缚住她的双腿双脚。
她稳稳的站着,掀唇一笑,“阁下,您在我身边t待二十年,我帮您在人间重塑信仰,如何?”
二十年,于神明而言,不过弹指一间,可能打一个盹的功夫都不止二十年,这个要求对赫利俄斯并不算什么。
祂其实对眼前的小娃娃很有兴趣,漫长的、数不清的岁月里,这是祂第一次产生如此浓厚的情绪。
祂在这个人类幼崽身上已经体验到了太多的第一次了。
赫利俄斯眸底掠过一丝杀意,影响神的人,不该存在。
祂抬起手,指尖白光闪烁,顾茉莉脚下的藤曼忽地不停晃动起来,而后朝赫利俄斯飞去,在祂掌心团成一团,拟人化的蹭了蹭,仿若讨好。
“你的力量来源于我,我虽不知道你是如何得到,但总不过与那个弃子有关。我在他身上放了一分力,你就算全得到,也就是我的十分之一。”
赫利俄斯反手一握,藤曼在掌心瞬间化成灰烬,如细沙般尽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