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
安布罗斯一滞,他怎么想到这个?
他盯着低着头、红着脸的少年,灰金色的眼眸越发变淡。
“你,抬起头。”
他蓦然出声,声线清冷,仿若含着寒霜。
格雷下意识抬眸,普普通通的眼睛,与其他人并无不同。若要说不同,那就是格雷的眼睛形状更好看点,圆圆的,瞪大时,像是一只虎视眈眈的小狗,配上那张俊秀年少的容颜,很容易获得他人的好感。
饶是老父亲查理曼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长了一张讨人喜欢的好脸。
安布罗斯皱紧眉,此时不仅想挖出他的眼珠,还想划花他的脸了。
赫利俄斯饶有兴致,方才被小小分身“冒犯”的不悦散去,化成了兴味。
祂好像找到那份熟悉来源于哪里了。
下方的少年和祂身侧的这个,气息居然有些相似……或者可以说,是与祂相似。
安布罗斯是祂随手捏的分身,当初祂与黑暗神打赌,两个分身放入人世,之后的发展谁也不许插手,祂却有意留下了一个漏洞,在分身入世前,提前给他注入了祂十分之一的能量。
——祂是没插手啊,可若是祂的分身天生就比黑暗神的强,那祂也没办法不是?
本以为有了这份力量,他能在人间混得风生水起,牢牢压制黑暗神的,毕竟无论是祂的信仰人数,还是以前教廷的势力范围,都远远大于黑暗神。
如果有了这三方保证,他还能输给黑暗神,那这个分身也未免太过无用了些。
沉睡中途忽然苏醒是预料之外,磅礴的负面气息传递过来,确实让祂很不舒服,所以祂兴致一起,往人间走了一遭。本意是想寻着分身的气息,瞧一瞧目前的进展,谁知遇到了一个十分有趣的幼崽,还被她绊住了腿脚,“勉为其难”的留在了她身边。
如今瞧着这笔交易倒是不亏,神格得到了恢复,扰人的不适气息也少了很多,民众的状态一日好过一日,相应的,黑暗神以及祂的信徒能得到的“养分”也会一日日减少。
此消彼长,此刻关于分身的赌约结果倒是其次了,光明神开始考虑着趁机一举让黑暗神陨落的可能。
不是没有希望啊。
祂摩挲着下巴,看了眼长大成人的幼崽。
她的出现是意外,还能分得祂的能量更是不在祂的预测内,但分身与她交好,在乎她比在乎他自身更甚,如此却也能理解。
可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那个分身又慷慨的分享了?
瞧着两人之间隐隐约约彼此厌恶的气场,也不像呀。
祂确定祂只造了一个分身t,更没有什么遗落人间的“神之子”,那少年能量的来源就有些奇妙了。
赫利俄斯伸手,台下的格雷被一股力道往上拉扯,转瞬便到了台上。
他错愕的睁大眼,一脸的迷茫。
怎、怎么回事?
离得近了,那份同出一源的相似感更加明显,连顾茉莉都若有所觉。
眼睫微微一动,她正欲询问,突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而来,伴随着侍从惶恐的呼唤:
“陛下,殿下,王后不见了!”
丽蒂娅就在朗朗晴空下、一堆侍从簇拥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寝殿里没有,皇宫里没有,骑士们在城中搜寻了一天一夜,每个院子都搜查了个遍,仍然没有寻到她的踪影。
她消失的地方没有任何痕迹,一丝打斗、挣扎的迹象都没有,如果不是那只肥胖的猫儿也一同不见了,众人有一瞬都在怀疑,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丽蒂娅这个人,以前的记忆是不是都是他们的幻想。
顾茉莉却知道那不是幻想。
就在前不久,她还曾执拗的对她说:“Regina是世上最好的孩子”,然后转头,她便不见了。
就在她刚离开后不久。
她低垂着头,站在丽蒂娅最后待过的地方,似乎还能看见她明媚却略显丰腴的脸颊,轻轻敲打着她的额头,姿态慵懒,又带着宠溺。
如果当时她再多留一会……
“你在,应该也阻挡不了。”
赫利俄斯倚在枝干上,伸手在鼻尖轻轻扇了扇,仿佛在驱散什么难闻的气味。
死尸的味道确实很难闻。
“是亡灵师。”安布罗斯勘探完现场,初步得出结果。
“所以侍从们都没看到人,好像王后是突然蒸发。”
因为虏人的就不是人,而是早已死去的鬼魂,寻常人肉眼根本难以捕捉。
如果说光明神的信仰来源是普罗大众,胜在数量多,信众的能力却很弱,甚至能说不堪一击,而黑暗神的信众便是人数少,但个个能力都很强。
他们由信奉黑暗神,得到黑暗力量,一部分成为黑魔法师,一部分则变成亡灵师,以阵法召唤和支配鬼魂为他们办事。
一个强大的亡灵师甚至能组织一只庞大的鬼魂军队摧毁人类的城市。
光明神和黑暗神自古以来便不对付,祂们的信众也互视为仇敌,人类社会中,一旦发现黑魔法师或亡灵师的踪迹,皆是人人喊打,恨不能将他们烧死。
故而黑魔法师和亡灵师一般都是避人群而居,最主要的居住地就是赫利俄斯曾经提过的深渊之地。那里沼泽遍布,瘴气弥漫,普通人进去便是有去无回。
不过好在黑暗神神力比不过光明神,信徒数量又极其稀少,即使个个能以一抵百,在庞大的人类面前也无法取得胜利,故而千百年来,双方都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尽量互不侵扰。
直到百年前,关于两位神祗之间赌注传说的扩散,这份平衡隐隐有被打破的趋势。
教廷为确保光明神胜利,四处搜捕天盲的婴孩,一经发现,格杀勿论,黑魔法师和亡灵师则要保护他们的神分身。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安布罗斯从出生就被找到,由教廷抚养,黑暗神的分身却迟迟未见,很多人都认为只怕是早被教廷寻到杀掉了。
可若是真杀了,那便相当于安布罗斯胜了,赌约也会自动结束,但从赫利俄斯的出现和这些年的表现来看,并不是。
赌约仍在继续,安布罗斯好好活着,那位至今没被找到的黑暗神的分身也依然存活在世上的某一个角落。
只是不知是已经被黑暗神的信徒寻到,保护了起来,还是仍流落在外。
顾茉莉旋身,精致的眉眼没了笑意,只余下一片清冷,“这些与我母亲又有何干?”
明月染上清霜,乌云遮蔽了星辰,往常如秋水般温和、极少动怒的人收敛了她所有的情绪,让人分辨不清她眸底的颜色。
可从枝头扑簌簌往下落的树叶和忽然惊起高飞的鸟儿来看,她此时的心情绝对算不上好。
安布罗斯担忧的望着她,想要伸手握住她的,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默默收回了手。
赫利俄斯扫了他一眼,莫名哼笑:“可能因为他吧。”
黑暗神的分身找不到,还有另一个获得胜利的办法,便是杀了光明神的分身,一如教廷之前所做的那样。
敌人没了,己方自然就赢了。
安布罗斯这些年一直待在皇城,除了顾茉莉,没有其它能引起他注意的人或事,连宫门都极少出,可是多年前霍尔默里的罪行公布,最大一条便是虐待圣子,用圣子的血滋养自身。
谁都知道圣子拥有神奇的力量,这么多年过去,这份力量究竟变化成多强,却没有人知晓。
尤其他身边还有个公认的“神之子”,受过神光照拂,能致天罚的顾茉莉。
直接对上,有可能杀不了人,反倒被杀了,于是干脆迂回着来,虏了最柔弱的王后当人质,想要引他自己跑去深渊之地?
安布罗斯在感受到亡灵师的气息时,第一个念头也是这样。他愧疚、无措,想道歉,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都是他,才给她带来了麻烦……
他抿紧唇,不过除了他,还有一个更大的罪魁祸首。
“追根究底,是你任性的赌约而致。”他看向赫利俄斯,眼底藏着丝掩饰极好的忌惮和憎恶。
高高在上的神明,为了得一时清净,与死对头定下赌约,将人间当成祂的赌场,将他当成祂的棋子,肆意摆弄,没有考虑过人间百姓会不会因祂们一时之意,造成无法挽回的灾难,更没想过会因此而死的人。
祂们想不到,因为人与神之间隔着巨大的天堑,人命从不在这些神眼里。
多可笑,祂们的神格需要信徒的信仰之力维持,祂们却不在意那些信徒的死活。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安布罗斯想到顾茉莉曾无意中提过的这句话,此时方才体会了它的意思。
赫利俄斯冷笑,“倘若你有用些,赌约早结束了。”
祂给了他十分之一的能量,他却能混到沦为前任教皇“血包”的地步,足见他是有多废。若不是受誓言所缚,祂早将这个分身毁了。
他是祂造出来的,岂能看不透他内心的想法,即使他隐藏得很好,可传递的气息却做不了假。
他憎恶祂,或许还想毁了祂。
呵。
一个小小分身,竟然还妄想消灭正神,不晓得该说他胆大,还是愚蠢。
他抬了抬手指,一片树叶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指缝中,赫利俄斯轻轻一动,树叶便似利剑刺向安布罗斯的眼睛。
安布罗斯迅速躲开,却仍是慢了一步,叶片划过他的眼尾,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鲜红的血液流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滴,不一会便染红了他的衣领。
他摸了摸那块伤口,血流了更快了。
无法恢复……
一分神力与正神的力量差距如此之大吗,由祂造成的伤口,以他的能量,居然能恢复都做不到。
不,或许不是神力的差距,而是——神格。
这才是神与人之间最大的壁垒。
安布罗斯垂下眼,掩下眼底奔涌的暗流。
之前Regina说过光明神由于信仰有崩塌之势,造成神格不稳,这也是祂答应留在这里二十年的原因。
如今信仰回归,祂的神格趋于稳定,神力也逐渐恢复成完全形态,可若是信仰彻底崩塌呢?
神不是永远都是神,祂们也会陨落,光明神和黑暗神出现之前,这片大陆可不是信仰的祂们,谁知道会不会有一天,人们又信起了其他神……
他低眸静默,无声伫立着,沉静无情的模样与神殿中的神像倒是愈发相似了。
赫利俄斯不管他心中在想什么,于祂而言,安布罗斯不过是祂能随手捏死的分身,还是个很不听话的分身,无论他怎么想,祂都不可能让他做到。
见那双继承自祂的双眼不再盯着祂,装着令人生厌的情绪,祂也懒得继续看他,只问顾茉莉:
“你打算怎么办?”
受约定限制,祂是不能干涉人间事的,不然看在小丫头的份上,祂倒是可以直接去一趟深渊之地,帮她将母亲救出,对祂来说,不过一抬手的事,但涉及赌约,祂却不能动了。
当然,黑暗神也动不了,否则今天来的,就t不是亡灵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