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它能在查理曼攻伐过程中得以保全,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朝中有人。
现今查理曼倚重的大臣中,有两位都来自于渭国,尤其其中一位还颇善经济之道。连年征伐后,能迅速恢复生气,国力蒸蒸日上,离不开他提出的各项促进民生发展的政策。
没有威胁,又安分守己,从不蹦跶,有那两位肱骨之才的面子在,查理曼也乐意抬抬手,略过这个在偌大帝国面前微不足道的存在。
顾茉莉能记住这个小国的名字,还有它曾是“天香”的原产地。
她想起宫里那大片大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花圃,想起查理曼霸道的将渭国所有的天香都移植到国都,让原产地一株不剩,嗯……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过去了。
打劫的强盗上门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砰的一声,面前的湖里蓦地砸下一物,噗通,水花四溅。
在水花要砸到顾茉莉身上前,安布罗斯飞快出手,一边拉着顾茉莉后退,一边挥起衣袖,一面肉眼不可察的墙挡在了两人前面。
分散在四周或警戒或正处理食材的随从也训练有素的围拢过来,警惕的注视着河面。
不等众人看清落入河里的东西,一道眼熟的身影倒是先出现了。
正是无故消失又忽然回来的赫利俄斯。
“这家伙鬼鬼祟祟的,在后面探头探脑,估计要对你不利。”
祂抱臂而站,头上戴着围帽,遮住了面容,与和顾茉莉初见时一样的装扮。
此行低调,面容模糊,如同蒙着一层薄雾的容颜,到哪都会引起轰动,乃至恐慌,那不是顾茉莉想要见到的。
可若是再像之前那样,幻化成安布罗斯的相貌,祂又忽然不愿意了。
哪有正主去学分身的道理?
然而,神的容颜不能被人看见,祂干脆戴起了围帽,正好也遮住了祂所有的神思。
赫利俄斯垂垂眼,指尖微动,还在水里挣扎的某人转瞬被扔到了岸边。
瘦削的身体湿漉漉的趴着,卷曲的发丝耷拉下来,犹如一只落汤的小狗,别提多可怜了。
安布罗斯却沉了脸。
一个讨厌的家伙还没走,又来一个。
他无意识攥了攥掌心,眼底划过一丝森冷,果然应该在感受到讨厌的情绪后,尽快除掉这人的……
只是丽蒂娅失踪的太突然,竟然让他忽略了他。
地上稍显狼狈的吐出一口水的男孩抬起头,蜜色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荡,轻轻拂过他精致俊秀的脸庞,苍白的神色、紧张不安的双眼,望过来时,脆弱而美丽。
雌雄莫辨的美,仿若深渊的魅魔,还未长成,却已拥有致命的诱惑。
这下不仅安布罗斯浑身冷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就连赫利俄斯都凉了眼,寒了眸,心头泛起无法言喻的烦躁。
比被人间负面情绪惊扰得从睡梦中苏醒时还要躁郁,有一种很想摧毁些什么的冲动。
人间一趟,让祂体会了许多从前未曾体会过的心绪,愉快的、不悦的、好笑的、无奈的,还有——
嫉妒的。
祂锁了眉心,再抬起手时,可怜的落水美少年身上重新恢复了干爽,仿佛刚才一切都是幻觉。
只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脸上沾了些“沙土”,变得灰扑扑的。
安布罗斯瞥了祂一眼,可能因为是分身的缘故吧,尽管他十分厌恶,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天生对祂情绪的感知力要强于他人。譬如此时,无需看到脸,他便能从祂看似漫不经心的举止中窥见那丝丝的不豫。
不知对着谁。
他扯了扯唇,没说出来。神被“供奉”在高位久了,不但在民众心中遥不可及,只怕连祂自己都忘了要如何“下来”了。
下不来,内心那点子隐秘就很难察觉,有时候,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一步慢,便会步步慢。
安布罗斯上前一步,挡在顾茉莉身前,盯着仍跌坐在地、似是还没回过神的少年:
“谁派你来的?”
没问他为什么出现在附近,还行踪鬼祟,是不是有什么目的,而是率先给他定下了“背后有人”的结论,就差明着说他居心不良、欲图不轨。
赫利俄斯挑眉。
提问也是有技巧的,有个原理叫羊群效应,个体在决策时会倾向于观察他人的选择并跟随模仿,特别在信息不足或缺乏自信时尤其明显,群体压力也会驱动个体认知调整。
安布罗斯这一问,无疑先在众人心中打下了来人受别人驱使而来、背后肯定有阴谋的印记。
这次他们为什么出门,又是往哪去?
——去深渊之地救王后。
那谁会知道,且还能神通广大的派人跟着他们?
——抓王后的人,黑暗神的信徒。
好嘛,一切似乎都能说得通了。
于是,随着安布罗斯的话音落下,其他人的神色变得愈发凝重,姿态也由防备变成了随时可以攻击的架势。
格雷感受到了敌意,表情茫然,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安布罗斯话里的意思。
谁派他来?
“没、没人派我来……不是别人派我来……不是,是、是我自己……”他偷瞄了眼处在众人保护区的顾茉莉,声音越说越小,脸色却越来越红。
欲言又止,欲语还休,又强自努力镇定着,眼神却控制不住的漂移,任谁都能看出他眸底的羞怯。
众人不由开始犹疑,难道不是有阴谋,只是恰巧捉到了一个殿下的爱慕者?
爱慕殿下的人很多,硬要算,从都城一路排到边城,人都站不够。殿下温和仁爱,上能定国安邦,下能体恤百姓疾苦,还受上天眷念,从出生起就被神光照拂,爱她,如同饮水般自然,可……
这份爱里掺杂着敬畏和仰望,犹如对待天上的明月,可望而不可及,只是靠近都会觉得自惭形秽,更遑论付诸行动去追逐。
那是亵渎,是蔑神。
如今亲眼见到一个敢上前的勇士,还是个看起来除了相貌、没有半分优势的少年,众人惊讶之余颇感好奇。
他凭的什么?
这份疑惑甚至一时压过了方才被挑起的敌对,凝滞的气氛也为之一松。
赫利俄斯压了压嘴角,有点想笑。
精心引导的局面被一句话破解,祂敢说,破解的那个人此时对此仍然一无所知,可能连其中的机锋都没听出来,两相比较之下,反倒显得处心积虑的那个人愚蠢又可笑了。
祂轻咳一声,心情忽地好了些。果然,不管是神还是人,见到不喜欢的人倒霉总是令人愉悦的。
一高兴,看人也顺眼了——当然,这是相比更讨厌的人而言。
赫利俄斯轻描淡写的替格雷“解围”:
“你想做Regina的侍卫?”
该说不说,祂与安布罗斯确实一脉相承,后者将追随定性为阴谋窥视,前者则将年少慕艾之情一下子变成了对待主君的敬仰——
格雷曾在赛马会上一举夺魁,当时正拜见国王和王储时,宫人来报王后失踪,无意中打断了他的“高光”,他不甘于再做个小小的骑手,听命于贵族差遣,偷偷跟在殿下身后,期望获得机会加官受爵,仿佛很能说得通啊。
谁不知道殿下是未来的王,能入她的眼,日后前程定然t不可限量,就问如今在场其他人,谁没有点对未来的期许?
殿下的骑士团可丝毫不亚于陛下的。
按理王储的护卫队最多不超过两千人,能力上也远远比不上直属于国王的圣骑士团,然而谁让这届不一样。
王储不仅比国王更得人心,国王本人也根本不在意被威胁皇权,甚至巴不得将他所有的势力一股脑全塞给她。
于是,王储的护卫队一扩再扩,从一编制的两千人,不断扩充至三千、五千,乃至现在的上万人,最后干脆连圣骑士团都被归于她麾下,听从她号令。
这些还只是明面上大家所知晓的,其它的,比如那个神秘的神器营,像这样的机构,谁也说不好还有几个。
王储,早已成为能与国王掰一掰手腕的存在了。
而比起国王早就定型的班底和心腹们,年轻的王储身边显然拥有更多机会。
国王能因为两位肱骨之臣,对一个小国高抬贵手,王储也可能因为倚重和偏爱而改写如今的贵族格局。
带着整个家族一步登天的机遇或许就在眼前,为此冒些险又有何妨?别说只是偷偷尾随了,只要殿下愿意,她所行过的路上,人能从头跪到尾。
众人理解的点点头,打量格雷的目光中却多了几分挑剔。
体格不行,太弱了,在场随便一个人一拳头都能揍倒他,怎么能保护好殿下。
不够格,不够格。
不过,他能跟踪这么些天没被发现,也不算一点能力没有,而且他的脸还算赏心悦目,殿下看着不伤眼。
有点可取之处吧。
众人打量来打量去,在心里来回评估,最后得出个结论:‘还是看殿下喜不喜欢。’
格雷被他们的眼神看得毛毛的,脊背一阵阵发寒,莫名感觉自己成了养殖场即将被售卖的猪,就等着客人选好了心仪的部分,然后被大卸八块。
“我不……”
“不想做侍卫?”赫利俄斯打断他的话,状似苦恼,嗓音里却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你说没人派你来,可你若不是为了追随Regina,那又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们?”
“也不是……”
格雷有些被绕晕了,他确实是在追随着殿下,那天赛马散场后,别人都走了,他却悄悄猫在了宫廷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着什么,就是不想离开。之后他看到了殿下带人出了城,他鬼使神差的也跟在了后面。
他的骑术不错,不然也不能在一群精心培养的骑手中夺冠,不远不近的坠着,倒是一直没被发现,直到今天。
他觑了眼戴着围帽的男人,这人能力神秘莫测,抓到他并不意外,尤其他也没有尽全力的躲藏。
或许,私心里,他就在等着这一刻……
格雷仔细想了想,成为殿下的侍卫,他排斥吗?好像并不。
不但不排斥,想到能日日跟随在殿下左右,为她鞍前马后,他内心还生出丝丝甜蜜。
所以,他真的是为了加入骑士团而来?
“我愿意……”他抬起头,眼巴巴的望着人群中那抹独特的身影,语气从恍惚到迟疑,最后掷地有声:
“我想做殿下的骑士!”
OK,成功。
赫利俄斯露出笑容,安布罗斯先是皱眉,而后思索了片刻,神情依旧不好看,却没再出声反驳。
这人有些特殊,从见他第一眼开始,他就有股莫名的危机感,好像他会抢走他非常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