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无论他怎么挣扎,掐着他咽喉的手腕始终没有半分松动。他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对他声泪俱下的求饶有丁点动容,他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却无法捕捉他的情绪,似乎眼前只是个人偶,没有感情的机器。
崇明是真的害怕了,人,可以威胁,可以讨好,他会考虑后果,可若是一座空壳呢?
他翻着白眼,心里只剩下绝望。
“翟先生。”
熟悉的称呼让翟庭琛一怔,他终于从那种虚无的状态中脱离,缓缓回过头。
严恒垂首立在廊柱后,身形挺拔、面无异色,仿佛没有发现前方有人濒临窒息,只是声音平缓的提醒:
“我们顾总爱干净。”
言下之意,别脏了她的地方。
他能感受到有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淡淡的,却带着股压迫和审视。无形的气场笼罩住他,他姿态不变,垂在腰侧的手却微微收紧,背上隐隐有薄汗升起。
他没再言语,对方也没开口。良久,在现场另一人气息几乎微不可闻时,那道似有似无的窥探才终于消失。
翟庭琛松开手,退后一步,然后转身大步流星离开。
“咳咳……咳咳!”没了支撑的崇明瘫软在地,又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又是难受,咳得眼泪鼻涕直流。
严恒厌烦的扫了他一眼,招手叫来管家,“扔出去。”
若不是不想有一点麻烦沾染到顾茉莉,他才懒得管别人死活。
他掏出纸巾擦了擦手,看着掌心的汗渍眉头皱得更紧,这个翟二爷……
“翟先生怎么了?”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严恒神色一变,朝管家挥手。管家连忙架着人躲到一边,手上不忘牢牢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发出一点声音。
可怜崇明刚逃过一劫,又差点被捂得背过气去。他涨红了脸,决定以后再不来这鬼地方,也绝对、绝对不敢再出现在翟庭琛及和他有关的人周围。
这些人都是一群疯子!
“我好像听到了咳嗽声?”顾茉莉好奇的向外探了探头,“发生了什么事吗?”
“无事。”严恒迎过去,不着痕迹挡住她的视线。
“翟二爷似乎有点不舒服,提前回去了。”
“不舒服?”顾茉莉一听这话,顿时有些着急,也顾不上什么声音不声音,赶忙拿出手机拨通了翟庭琛的号码。
严恒瞥见她眉宇间的担忧,不由眸光一暗。
宝藏太过光华夺目,尽管他百般保护隐藏,仍然避不开蜂拥而至的狂蜂浪蝶,所幸蜜蜂们性子傲、不和谐,稍一引导就会互蛰。他看戏之余,也免不了自得。
瞧,任你们怎么努力,还是他离宝藏最近。他是宝藏最坚实的守护者,她信赖他、亲近他,比她兄长亦不差什么。
至于其它……他不敢再奢求。
然而现在,他忽然发现还有另一个人也让她关心牵挂着。这种关心是下意识的,恐怕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而那个人,强大到可怕。
他不在乎其它小蜂们的争斗,更不将他放在眼里。
如果说他是守护宝藏的恶龙,那他就仿若存放宝藏的宫殿,高大、宏伟,无坚不摧,无论是宝藏还是恶龙,都在他的领地范围。
严恒手指摩挲,明明擦掉了,可他好似还能感受到刚才掌心的那种粘腻感。
是那个强大的男人带来的。
难怪叶骁会被他一个眼神刺激到,郁栩文在他面前也不敢耍心机。
有时候威慑不在语言,也不在行动,而是只他站在那,就让人不敢造次。
不过是人就有弱点,外部攻不破,不代表内部不可能自我瓦解。
他垂下眼,将心神放在话筒上。
几声嘟嘟声后,电话被接起,不知是话筒原因还是什么,翟庭琛的嗓音显得有些沙哑,好像很久没有喝水。
“茉莉。”
顾茉莉愣了愣,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唤她名字。刻意放缓的嗓音低沉中带着说不出的磁性,从贴着耳朵的听筒中传来,犹如正对着她耳语。
分明没有见到人,却比之前面对面相处更添了一份亲密。
她的耳根不受控制的发红,说话都难得卡壳了一下。
“听、听说你不舒服?”
翟庭琛握着手机,脑中几乎能描绘出她此时此刻的音容相貌,忍不住唇角上扬。可等扫见右手上的佛珠,他刚起的笑意转瞬又落了下去。
崇明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如果我告诉她你杀过人……”
他靠着车窗慢慢闭上眼,他可以让她永远不知道,但不知道就能代表事情从没有发生过吗?
他又想起裴肃的质问:“你配得上那朵小茉莉吗?”
翟庭琛抚上佛珠,一颗接一颗,车厢内越发沉寂,安静得仿佛没有人。
“茉莉。”
“嗯?”
他唤了声又沉默,内心多少纠葛、思绪翻涌,被他牢牢压着,不敢侵染对面一丝一毫。
他不配。
“翟先生?”他的反常让顾茉莉更加担忧。
她所见之翟庭琛,无时无刻不是沉着冷静、淡定从容,何时有过这般迟疑和举棋不定。
“你……怎么了?”
“能唤我一声名字吗?”
他的声音轻柔又缓慢,好似担心惊扰她,可顾茉莉依然惊得瞪大了眼。
饶是她再迟钝,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柔情。
男人对女人的。
“行吗?”翟庭琛睁开眼,声音透着浅浅的笑意,眼里却如萧瑟的秋天,沉沉、投不进一点光。
顾茉莉看不见,只听声音还以为他在逗她。她双颊泛上薄薄粉晕,嘴唇张张合合,不知为何总觉羞赧的很。
翟庭琛一直静静的等,不着急、不催促,事实上只听着话筒里的呼吸声,他就感到一片安宁。
“庭琛……”顾茉莉轻轻唤,一开始满是踌躇,可当真正喊出口,她反而轻松了。
只是喊个名字,怎么像是在做某项特别重大的决定?
她有些啼笑皆非,轻快的又喊了一声:“庭琛。”
“嗯。”
翟庭琛好似感受到了她的心情,也跟着轻笑。两人莫名其妙一起笑,没有缘由,就是想笑t。
男声的醇厚、女声的清灵,回荡在话筒内外,让这个夜晚都似乎美好了起来。
翟庭琛想,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因为她在,他开始留恋起这个有过很多不堪回忆的地方。
现在因为她的笑声,他开始爱上这个季节。往后三餐四季,都有了期盼。
“对不起,临时有事需要处理,没能和你告别就离场了。”
他望着窗外月光笼罩下的城堡,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某个人。最终,他无声地吐出口气,主动为这通电话划上句号。
“今晚月色很美,愿你有个好梦,晚安。”
“晚安。”
顾茉莉放下手,今晚有很多第一次,第一次和他通电话,第一次唤他名字,第一次互道晚安,但很奇怪的,她却感到了淡淡的怅惘。
“怎么了?”严恒接过她的手机,试探地问:“聊得不开心?”
“没有。”
顾茉莉摇摇头,那种感觉仿佛一层烟,落到心上,转瞬又不见了。
严恒打量她的神色,虽然没有全部听清他们的交谈,但从她的回应也能大致推测出谈话内容。
她叫了他的名字。
严恒抿了抿唇,心下有些烦躁。从他遇见她起,她可是从未唤过他“严秘书”以外的称呼。
然而这个念头刚蹦出来,他就愣住了。
这种又妒又酸的心理是怎么回事,仿若回到小时候,他站在母亲家门外,看她抱着才出生不久的弟弟边走边哄,脸上满是为人母的慈爱,却在瞅见他时,神色立马变得厌恶又抗拒。
她的眼神、姿态都在告诉他:“不要过来,我不想看到你,别来打扰我们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
是啊,他们才是一家三口,她怀里的那个才是她认可的儿子,他只是个没人要的垃圾罢了。
小小的严恒站在雪地里,脚下的布鞋被雪打湿,冰凉刺骨,身上的旧棉衣根本无法抵挡寒风的侵袭,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那是他唯一一次感到了嫉妒,嫉妒被母亲如珠如宝呵护着的孩童,还嫉妒他有个爱他的父亲。
他甚至阴暗的想过,趁着大人不注意把他丢掉,这样母亲只有他一个孩子,是不是就能对他好点?
后来想想,这种想法多么可笑。不被爱就是不被爱,没有这个弟弟,还有那个弟弟,对那个女人而言,他永远都只是她上一段失败婚姻的见证和负累。
如果能选择,她恐怕巴不得没生过他。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下定决心,绝不再对任何人产生期待。没有期待,就不会在意,不在意又怎么会嫉妒。
即使遇到老顾总后,他对他很好,甚至在他和顾少之间,看似选择了他,他内心也没有一丝波动。
而现在,因为一个小小的称呼,他再次体会到嫉妒的滋味。
他嫉妒可以得到她特殊对待的所有事和所有人。
严恒握紧拳,镜片后的眸子如墨般,深沉得化不开。
天空中的烟花绽放到了尾声,姹紫嫣红过后,依然只剩下浓稠的黑。
直到最后一点光亮消失,远处的吵闹终于传了过来。
“不用你们假好心,都让开!”
顾茉莉蓦地回神,“郭琳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