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烦人。”
一颗巨大的树冠中响起一道怪腔怪调的嗓音,有些粗粝,像是少年到了变声期。
“果然是臭虫,闻着味就来了。”
“还不是你太不低调。”另一道声音含笑回怼,“一下子送出那么多,麻烦不找你找谁?”
“以为我像你那么抠搜吗?”
一个少年从树上蹦了下来,蜜色的发丝随之飘舞又落下,如棉花糖般一络络卷曲着,一直垂到耳际和脖颈。他的身上只披了一件白色长袍,从肩膀的位置斜斜往下,盖住了瘦削匀称的身材和内里光滑细腻的肌肤。
这无疑是个非常年轻的、且完美的形体,静静伫立在那时,犹如一幅艺术家精心绘制而成的画作。
前提是,他不说话。
“那些臭虫是没钱,你呢?有钱也像个守财奴,怎么,等着以后和你埋一起?”
嘶哑的男声嘎嘎笑起来,长相肖似天使的少年面露恶劣,任谁瞧了都得生气。
另一道男音显然也有些不悦,“格雷,注意你的仪态,若是被大主教看见……”
“大主教、大主教,你除了大主教,是不是不会说话?”少年格雷粗暴打断他的话,“你怕他,我可不怕。”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脊背处传来一阵寒意,那是身体对于危险来临的本能反应。
他蓦地转身,灰金色的眼眸紧紧盯着一处。下一秒,一个同样穿着白袍的男人从门口走了进来,与少年不同的是,他的白袍完全遮住了全身,从脖子到脚踝,不露出一点肌肤。
“殿下,您该去祈祷了。”成年男人的声音波澜不兴,如一块冷硬的石头,没有感情,也找不到破绽。
“晚了,神明要降下罪罚,您的子民会替您受过。”
“……”
格雷捏紧拳,脸上却收了所有的怒容,没说话,也没反驳。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是嘲讽辱骂还是大喊大叫,对方都不会有半分动容,而他斗不过他。
他冷冷盯了男人一会,一甩袖袍,往神殿去了。身后参天树冠迅速缩小,最终恢复成景观树大小。
男人漫不经心抬眼,他的眼睛与格雷十分相似,瞳孔颜色却比格雷的还要更浅,定定望着一个人时,宛若漩涡能将人的神魂都吸进去。
这是一双足够独特,独特到只要见到就会认识的眼睛。因为在整个星际,只有一个种族会有这样的瞳孔——
摩尔曼族,星际最原始住户,在人类踏入太空前便已存在了很久很久的神奇民族。
他们信奉神,拥有在人类看来不可思议的神力,团结又排外。他们离群索居,偏安一隅,却掌握着星际最富庶最丰富的资源。
他们世代居住的摩达星,全年温暖如春,有大片适宜耕种的土壤,还有取之不尽的矿藏、水源,以及各种令人眼红的财富。
除此之外他们保留着最原始的生活方式,劳作、修行、吃饭、睡觉,活得像还没进入科技社会的古人类,但又强得让其他所有种族都无可奈何。
他们的力量仿佛与生俱来,找不到来源,又令人无比垂涎,更何况他们还拥有无数人渴望而不可得的能源。
欲望会催生贪婪,贪婪会产生邪念。
当一无所有、被欺压殖民的人类遇到强大而不谙世事的摩尔曼人,他们被收留,得到了片段喘息的机会,与此同时对能力的渴求也达到了顶峰。
这段的历史随着人类反殖民、成为一方霸主后,被沉寂在了浩瀚的星际长河中。伴随着精神力的普及,一代一代传承,已经很少会有人去思考精神力的来源。
毕竟谁会对和吃饭喝水一样寻常的事情感到好奇?
他们只以为那是生物进化的自然过程,是星际复杂的环境和能量辐射改造了人的身体机能,他们有的是办法,以科学解释一切。
只有极少部分人对此心知肚明,可是同样的,他们无法站在后来者的角度去指责先辈们的卑鄙。因为如果没有精神力,人类这个种族只怕早已灭绝了。
在生死存亡面前,那点“手段”似乎也可以被谅解。
然而,经历者摩尔曼人却不会忘记。
树冠想到这些,又想起之前做的事,不由自主抖了抖。树叶无风晃动,枝桠仿佛触手般悄摸摸的将仍在播放中的光脑藏到叶片后。
男人不知看没看见,空旷的大殿里只有白袍轻轻滑过地面的沙沙声。他如来时般悄默无息的离开,只留下淡淡一句:
“切断神殿所有的星网链接,这样的事情,我不希望有下次。”
“……是。”
等格雷走到神殿,准备再看直播时,就发现他的光脑打不开了。机械的女声不停重复:“您没有权限,已限制访问。”
他磨了磨牙,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安、布、罗、斯。t”他一字一字念着这个名字,好似恨不能生其肉啖其血。
光脑屏幕折射出他的脸,冰冷阴鸷,他的瞳孔浅了浅,须臾又恢复成灰金色。
他盯着这双眼,眼里露出恨意,就是它……
他忽然转身,屏幕里多了道巍峨的倒影,高耸至顶,宏伟庄严,散发着古老而神圣的气息。
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似是想起什么,格雷抬手一挥,星际目前为止最高性能的光脑顷刻间化作了烟尘。
没了他,也没了那座神像的影子。
如此轻易。
他怔怔的站着,若有所思,身后神像静立,浅金色的瞳仁漠然地注视着下方。
*
【关注度+1。】
【关注度-1。】
顾茉莉接连收到了两条提示,但奇怪的是,这次并没有出现上次关注度减少时的心悸和难受。
是因“人”而异,还是她的身体机能提高了,那点不舒服不明显了?
还有那些东西……
如果可以,她想留下。不是因为贵重,而是需要。
她闭着眼,慢慢在脑海中勾勒出星际的大概样貌。“它”有着与地球相比翻天覆地的变化,有着各种堪称神奇的科技手段,她关于这个世界、直播等所有的疑问都可以在那里得到答案,而且或许还能给她一样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一具真正健康的身体……
“顾总。”
顾茉莉眼睫动了动,睁开时眼里尚有还未褪去的倦意。严恒一顿,指了指放在座椅上的手机,轻声提醒:“有电话。”
已经响了两回,估计有点急,不然他不会叫她。
这个号码只有寥寥几人知晓,都是十分亲近重要的人。
顾茉莉拿起一瞧,果然来电显示——
“魏伯伯。”
“茉莉啊,在忙吗?”
“没有。”她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伯伯,刚才没听见……”
话筒那侧老人笑了两声,“没事,我还担心打扰了你。”
他停了停,说起正事,“行车记录仪里的录像修复出来了,我给你发到邮箱,你先看看?”
“好。”顾茉莉乖巧的应了,拿过平板就登录邮箱。
严恒从后视镜里往后看,确定她神色正常才挪开视线,专注前方的路况。
这次出来没用司机,由他亲自开车。
邮箱叮咚一声登入,收件箱里果真有一封才收到不久的消息,顾茉莉点开附件中的视频。
视频加载。
不知是不是因为还在山里,信号差,加载的速度很慢,2%……15%……98%,然后又不动了。
顾茉莉等得着急,无聊的望向窗外。恰在此时,汽车倏地震动了几下,随即便是“砰”的一声。
轮胎打滑,方向不受控制的弯了弯。
她受到惯性身体前倾,又被安全带拉了回来,放在膝盖上的平板却因此掉了下去,咚地砸在脚踏上,而后滚入了副驾驶的座椅下。
她顾不上管平板,下意识抵着椅背问严恒,“怎么了?”
严恒反应敏捷的稳住方向盘,瞥了眼自动报警器,尽量平缓的将车子停靠在路边。
“轮胎好像被扎破了。”
“啊?”顾茉莉瞧瞧左右,荒郊野外,轮胎破了?
“有备用吗?”
“有一个。”但好像不够用。
严恒打开车门,下车检查,不出所料后面两个轮胎都不能用了。
“是不是得叫救援?”顾茉莉降下车窗,探出脑袋问。
“不用。”严恒站起身,望着不远处眯了眯眼,“前面有家修理店。”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有个修理店?而且那么巧的就在他们轮胎出现故障的附近。
严恒又看向他们来的方向,余晖下地上隐隐闪着点点银光。他嘲讽的勾起唇,这家修理店老板真会做生意。
他没将发现说出来,只是以顾茉莉的聪明怎会察觉不到。
她拉了拉严恒的衣袖,朝他微微摇头。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谁愿意这么干?
严恒叹了口气,就知道她会心软。
“行吧,天快黑了,先将车修好。”
这里远离市区,就算叫救援车,过来起码也得一小时左右,那还不如就地处理。
恐怕这家老板也是看准了这点,才选择在此地开店。
“您先在车里等会。”
“我和你一起去。”顾茉莉说着就推开后座门。
严恒无奈,因为意外升起的怒气消散了些。他第一次走在她前面,“您待会再进。”
谁知道里面都有什么人,假如不止想赚点“修车钱”呢?
“嗯。”顾茉莉一边听话的跟着他,一边忍不住好奇心的打量前面的门店。
说是修理店,其实只是一间简易到不能再简易的房子,门前立了个牌子,瞧着应该是硬纸壳做的,边角十分凌乱,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字:“可打气、可更换轮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