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马车在行了大约一炷香之后,停在了一处酒楼门前。
顾茉莉饶有兴致的掀开帘子,眼前是栋三层的小楼,左右两侧又各有一栋,中间以飞桥栏杆相通,连在一起占地甚广。
楼前设有一高大木架,上面系着各色彩绸和几盏金红纱栀子灯,想来到了夜晚,灯光亮起,肯定会更加漂亮。
她又看向四周。
街道两边商铺林立,开窗开门皆统一面向中间,路上行人来往穿梭不息,车马盈市,罗绮满街,一派繁华兴荣之象。
“小心。”萧彧牵引着她下了马车,帮她拂了拂因久坐而有些褶皱的裙摆,才给她介绍。
“这里是京城颇富盛名的茗楼,小楼后面便是庭院,有亭榭、池塘,如果无聊还可以坐画舫一边游湖一边用膳。等用完膳,咱们再去其它地方逛逛。”
顾茉莉顿了顿,看他,他笑着摸摸她的脑袋。
刚才坐席没多久他们就离开了,她肯定没吃多少东西,只怕此时正饿着。
“还好。”她按住肚子,确实还好。早上出门的晚,垫了不少,他不提,她都没有察觉到。
“这里你常来?”
“来过一两次……”萧彧话说到一半,忽听侧后方传来一阵急促而迅猛的马蹄声,还有时不时响起的几道路人的惊呼。
他拧眉望去,骏马之上男子身着铠甲,正朝这边策马而来。虽速度极快,却没碰到任何商贩的摊位和行人,足可见其驭马的功力。
行至近前,男子似感受到他的注视,目光随之投来。眼神犀利,眉峰如刀,面容瞧着不过初初及冠,可一身气势却仿若得到千锤百炼,如他身上的铠甲般,坚不可摧。
萧彧眉头微挑,男子眼里也闪过一抹惊讶,但并没有勒住缰绳,只匆匆朝他点了点头。
萧彧亦颔首回应,不见特别热络,可仅这一个回应便区别了其他人,连周身的气势都好似收拢了几分。
除了顾茉莉和她的家人,还未曾见过他对别人如此特殊。
顾茉莉好奇的从他身后探出头,正好对上一双剑眉下寒星般的双眼。
马上的男人,准确来说,应当是少年,他英气勃发、身姿挺拔,肩膀宽广而坚实,握着缰绳的手臂上肌肉线条清晰可见,乌黑的头发高高束起,策马奔腾的模样就像一团烈焰直冲而来。
他看到她明显怔愣了一瞬,视线在萧彧牵着她的手上掠过,脸上露出了几分疑惑和震惊。丰富的表情冲淡了少年将军的威武感,显得有些可爱。
顾茉莉被逗笑了,笑靥如花般绽放,夺目而绚烂,惊得少年人差一点没驭住马,撞到一旁的商贩。
萧彧拢了拢眉心,挡在顾茉莉面前。少年也很快端正神情,骏马嘶鸣,风起、马过,一人一马的身影不一会消失在街角,再不见了踪迹。
“那是谁?”
“西魏王的第十八子,魏司旗。”萧彧言简意赅,似是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十八子?”顾茉莉的关注点却偏了,“西魏王这么多孩子?”
都说先帝子嗣众多,可那也才二十来个,还是在后宫嫔妃佳丽三千的情况下,难道西魏王也是?
“没有,西魏王只有一正妃,两侧妃。”萧彧和她解释,“魏司旗是第二小的孩子,最小那个如今刚九岁。除了他们两人,其余皆是收养的孩子,或是袍泽遗孤,或是被遗弃、无亲无故的。”
为此当年还闹出了很多笑话,比如有些人家生了孩子不想要或者养不起,就往他府门前一扔,最多的时候,看守大门的家丁一开门,门口呼啦啦躺着十几个襁褓,好悬没把王妃气晕。
哪怕后来西魏王在门口竖起牌子,言明不再收养,可这种扔孩子的风气也没有停止,直到他们举家搬离京城,定居西北。
所以,这些年也时有人传言,当年西魏王出走,乃至多年不回京,不是被朝中局势所逼,而是被孩子吓得不得不走。
这种说法也不全是毫无根据。
萧彧笑了笑,没再多说,牵着她就要往里走。然而可惜,不知是不是今天真的不宜出门,还没等他们进去,身后又再次传来马蹄声。
这次也是熟人。
“王爷!”赖虎利索的翻身下马,几个健步来到两人面前,下意识先瞅了眼顾茉莉,待感受到身侧冷冽的目光时,赶忙垂下头。
天知道,他不是对王妃有什么想法,只是对周围环境本能的排查……
可是这话他不敢说,只能在心中暗暗腹诽王爷居然这般醋性大,面上还要保持着严肃恭敬的禀告:“使馆那边出事了。”
萧彧蹙眉,须臾便明白了刚才魏司旗行迹匆忙的原因。
西魏王虽说在政斗中失败,不得已退居西北,镇守边关,但从他到任以来,确实在尽心竭力守卫国土,不仅有力的打击了一直在边境骚扰的其他部族,还进一步将疆域向外扩张了几分。
不久前他更是率兵攻下了陆浑的好几座城池,陆浑国主派人到京城求和,约定从此称臣纳贡,并送质子入京,才算是暂时平息了战事。
赐婚圣旨下来后,就有消息传来,西魏王派人“护送”的质子即将抵京。不过那时他忙于婚事,看过一眼便交给了下面人处理。
现在看来,负责护送的人选就是魏司旗,而使馆出事,是指那位质子?
“是,下面人来报,陆浑送来的质子被他身边的奴隶杀了,并放火烧了使馆。”
“被奴隶杀了?”萧彧咀嚼着这句话,颇有些意味深长。
相比他们这边,陆浑要更落后。他们所有的土地都属于国主和大贵族,劳动者和奴隶完全依附于上层,没有任何私人财产,并且贵族有权像对待牲畜一样随意买卖或杀死奴隶。
这样的阶级统治下,居然发生了奴隶杀害主人的事件?
“据闻是质子因为被送过来为质,心生怨毒,又担心害怕前程,明面上不敢表现,只敢私下对着奴隶发泄。奴隶日日饱受折磨,直到昨日,再也忍不住,奋起反抗了一把,谁知就……”
赖虎强忍着再去看王妃的冲动,尽力压低声音,不想让她听见再吓到她。
“因为质子不想叫人知道他暴躁的性格,每次虐待身边都不会留其他人,奴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放了把火,趁着众人救火的时候,跑出了使馆。”
“那质子的尸体?”
“听说全烧没了。”
是吗。
萧彧眸色深了深,烧没了啊,那就更死无对证了。
“王爷……”赖虎有点着急,“诸位大臣都在等着了,您看……”要不就现在过去t?
质子刚进京城就被杀身亡,又是在战事刚歇的时刻,难保不会被有心人利用,再造成什么麻烦。
萧彧沉思了会,望向身侧。顾茉莉就在他旁边,虽然没有将话都听全,但大致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她晃了晃一直被他牵着的手,安慰道:“你快去忙吧,我不要紧。”
“说好陪你逛逛的……”萧彧满眼愧疚,他不想对她失约。
“那你快快处理完,再回来陪我也是一样。”顾茉莉推他,“快去吧,再耽搁天就黑了。”
“要不我先送你回府……”
“哎呀,没事,不是还有甘露和上珠吗,她们的能力你还信不过?”她假装不耐烦,“你再不走,我生气了。”
萧彧无奈,捏了捏她的掌心,向她保证:“我很快回来。”
“嗯嗯,去吧。”顾茉莉挥挥手,看着他上了马,看着他又瞧了她好几眼,才一抖缰绳走了,脸上并没有失落。
她是真不在意,自己逛也挺好的。
“王妃,进去吗?”上珠在一旁请示。
“不。”顾茉莉转身,笑得无比明媚,“在酒楼里吃饭有什么意思,要吃,当然先从特色小吃吃起。”
东街有什么特色小吃?那可太多了。不但有特色小吃,还有特色表演,击丸、踏索、上竿、蹴鞠……
随着天色渐暗,街上人流不见稀少,反而越发喧嚣热闹。
顾茉莉从这头走到那头,手里的东西换过一茬又一茬,身后一步都不敢离的上珠和甘露手上同样满满当当。
前方传来轰然叫好声,她凑过去瞧,是个杂技团在表演百戏,一会倒立筋斗,一会折腰过刀门,一会巧妙过圈子。还有女子竿技,纤柔的身姿立于竿顶翩翩起舞,看得人叹为观止。
这是个很神奇的时代,它有着严酷的礼治教条,尤其对女子贞洁尤为看重,名节被毁、不亚于一生被毁。可在某些方面,它又展现出了独有的包容和开放。
譬如此时,她一身女装走在街上,没有戴帷帽,也没有纱巾遮脸,却无人对此指指点点。甚至,她还看到了好几个女子围在一起好像在比赛,周围人不以为意,还在加油鼓劲。
矛盾又奇怪,但深入想一想,似乎又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因为这是个很富庶的朝代,经济繁荣、百姓安居乐业,所以才有了这街上的热闹,有了各种层出不穷的娱乐活动。
她环视人群中的笑脸,眼里星星点点慢慢汇成星河。
真好啊。
“你喜欢看这个?”刻意降低的男音从耳畔传来,夹着几分怪腔怪调,似惊奇似逗乐。
顾茉莉蓦地转头,身后人早有所料,立马凑得更近,一张狰狞可怖如修罗的脸几乎与她只相隔分毫。
顾茉莉:“……”
心脏漏跳了一拍,她无语的伸出手按住那张面具,使劲推开。
“不好玩。”
“咦?”来人拨开面具,露出一张坏坏的笑脸。
白皙的肌肤、微红的嘴唇,五官漂亮却不具冲击性,凤眼弯弯笑眯眯的模样,透着天然的亲近,很容易令人产生好感,尤其会很得女性及年纪稍大长辈的喜爱。
“皇婶,你居然没被吓到?”
他说话的语调很奇特,尾音微微上扬,明明不是撒娇却像撒娇。
齐婉婉应该会很喜欢,顾茉莉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漂亮的、活泼的、顽皮的,犹如自家孩子一样的少年郎,如果再聪明点、说话机灵点,想来会勾走不少母亲的心。
她的兴致又淡了一分,转身往人群外走。
“哎?皇婶!”萧統追上去,面具还挂在头上,不知是忘了取下来,还是不想取。
“您去哪呀,我皇叔怎么没在您身边,您等等我,别走那么快……”
他一口一个皇婶,一口一个您,惹得附近听见的人都朝两人瞧,特别是对着顾茉莉。
普通人一般不会马上想到皇家,只以为是“黄婶”,还在兀自奇怪,怎么这么年轻的女子就做别人婶婶了?
但也有些敏锐的,盯着他们的视线充满了惊异。
顾茉莉气得拉过他走向另一条稍显偏僻的巷道,“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出宫了吗,你知不知道城里还有陆浑的使团?”
你真以为没人暗杀你?
萧統微怔,他以为她是不高兴他刚才吓她,还执意跟着她,可原来……她是在担心他?
“没关系啦,我又不重要。”他大大咧咧的摆手,依然笑得没心没肺,“您该担心皇叔,他如果倒了,朝廷才真的倒了。”
他目光真挚,笑容自然毫无瑕疵,任谁瞧都觉得他说的是真心话。
顾茉莉看了看他,继续往前走。
京城的街道四通八达,从巷子里穿过,又来到了另一处长街。这里没有东街那么热闹,应当是住房与街市混合的区域,相比东街的纯商业,这边多了不少跑跳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