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婉婉简直不知道该说闺女什么好,“你是捡人捡上瘾了?”捡的还都是大男人!
她又气又无奈,先关心女婿,“王爷没生气?”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为什么要生气……”顾茉莉嘟囔,在她手指要戳过来之前,赶紧抱住她的胳膊,“娘,您和爹的事怎么样了?”
“别转移话题。”齐婉婉没好气拍了拍她,“那人什么底细,知道吗?”
别又是和宫里有关。
“他醒来后问过了。”顾茉莉宽她的心,“说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被老乞丐收养,之前一直居住在南城的一个破庙里,前些日子老乞丐去世了,破庙又被昨夜大雪压塌,幸好他听见动静提前跑了出来,这才没被压到底下。也派人去查探过,和他说的一样。”
南城确实有一座破庙,也确实有一对祖孙乞丐居住在那,如今再去,还能看见垮塌的残骸。
顾茉莉眸光清亮,眼底有不知名的星光浮动,一切都完美无缺,找不到半点疏漏。
“那倒也是个可怜人。”齐婉婉没注意她的神色,带着几分同情的感叹,转瞬又端正了表情。
“娘知道你心善,可是这世上可怜的人千千万,你救得过来吗?而且可怜的人不一定都是好的……”
“娘,我明白您想说什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顾茉莉握住她的手,她能感受到她的一片谆谆爱女之心。
“我向您保证,下次再不会了!”
“最好是这样。”齐婉婉点点她,虽然还是有点不信她的保证,但到底没忍心继续说她。
“我和你爹的事你也别管,顾府那边谁来你都别见,娘自己会处理好。”
“爹……不同意和离?”顾茉莉看她,她面上瞧不出异样,可眼里却有些许疲惫,显然和离的事并不顺利。
“你爹还没表态,倒是他娘先炸了。”齐婉婉讽刺一笑,“说什么女子提和离是大逆不道,要天打雷劈,还说要去金銮殿上告我。见我不为所动,又是坐地撒泼,又是哭着喊着要上吊,我懒得和她歪缠,直接搬出来了。”
和她那样的人根本说不通道理,她也不会听。在她看来,她作为儿媳妇居然敢和她儿子提和离,简直闻所未闻,说出去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清楚,她们能有如今的好日子靠的是谁。
“我在她眼里就是只不下蛋的金鸡,她嫌弃我生不出儿子,却又不得不依仗我。”
齐婉婉想起顾家老太太刚来那几年,明里暗里不知道提了多少回,想让顾如澜纳妾,她都给挡了回去。之后她还想找到国公府施压,她干脆断了她的一切供奉,除了基本伙食,其它一律不给,这才算是老实起来,自那后再未提过。
而顾如澜呢,她母亲提,他闷不吭声,回来也不和她说她母亲的意思。她在她母亲那受了委屈,回去向他抱怨,他也不吭声,任由两边朝他撒气。
她知道,他是觉得他说什么都不合适。让她体谅他母亲,是对她的不公;可让他跟着她附和她母亲的不好,甚至违背顶撞,那是不孝。老太太再不好,也是生他养他、费劲全力供他读书的亲娘。
所以他干脆闭口不言,两不相帮。
然而这样的态度更伤人,看似谁都没帮,实则在妻子和母亲之间,他已经偏向了母亲。
这就和他对待两个女儿的态度一样,他始终在护着在他看来更“弱势”的一方。
齐婉婉眼里划过一丝讥诮,是,茉儿有她这个娘,有齐国公府这个外家,而顾家祖孙除了他顾如澜别无依靠,可就因为这样,她们母女就要向她们让步吗?
不,齐国公府之所以强盛,是她爹冒着生命危险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他靠自己让他的子女有了“强”的资本,如果她为了不如她的人,就要丢掉她爹为她争来的一切,那又如何对得起她爹的付出?
“永远不要被弱者道德绑架,弱不是她们理所当然享受别人付出的理由,更不是她们害人却不被惩罚的挡箭牌。”齐婉婉抚摸着女儿的秀发,语重心长。
“记住了,我们强,从来不是错,‘弱,却不想着改变’才是。”
顾茉莉抬头,专注的望着她,t良久才“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听在人耳里却莫名让人鼻酸。
她想起曾在父母房门外听到的话:“怎么办,她太聪明了,我都不敢看她,一对上那双眼,我感觉什么秘密都瞒不住。”
“老公,我好像生了个怪物……”
原来,强不是错误,天生聪慧也不是,是那对父母,一个渣、一个傻。
顾茉莉忽然笑了,浅浅的,犹如小荷初露,纯净而清新。她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包袱,放松的倚在齐婉婉的肩头。
“娘,有你真好。”
从进入这个神奇的所谓的“直播间”,她外表不显,实际内心一直保有警惕。一方面,她保持着对外善良无害的形象,另一方面,她小心翼翼的试探,一步步搜寻,试图摸索到一点公屏之外的真相,背后的力量、他们的目的,以及界限——
她能做到什么程度,什么样的境况下“祂”会插手。
上个世界结束,她感觉摸到了一点。这个世界,除了一开始为了自救,她没有再做多余的事情,她想看看顺着“时间线”走,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可是不管是萧彧,还是齐婉婉,都让她有了不小的触动。
尤其齐婉婉。
她发现原来不是所有母亲都和那个女人一样,爱一个人可以爱到没有一切。她敢爱敢恨,爱的时候倾尽全力,一旦她察觉对方不值得爱,她又会果断抽身离开。
最重要的是,她爱女儿胜过所有。
顾茉莉缓缓阖上眼,胸口暖洋洋的,好似漂浮的心突然就踏实了。
直播之外的世界固然重要,当下,她还想过好直播内的“每一生”。
*
“您不来旁边住吗?”
齐婉婉在王府待了一个时辰就要回去,顾茉莉拦不住,只得一边送她一边劝:“总这般往返多麻烦呀,那边什么都安排好了,还安全。”
一个女人单独住,即使有奴仆、家丁,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况且,还有顾家那对祖孙,真担心她们为了改变齐婉婉的想法,跑过去大闹。
“瞎操心。”齐婉婉白她,“我又不是住在犄角旮旯,自己的陪嫁院子,离王府和国公府都不过是抬抬脚的事,想来便来了。周围又都是清贵人家,不是你爹的上司,就是下属,她们敢闹,除非是不想让你爹继续当官了。”
“那总归没有门挨着门方便……”
“王爷愿意那么做,是他在意你,想让你开心,但我不能真应下,那成什么人了?”
那个院子她也看过,说是隔壁,不过是掩耳盗铃而已,她若是真搬过来,和住在王府并没有区别。其他人看到了会怎么说?
娘家贴着王府不放,还是王妃没断奶,离不得母亲?
她的威望还要不要了?
“行了,回去吧,外头冷。”齐婉婉帮她理了理领口,不让风灌进去,“王府我来熟了的,知道怎么走。”
顾茉莉听话的停下,却没马上回,而是站在原地望着她走远,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
方向却不是通往正院。
“娘娘?”上珠不解,这是要去哪?
“演武场。”顾茉莉朝她眨眨眼,“只是好奇去瞧瞧,跟谁都无关。”
“……”
甘露唰地低下头装鹌鹑,可还是没躲过上珠的眼刀攻击。
她当时真的就是那么随口一说,谁知道王妃真上了心……
顾茉莉轻笑,哪怕不是为了自保,多学一门技艺,总没坏处。
演武场很大,粗略望去,差不多相当于两个足球场大小,若是换成站士兵,只怕能站几万人,在稍显“拥挤”的内城里当属独一份的存在。
管中窥豹,当年的第一任北冥王又是何等的权势,也难怪都将矛头指向了他。
顾茉莉垂下眼,走到武器架前正要取一把弓箭,突然从身侧传来声音——
“那个太重了,王妃用的话,自右数第二个更合适。”
她转头望过去,穿着府内统一小厮制服的男子站在几步开外,五官秀气俊朗,身材却高大魁梧,黝黑的皮肤削弱了面部的精致,添了几分敦厚。
此时或许是意识到他说话的不妥,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王妃娘娘……”
喊了一声又顿住了,好像不知该怎么往下接,手拱起又放下,手足无措了一会,像是想起什么就要往下跪。
顾茉莉制止他,“不用多礼。”
男子膝盖半曲,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纠结片刻丧气的低下头。
瞧着倒是个老实本分的。
顾茉莉朝他招手,“你……”想喊他,却发现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叫慕稹!”
“慕稹。”她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抬眼打量他。
他很高,目测比萧彧萧統都还要高出小半个头,四肢健硕、孔武有力,如果只看脸,皮肤再白点,很容易让人以为是某家公子哥。然而在配上这般健壮的身体后,第一眼又会被他威武的气势所摄,从而忽略了他的长相。
有点矛盾。
顾茉莉笑了笑,这个从雪地里“救”回来的人,似乎藏着秘密。
“你怎么会在这里,伤都好了吗?”
“都好了,只是受了点寒,府医让我泡了几回药浴就好得差不多了。”
拓跋稹不小心对上她的眼,愣了下,随即飞快挪开。
那里面太干净太清透,干净得好像容不下一点污垢,更让他不由自主产生一种所有伪装都会被看透的慌乱。
他挠挠头,面上依旧一副憨厚的模样,“王妃大恩大德救我一命,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只能求了管家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你习过武?”不然怎么派来演武场。
“算不上,就是打架打多了……”他干笑两声,这个没说谎,他会的招数全是从实战中而来。
打哪里最痛,怎样能让对方最快丧失行动能力,甚至要他的命,都是他一步步和别人对手中学会的。
顾茉莉点点头,忽然问:“会射箭吗?”
“啊?唔,会点。”
“那教教我吧。”顾茉莉拿起那把他说不适合她的弓递给他,双眸灿若星辰,似有星光浮动。
“可以吗?”
拓跋稹心漏跳了一拍,忙低下头借着接弓避开她的注视,黝黑的脸上瞧不出异样,心跳却愈发紊乱,咚咚咚的格外扰人。
他担心被听见,往后退了退,声音低如蚊蝇,“……好。”
他觉得没有人能在那样的眼神和期盼下,拒绝她的要求。莫说只是教射箭,便是让他去杀人放火,他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去做。
这很危险。
他抿了抿唇,强自按捺下那股震荡的情绪,他不该受人影响,尤其是这样身份的人。
拓跋稹握紧了弓,蓦地抬臂、搭箭、手指一松,箭矢嗖地一下飞了出去。顾茉莉踮起脚尖眺望,上珠惊讶:“中了?”
居然正中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