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字一顿道:“我说的话,也将失去可信度。”
在外面的人看来,进入隔离区观察的人,本身就成为隔离区的一份子,同样可能被表象蒙蔽,又或者为了自己能够出去,而撒谎。
“那怎么办?”
“这,这有理也说不清啊!”
“通道已经打开了,我们不能直接出去吗?!”
下面的人躁动起来。
无论外面的人做什么样的选择,在隔离区的人看来,都是不可理解,并且不能接受的。
他们明明没有病,为什么不让他们出去?!
娄漳紧张地握紧手里的喇叭,他不是害怕自己有危险,而是担心隔离区的人冲动起来,真的冲出去,而那个女生也会把危险信息,发送到全世界,她能调动世界范围内的服务器为自己所用,就说明她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一旦这里的人冲出去,为了阻拦他们,就很可能出现伤亡。
这也是他不愿意看见的事情。
娄漳看向高台上的人,喊道:“岑教授,我知道,隔离区的人是你的病人,但是外面的人,也是人,你应该知道,一旦发生冲突,无论是对隔离区内部的人,还是对外面的人,都不会有任何好处,那将是一场悲剧!”
他不是对苏摇铭说话,是因为他了解岑教授,不了解苏摇铭。
他希望岑教授能说服苏摇铭。
岑教授叹了口气,看向身边的短发女生:“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个好人,外面的人,的确也无法相信我们,一旦强行闯出去,会发生什么……我相信,你应当是了解的。”
他睁开那疲倦的双眼,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或者焦虑的表情,眼中只有信任:“正因为你了解,而且,我相信,你了解的比我们更多,所以,不用我们来说,我相信你能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岑教授扶着椅背,费力一笑:“做出决定吧,孩子。”
苏摇铭也笑了笑,她接回扩音器,朝着娄漳道:“我不会现在要求你立刻开放隔离区,接纳返程人员,但是我的另一个要求,你不能拒绝,如果你拒绝,那显然你们没有一点诚意,我将会直接给全世界的人发送一份大礼包。”
娄漳眉头一皱:“什么要求?”
苏摇铭:“你们人应该不少吧?我给你们两个小时的时间,通知所有隔离区的家属,能赶到隔离区的,全都接过来,不能赶到的,为他们开启视频通话的通道。”
两个小时时间!娄漳第一反应是拒绝:“那么多人,那么短的时间内,怎么给你找到,而且确保通知到位,能把人都接过来?”
苏摇铭:“这你不用担心,你们在外面不是搭了个临时的棚子吗,让家属在那儿等着就好了。”
她举起手里那部只有文字功能的老年机:“至于资料,我全都发送到你们通讯部长的电脑里了,详细至极,保证你能联系上每个人。”
当初进入隔离区的人,很多人的家属都是在这儿附近的,本省的人,只有少部分在外省或者国外。
娄漳有些疑惑:“你叫他们来,要做什么?让他们进来,可是十分危险的行为,哪怕是我只是站在这里,我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危险人物。”
难道她要让这些人的家人最后见一面吗?
这就是她退一步之后的要求?
苏摇铭看穿了他的想法:“我想,你应该很好奇,我原本可以将隔离区被惨无人道的彻底隔离的消息,扩散到全世界,引起舆论风暴,借用舆论来给你们压力,我却没有这么做。”
娄漳知道现在被苏摇铭掌握了谈话的节奏,但是他不得不问出这一句,因为他的确想知道答案:“我的确这么想过,所以,为什么不这么做?”
苏摇铭回答道:“我想,你们在投票决定隔离区命运的时候,也没有召集全民来投票吧,因为你和我都知道,群体是没有自己的核心意志的,除非有一个领导者,十个人可以达成一致,一百个人,一千个人,乃至一亿个人呢?”
她顿了顿,继续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虑,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价值观,也有自己的取舍,这种事情让大众来做选择,未必就是对的选择,但是,有一批人需要做这个选择,那就是真正的,利益相关者,”
她回头看向自己身后那些人:“他们的亲人。”
娄漳:“什么意思?”
苏摇铭:“我说过,今天我只需要两个答案,一,你相信我们,解除隔离,二,你拒绝我们,隔离区大概率永远会被封闭,那么,他们的家属,必须知情。”
娄漳:“家属肯定会站在你们这边,你想让他们闹事?”
苏摇铭笑了:“还是那句话,如果要闹事,我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向全世界公布就行,提醒你,从你们收到名单开始,我已经再计时了,没有你,他们恐怕不敢轻易轻松,你们还有……”
“一个小时五十分钟。”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递到通道中:“你可以替这个社会做决定,却不能替他们的亲人做决定。”
**
娄漳从通道返回的时候,先是直接下令,让他们按照苏摇铭所说的做,然后再去消毒。
不是他害怕病毒,而是消毒是规定流程。
苏摇铭发来的名单的确详细,而且都是有效的通讯联络号码,因为时间紧迫,所以他临时征用了整个市的电话客服,要求在一个小时内,通知所有人,剩下的一个小时,能赶到的用最快的速度和通道,车辆送来,不能赶到的,开通视频通话。
“真的要听这个人说的,这么做吗?”
“那些家属知道之后,还不得闹?”
“照她说的做,”
娄漳看着通道入口,在层层武装力量防护的背后临时搭建起来的帐篷里,汇聚着越来越多的家属,眯了眯眼睛:“既然她说不是为了闹事,就有她的用意。”
帐篷很大,说是帐篷,其实是一个搭了天顶的棚子,但面积很大,因为这里汇聚了大概五六千人。
还有接近一半的人因为赶不及过来,只能用视频通话,但苏摇铭没有给娄漳视频通话的号码,只是让他在那里放一个临时的巨型投影布。
时间到了,开通了视频通话的人,电子设备上直接出现了两个屏幕,一个屏幕是娄漳等人所在天棚的画面,另一个屏幕,则是天棚上投影布上出现的画面——
也是,隔离区的画面。
画面中间,是苏摇铭。
她的对面,艾尔乔斯举着从电视台拿来的摄像机,摄像机的信号在苏摇铭的操作下,可以转播到外面。
“你们好,我是管理局新任公共安全管理局局长,”
她往身后指了指,可以让屏幕上出现其他居民的身影,“我的背,是隔离区如今还活着的所有居民,一共八千四百人。”
外面的家属们顿时喧闹起来。
“八千多人?!”
“怎么回事?进去的时候不是一万多人吗?”
“这才一年,就死了几千人,这就是传染病吗?”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隔离了这么久,还没解决?!”
娄漳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出现在天棚的每个地方:“请大家安静,保持安静。”
苏摇铭继续道:“娄理事,我想,到现在你们也不用向他们隐瞒了,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解封隔离区,甚至没有接受我们解封申请的渠道,今天我其实也明白,你不可能同意我们出去,只是我以为还有争取的机会,现在看来……”
她说话的语气却丝毫不遗憾,或者愤怒:“你是绝对不会让隔离区解封的,对吧?”
娄漳看向巨大屏幕上女生的面容:“隔离区的危害太大,我们不能冒任何风险,你要的人,我都找来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摇铭回答道:“接下来你们手机上收到的是隔离区的死亡名单,这些人,都是死在传染病中,虽然经过我们的治疗,传染病已经被彻底治愈,但是因为传染病可以通过信息,尸体传播的特性,我们无法让外界相信这一点。”
“名单按照姓名首字母排序,你们很容易可以找到,如果没有找到,说明你们的家人,还活着,而且此刻,就在我的身后。”
所有人立刻低头去看。
娄漳也下去要了一个手机,查看里面的信息,确定真的只是名单,而不是危险信息后松了口气。
“什么?!我,妈妈死了?”
“太好了,没有我哥哥的名字!”
“我的老婆孩子还活着,还活着!”
那个经常去大楼门口的男人痛哭起来,他是今天第一个赶到这里的人,随后,他抬头在上面的屏幕里寻找自己妻子孩子的身影。
但那些人在苏摇铭的身后,变成模糊的影子,很难分辨。
苏摇铭继续道:“隔离区永远无法解封,这意味着,从今天以后,你们也无法见到你们的亲人,你们的亲人也无法回家,他们之所以想回来,是因为外面,有你们。”
“接下来,你们每个人手机上都会出现一个选择。”
“红色按钮,代表你们知晓并且接受今日发生的一切,但是你们可以放心,你们的家人在隔离区,会过得很好,只是往后一生,你们永远无法相见。”
“绿色按钮,代表你们选择和亲人团聚,但团聚的前提,是你们进入隔离区,作为隔离区的管理者,我可以向大家保证,隔离区里没有疾病,没有限制,你们会一同前往新世界。”
娄漳听到这里才觉得不对:“什么新世界?你不要乱来。”
这听起来像是要带着大家一起去投胎了。
苏摇铭:“娄理事,你不要紧张。”
他以为谈判在后半场才算开始,这些亲属就是苏摇铭的谈判筹码,用来跟自己打感情牌。
没想到谈判在他离开通道的时候就结束了。
现在根本不是谈判,而是她单方面的通知!
没错,通知。
就和当初她通知他们,隔离区要开放了一样。
她……明明只是一个局长。
却让他总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国家,甚至是一个世界的领导者。
他们要出去,是因为外面有家人,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
外面也有自由,有无限的可能。
苏摇铭能给他们自由,却给不了他们家。
只要家人还在外面,他们的牵绊就还在外面,他们就还想回家。
但此刻,她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隔离区内外的人——
你们已经出不去了,而你们的亲人,将会做出他们的选择。
如果他们选择留在外面,那么你们也能没有留恋地离开。
如果他们选择和你们在一起,那么你们可以团聚。
就在所有人犹豫不决,而有的人果断已经做出选择的时候,娄漳看向大屏幕:“如果传染病没有解决完,你把更多人拉进去,只是害了他们!”
苏摇铭:“我说过,你可以替外面的社会做选择,却不能替他们个人做选择。”
岑教授在旁边,他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拉了拉苏摇铭的衣服:“小沈,有件事,能不能和你单独说一下。”
苏摇铭回头看他:“岑教授,是关于你的家人的事吧?他们赶不过来,但是你可以通过镜头向他们说任何你想说的话,我已经将信号切过去了。”
外面天棚上的屏幕画面变成了苏摇铭身后的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