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乡下没有这个讲究,领不领证,只要办过酒,结婚之后一块过日子,那就是夫妻。
更何况领证还得找大队开证明,开完证明之后还得去公社办手续。这么折腾一通下来,最后也只是多一张结婚证书,实在太费事。
所以当初她和沈墨结婚的时候,也没有提这件事,沈墨当时什么也没说。
现在想想,沈墨一个城里人怎么可能不知道领结婚证的重要性呢。可她们俩一起生活两年,沈墨就是提都没有提过这件事。
或许,他一开始就没想着要和她一个村姑过一辈子,早就做好回城以后要甩开她的准备。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杨卫红抬头,双眼血红地瞪着沈墨:“你早就想好有这一天了是不是?”
沈墨一甩胳膊,转过头去,说:“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杨卫红固执地追问:“你当初不说跟我去领证,是不是早就想好有一天会甩了我,然后你就像现在这样,完全不承认我们之间的事情?”
沈墨:“你够了!”
他眼神上下扫视杨卫红一圈,表情轻蔑:“我根本不知道你在发什么疯!你莫名其妙找上门来,莫名其妙说我跟你结过婚,现在把你抛弃,可我让你拿结婚证你又拿不出来。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你,让你不惜破坏自己的名声也要毁了我?”
他说着转头,挤挤眼睛,故作可怜地看向明晞和沈主任的方向。
“沈主任,我知道你们妇联是保护妇女儿童的地方,但是你们妇联也不能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因为这个疯女人的一串疯话就把我喊过来?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做人,怎么找对象?”
无耻。
真是无耻他妈给无耻开门,无耻到家了。
明晞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要不是场合不合适,她都忍不住自己的洪荒之力,要冲上去给沈墨一巴掌。
“好!你不是要证据吗,这些算不算!”
杨卫红从包里掏出一沓信,对着沈墨的脸上扔过去。
那是这些年沈墨寄回家的信,她一封一封都好好的保存下来,这一次出来找沈墨的时候,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就把这些信全都带上。
没想到这些信反倒成为她质问沈墨的证据。
沈墨傻眼。
他没想到杨卫红会把这些信都带过来。
明晞趁他愣神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快速捡起地上一封信,信封是拆开的,明晞轻易地便抽出里面的信纸。
“我妻卫红,我已到达北城,成功办理入学,请你放心。北城大学比我想的要大很多,前来一起学习的同学也比我想象的要多……这边的消费水平也很高,我的补助全都拿去买书了,你若是手头宽裕的话,请在下次寄信的时候,一块寄来15元钱。”
明晞一字一句的念着,看信的内容和口吻,应该是沈墨刚上大学的时候写的,这个时候他对杨卫红还比较有耐心。
明晞念完一封,立马又翻开手头另一封:“卫红你好,课业繁忙,许久没抽出时间给你写信。这次来信一是为向你通报我一切安好,二是我生活费不足,请于下次寄信时随信寄来15元钱。”
这封信一看就是后面沈墨没耐心哄杨卫红的时候寄的,一共就短短几行字,重点还是找杨卫红要钱。
随着明晞一封封念下去,办公室里三个女同志看沈墨的眼神都带上鄙视。
这什么人啊,每次给媳妇儿寄信都是要钱。
啧啧,得亏他看着还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个吃软饭的。
而且这信的内容一念出来,大家就都知道,杨卫红说得没错,沈墨确实跟她结过婚。
要不然信上也不会写“我妻卫红”不是?
这么一想,大家看沈墨的眼神就更加鄙夷,尤其是余晓敏。
听他前面说的那么真情实感,余晓敏还真以为沈墨是被污蔑的,还想杨卫红好端端地干嘛做这种事。
没想到竟然是沈墨倒打一耙。
余晓敏怄气,她恨不得一口唾沫吐沈墨脸上。
什么玩意,就这样的人还配轧钢厂那么多女同志喜欢?
呸!
沈墨他不配!
感受到大家的眼神,沈墨气得双手颤抖。
该死的,杨卫红找过来就找过来,干嘛还要随身携带这些信来?
难不成杨卫红这一次来就是为了报复他?
沈墨眼神微暗。
他觉得自己没想错,杨卫红把他这么多年寄回去的信全都带上,摆明是做足充分准备,故意要制造这种难堪给他的。
沈墨这个时候已经忘记,是他先说自己没有跟杨卫红结婚,她才把这些信甩出来的。
在沈墨心里,他当然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他还觉得自己无辜呢。
他本来就是城里人,要不是政策逼着上山下乡,也不会到东北去插队,至于娶杨卫红,那完全就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他下乡之前,根本没有些想到下乡的日子会那么苦。吃,吃不好,每天就只有棒子面糊糊喝;睡,睡不好,跟知青点那么多人挤一个宿舍,根本就睡不开。
每天早起一睁眼还要下地干活,他实在受不了熬不下去,就盯上了杨卫红。
凭他的眼光来说,杨卫红长得只能算是一般,而且她性子太要强,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但谁让杨卫红能干呢!
她是村里唯一一个会开拖拉机会修拖拉机的同志,因着这个,她除了农忙,都不用下地干活,照样还能拿满工分。
而且,杨卫红她爸妈还都是烈士,她和她奶奶是烈士家属,听说一个月光补贴就有十多块钱呢!
再加上烈士家属这个身份,在村里也能吃的开。
综合考虑过后,沈墨便对杨卫红展开追求。
他对自己是很有自信的,觉得就他这样风度翩翩温文有礼的男同志,肯定能把杨卫红迷得神魂颠倒。
后来杨卫红也确实答应沈墨的追求,两个人顺利结婚。
结婚之后,沈墨还是得意过一阵的。杨卫红的条件在村里算得上是不错的,村里不少小伙子都追求过她,可她最后是落在他沈墨这个外乡人的手里。
他当然得意。
再加上后来,杨卫红帮他在大队里申请到小学代课老师的职位,让他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他那会儿是真觉得娶杨卫红这件事不错。
一直到推荐上大学的名额下来,杨卫红把名额让给他,他回到城里,又成为城里人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跟杨卫红结婚是一件多么莽撞的事情。
或许在村里杨卫红条件是还不错,但放城里,她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村姑,跟他那些家里在政府部门工作的女同学根本没法比。
他明明有机会选择更好的女人结婚的!
也幸好,当初结婚的时候沈墨就留了一手,没有提领证的事,所以他明面上还是单身,有追求别人的自由。
这一次他一定要谨慎选择,选择一个条件最好,家世最好,对他事业最有帮助的女同志结婚。
抱着这样的心态,沈墨盯上宁曼青。
宁曼青表面上家世不显,工作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学老师,但沈墨打听过。宁曼青爸妈都是大学教授,桃李满天下,就连轧钢厂新上任的书记都是宁曼青爸妈的学生。
而且宁曼青还有一个给市里书记当秘书的姐夫。
这要是跟宁曼青结婚,他以后肯定官路亨通啊!
沈墨心里打着小算盘,准备在今天联谊会上跟宁曼青展开追求,谁承想,就在这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杨卫红突然出现!
而且这个女人居心叵测,手段狡猾的准备好了所有东西,一心想要算计他!
可恶!
真是太可恶了!
早知道杨卫红是这样的女人,他当初绝对不会娶她的!
“沈墨,你这次还有什么话要说?”
沈主任出声,她面无表情,心里却在想,该死的,沈墨姓什么不好,偏偏跟她一个姓,这不是给她老沈家抹黑吗!
沈墨回神,他脸皮厚,继续狡辩:“误会,这都是误会!”
他空口白牙张嘴就来:“我跟杨卫红谈过一段时间的恋爱,之前我不说,只说我跟杨卫红是老乡关系,其实是因为我们的恋爱关系在大学毕业之后就已经结束了。为了她的名声着想,我决定还是不把这段关系往外说,以免别人说些风言风语的。”
“呵。”
明晞忍不住发出一声嘲笑。
这孙子还真是会说哈。
怕杨卫红谈恋爱的事传出去名声受影响。
那他刚才倒打一耙说杨卫红污蔑的时候,怎么没为杨卫红着想呢?
沈墨也清楚自己这话可信度不高,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杨卫红毕竟是乡下的,农村环境保守,要是被人知道她跟我谈过恋爱,以后说不定都不能再嫁出去了。”
“至于信上称呼的事儿,你们也是谈过恋爱的,应该能理解吧,谈恋爱的时候都会有一些爱称,我写的那个就是爱称。”
明晞摇头装无辜:“我没谈过恋爱,不能理解。”
余晓敏跟着她一块摇摇头:“我也没谈过恋爱,不能理解。”
沈墨咬咬牙,这两个妇联的小干事什么意思?
故意给他捣乱?
他偏头看向沈主任:“沈主任,那两位年轻的女同志不能理解,您一定是可以理解的吧,我们就是普通的谈个恋爱,没有任何超过界限的事情发生……”
他巴拉巴拉的辩解,反正就是咬死不承认自己跟杨卫红结婚,只说他们俩是在谈恋爱。
要不说沈墨精就精在这里呢。
谈恋爱,一旦感情劈裂,可以说分手就分手,只要有一方提出来,那另一个人相反对也没用。
但结婚不一样,离婚可不是说离就能离的。
沈墨现在就仗着当初没跟杨卫红灵结婚证,张嘴胡说。
明晞可不惯着他,站出来:“沈墨同志你确定你们没有结婚的哈。毕竟就算没有领结婚证,只要办过婚礼,以夫妻的名义生活同居过,都可以算作事实婚姻。是不是有事实婚姻,想必我们给你当初插队的地方打个电话就能知道的。”
没有经过结婚登记,也能被判定是事实婚姻,这在后世是非常基础的法律常识。
但现在,公检法恢复重建都还没两年呢,普通的老百姓连法院大门冲哪边开都不知道,更不要说这种法律常识。
沈墨仗着自己没领证就肆意妄为,却不知道他只是一知半解,连事实婚姻都不知道。
这会儿一听明晞这么说,整个人都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