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乐娘子用药虽如虎狼,可她手上这虎狼之药,还真能救命啊!
这时他们俩心里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慨:她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么用此重剂,人不会死的?她到底是……怎么敢的啊!
乐瑶救人时心中并无太多杂念,也没啥不敢的。
因为她知道,现在雨奴身体里的病毒与引发脓毒症的炎症因子,还在以指数级速度疯狂复制,随时都可能冲破刚服下的药物防线。
一旦药物力度稍减,只要雨奴再昏厥第二次,必然要面对多器官功能衰竭的境况,到那时,乐瑶就算真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了。
所以其他后果都不必去考虑,一切都是为了抢命!
抢在病毒复制的临界点之前,抢在炎症因子攻陷心、肺、脑等要害脏器之前,继续用远超常规的猛药剂量,将其彻底杀灭!
这是正邪争夺战!
方子写完,乐瑶便交给穆大人去准备,还是嘱咐了一句:“若一时寻不到这么多水牛角,先寻一两日的量来也成,后续再慢慢补。”
水牛角虽不算太昂贵,但药性较为缓和,治疗常规病症时倒是没什么,一旦用在重症上,便需通过成倍增加剂量来增强疗效,还得配上羚羊角等其他药材。
加上耕牛在此时不得随意宰杀,乐瑶开的这剂量,寻常药铺都不一定有备这般多,但好在这里是洛阳城,世家豪族遍地都是,药局也多,慢慢凑应当是能凑到的。
不少家族都会珍藏救命药,穆大人一看这方子也就明白了。
他冲乐瑶深深一揖,转身就走,冲着仆从大喊:“备马!”
夜已深,坊门早闭,但遇到紧急的求访医药也可让武铺不良人临时打开坊门,不算犯夜。但此时逐户叩问世交故旧的家门已是来不及。他决定立刻更换官服、佩上鱼袋,干脆直趋上阳宫门,尚药局里一定有足量的药!
他要叩阙求药!
乐瑶交代完,便对穆老夫人道:“今夜还是由我守在此处吧。”
玉盘立刻抢着说:“奴奴愿陪伴小娘子与乐娘子!”
雨奴虽只是初醒,仍需观察,但穆老夫人就像又长出了主心骨似的,人精神多了,她早已不再哭泣,悲痛惶然之色尽去,背脊挺直,眉眼间重新浮现出当家主母的沉稳与威仪。
听得乐瑶如此说,她也知晓雨奴病势太重,的确得有如乐瑶一般的医者看顾才行,便深深一拜:“一切托付乐娘子了。”
之后,她便雷厉风行,先安排玉盘引乐瑶去更衣梳洗,又指挥着婢女们迅速而安静地收拾屋内残局,再遣妥当的人将其他几位医工也一一送回客院歇息。
邓老医工跟着熬了大半宿,即便他比寻常老翁强壮,此时也累了,便与柏川等人会合,帮着照顾乐瑶那三个抱着大铁锤困得早已东倒西歪睡着的徒儿,一同往别院安置。
甄百安与杨太素也准备告辞离去,不过甄百安还温和地对乐瑶道:“若是还有需要甄某之处,乐娘子尽管来差遣,某义不容辞。”
乐瑶笑着一揖:“只盼望不要有这样的时候。”
甄百安也笑了,与杨太素拱拱手走了。
玉盘去备了香汤衣物,这时一溜小跑过来请乐瑶去沐浴。
乐瑶看了看自己一身污秽,确实狼狈,便点头应下。
只是仍不放心,走出两步,又返回向穆老夫人仔细叮嘱:“老夫人,这会子还务必留些可靠之人看护雨奴。屋内需保暖,切忌冷风直入,然炭火亦不可过旺,以免气闷。任何熏香皆不可用。她眼下脾胃极弱,万不能饮水进食,强行喂下亦必呕出。一切待明日服药后,观其反应再议。”
穆老夫人心中感念不已,忙道:“乐娘子放心,快去梳洗歇息片刻,这里我亲自看着。”
乐瑶这才点点头,随玉盘前往后厢更衣沐浴。
迈出门槛时,正好与一直站在廊下的许佛锦擦肩而过。
乐瑶便微一颔首,算作礼节,并未多言,随即脚步匆匆跟着玉盘绕到廊的一间房舍中了。
方才抢救时精神高度紧绷,全副心神都在救命上,一点都闻不到臭味,就算闻到了,大脑也好像给她屏蔽了一般,丝毫没有去在意,这会子心神一定,她自己都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了。
故而走得很快,压根没有多想,也没有回头去看许佛锦究竟是什么神情,对她来说,实在只是陌生人罢了。
何况原身记忆里也没有她,更不必多费心思。
长安那么大,贵女如云,互不相识再寻常不过,乐瑶压根没想过原身在对方心中,竟是这般深刻。
但乐瑶经过许佛锦身边时,她整个人都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即便乐瑶发髻散乱、浑身污秽腥臭不堪,可她莫名便觉着她才是那个被看扁的人,乐瑶看她的眼神都透着鄙夷一般。
直到两人错肩而过了,许佛锦才喘出一口气来,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自幼长于锦绣丛中,以前一向不觉得行医救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开方抓药,收取钱财,这本身也是一种生意,许家就经营了很多家医馆、生药铺子,甚至是胭脂铺,许家的胭脂也是大大有名气的。
可今夜,她目睹的一切,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救人原来是如此鲜血淋漓、如此脏污可怕、如此险峻急迫的!令人仅是远远旁观都不禁心胆俱颤,与她所向往的,如姑母那般身着华服,受高门礼请,于香闺锦帐间从容诊脉的风光,截然不同。
她姑母是她最憧憬的人,姑母每一次出诊前都会挑拣病人,还会提前议定诊金谢仪,寻常百姓,根本入不得其眼,更别提相请。许佛锦曾深以为傲,认为这才是一位名医该有的清高与身价,姑母这等妙手,岂是人人可轻易求得?
但乐瑶似乎总是上赶着。
她甚至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提诊金的事情。
许佛锦只觉着心头发闷发疼,心里高高筑起的那些体面与高贵,不知为何竟碎裂崩塌了一般,她缓缓垂下总是习惯性微扬的下颌,站了会子,终究觉着没脸,蔫蔫地进去和穆老夫人辞行了。
夜风拂过廊下,带着初春的凉意。
许佛锦想起母亲永远不满的呵斥,想起先前婆母挑剔的白眼,想起夫婿坠马身亡后,族中女眷那或同情或隐秘幸灾乐祸的私语。
她这一辈子,似乎总想证明给谁看,祈望能得到母亲哪怕仅有一句的赞许,可却总难如愿。
以前,她总会想,为什么母亲也不爱护她呢?为什么她总喜爱长姐、疼爱幼妹,却只挑剔夹在两人中间的自己呢?
后来夫婿死了,她彻底心灰意懒,也不再想了、不再求了。
原本,她在姑母身边学着治病时,还觉得自己或许还有一点用处,不至全然是个笑话。但今日,她又仿佛羞耻得回到了原点,又成了那个总被嫌弃的笑话。
她暗暗较劲着,嫉恨了多年的“别人家的女儿”,重新又站到了她面前,她乐瑶甚至都没有与她说过什么话,便一举将她那份借家族声势撑起的骄矜,砸得粉碎了。
即便乐瑶没有了家族,没有了父母,没了任何指望,可她凭着自己,却还是能深深地刺痛她。
许佛锦已快要委屈地哭出来了,她想尽快回姑母身边去。
许佛锦寻过来时,穆老夫人正一脸慈爱地跪坐在雨奴塌边,轻轻抚着她的发,与她略说了几句话,便劝她不要劳神,哄着她慢慢睡过去。
雨奴有了指望,还是穆老夫人此前几乎不敢奢望的指望!有了雨奴能真正好起来的希望,穆老夫人这会子也不计较许佛锦之前随意开方、不在乎雨奴性命的行径了。
当了几十年的当家主母,穆老夫人不再关心则乱后,立刻便恢复了往日洞察世情的精明。这年轻的许娘子先前打的什么算盘,她此刻略一琢磨,便猜到了七八分,心下不免有些膈应。
但许佛锦身后毕竟站着三位位高权重的御医,生死病老无法避免,以后说不定还得往来,她不便直言斥责,只端起长辈姿态,言语敲打道:“老身托大,多说一句,许娘子可莫怪。医道一途,首重仁心。所谓’医者父母心‘,这’父母‘二字,便是说的,当大夫的,得有对病人一视同仁的怜恤与担当。许娘子往后若还想走悬壶济世这条路,以此谋生,可不仅仅是医术需精进,你这颗心,还要先摆得端正才是!”
“老夫人教诲的是。”许佛锦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掴过,藏在广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
穆老夫人又随口敷衍了几句家中忙乱,招待不周的客套话,便顺水推舟应了她辞行之请,吩咐仆役领她回去收拾行装。
许佛锦也不好意思提要什么诊金与车马费,匆匆带上自己的贴身婢女与仆从,胡乱收拾了东西,凭许家的太医署公牒,顺利出了坊城,灰溜溜地连夜套车回了长安。
与此同时,乐瑶正将自己整个儿埋进大大的浴桶里,舒服得长叹一声,眯起了眼睛。
世家大族的浴间果然讲究,好舒服啊,地龙烧得暖烘烘的,水汽氤氲。玉盘这小丫头劲头十足,拿了几块细布澡巾,蘸了澡豆膏子,竟主动在她背上卖力地搓揉起来。
乐瑶推拒无果,只好让她搓了。
搓着搓着,乐瑶也脸红红地发现了,自己……还真下灰啊。
玉盘也发现了,她震惊之后,两眼一眯,又招呼小丫鬟换来一桶干净热水,取来一罐细盐,将袖子挽得更高,眼神亮晶晶的,颇有不把乐娘子洗脱一层皮不罢休的架势。
乐瑶被搓得龇牙咧嘴,哎呦哎呦的,又疼又舒服。
苦水堡冬日酷寒,取水不易,大多时候都是拧个热手巾擦擦身,真要像这样泡在热水里,十天半月也难得一次。此刻被热水包裹,每个毛孔都张开了,积攒了一冬的尘垢被搓下,竟有些难为情起来。
乐瑶安慰自己:那不是下灰,是皮肤堆积的角质层。
是正常代谢!
她很爱干净的!她每天擦身都很仔细的!
但终于洗完,换了第三桶清水冲净,乐瑶觉得整个人仿佛都轻了好几斤,通体舒泰。玉盘又捧来一个精致的瓷盒,里面是香气馥郁的蔷薇混着牡丹香膏,就要细细地为她涂抹全身。
乐瑶赶忙缩在水里,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玉盘笑嘻嘻道:“乐娘子还害羞呢!”
但到底让她自个抹了。
后来,玉盘还要伺候她穿衣服,乐瑶更加耳根发热,忙再次道:“我自己来!你去外头等我吧!”
结果一看拿来的衣裳,又傻眼了。
怎么层层叠叠那么多呢?
里外各三层,交领、系带、蔽膝、披帛……这些东西原身记忆里有,但她对不上号,不会穿啊!
她在苦水堡都是穿皮袄胡服,就随便一套……勉强将中衣穿了,对着那些繁复的其他衣裳,又只能干瞪眼。
玉盘在外间等了片刻,听着里头没了动静,便机灵地重新进来,脸上还是那团和气的笑:“娘子莫与奴奴客气,侍奉您穿戴本就是奴奴分内之事呀。”
她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将乐瑶收拾得齐整漂亮。
乐瑶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泥金银线绘宝相花的锦缎半臂和郁金香染的杏红短小袄,还外罩了一件内里带着厚厚貂绒的蜀锦长袍、下头系一条间色的百褶襦裙,都有些不知怎么走路了。
穿完后,玉盘又按着她半躺半坐在一张美人榻前,挪来了个等人高的大铜镜,用细齿玉篦为她通发,以熏笼缓缓烘干头发,期间还用一枚温润的圆梳为她按摩头皮。
乐瑶舒服得昏昏欲睡,等着头发干透的工夫,竟歪在熏笼边的软垫上,舒服地睡了一小觉。
醒来时,她一头长发已完全干爽蓬松,玉盘灵巧的十指翻飞,为她绾了一个时兴的斜倾螺髻,并从不知何时搬来的妆奁中取出一套赤金嵌玛瑙的头面为她簪戴。
“这是老夫人吩咐的。”
玉盘见乐瑶目露讶异,忙解释道:“这套头面是老夫人年轻时的陪嫁,做工还算精巧,只是样式如今看来不算最时新了。老夫人说,赠与娘子,万勿嫌弃简薄。”
“这如何使得啊!”乐瑶赶紧推拒,怪不得她说脑袋这么重呢,原来全是真金子!只怕还是实心的,穆老夫人也太实诚了!
“乐娘子可不要为难奴奴,一会儿老夫人要怪我办事不利了。娘子就戴着吧!”玉盘飞快就给她簪上了,急忙护住她的发髻,不让她碰,撒娇道:“难道我们小娘子的性命,还抵不过一套头面么?您救了小娘子,这点心意算什么!老夫人说了,不许您推辞,若您不肯收,她后头还有更重的礼要送呢!”
乐瑶哭笑不得:“当真不必如此厚礼,何况一会儿我还要守夜,不大方便。”
玉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您与我说可不管用,好歹先戴着给老夫人瞧一眼,就当是疼疼奴奴,省得我回头要挨老夫人训。”
乐瑶只好暂且戴着,心里却打定主意,待会儿定要与老夫人分说明白,诊金她可以合理地收,但不能收这么多啊!
连玉盘给她找的这身衣裳,穿起来都价值不菲,全是金银线绣的锦缎!滑溜溜的,锦缎的表,衣裳里面是貂毛,裙子里也有皮毛!
可单她一人,又拗不过玉盘,她才十二三岁,嘴甜又爱撒娇。
乐瑶实在抵挡不住。
等她一头金光灿灿回到雨奴的闺房,屋内早已收拾得洁净明亮,异味全无,穆家仆人动作极快。
穆老夫人本来撑着额头在榻边打盹,抬眼看见乐瑶焕然一新的模样,眼中顿时露出惊艳之色,赞道:“好个标致齐整的人物!娘子合该这般装扮,瞧着多贵气精神!”
乐瑶张口要说金饰的事儿,穆老夫人却似早已料到,不待她说完便摆手笑道:“首饰衣裳皆是身外之物,不值一提。我穆家送出去的东西,断无收回之理。娘子不必多言,这还只是些许心意,正经的诊金酬劳,稍后还要另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