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忍不住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指节,喃喃道:“真暖和。”
依着乐瑶的嘱咐,泡足约半刻钟后,她们互相帮忙,用干净布巾拭干双手,又小心揭起煮得软乎乎的白萝卜皮,敷在冻疮上。
软绵的触感包裹了一会儿,鼻子里都是清清爽爽的萝卜味儿了。
才敷了一小会儿,就有人试着动了动敷着萝卜皮的手指,惊喜地低呼:“呀!不痒了!”
那个先前质疑、冻疮已裂开小口的婢女,原本一碰伤口就疼得吸气,方才泡姜水时都痛得额头冒汗,可此刻萝卜皮敷上,那种火辣辣的刺痛竟就慢慢缓和下来,变成一种温温的感觉。
待萝卜皮的水分被吸收,变得有些干瘪,她们才小心揭下。
取下来时,众婢女不约而同地举起自己的手,凑到眼前细看,又都不约而同地惊呼起来,每个人原本紫红肿胀的手指关节,竟都或多或少地消下去大半!
严重的肿包竟然真就平复下去,只剩下些微微凸起;裂口处的红肿也消减许多,不再显得那么狰狞可怖。
“真……真管用!”小婢女又惊又喜,反复看着自己那几根明显瘦下去的手指,忙不迭地伸给旁人看,“你们瞧!快瞧!我这指头小了不少呢!”
“我的也是!”
“老天爷,这比药铺里那几十文一盒的膏子还灵验!”先前那怀疑的婢女此刻又是高兴又是懊恼,连连跺脚,“早知如此,我往年何必省吃俭用,花那些冤枉钱!”
小婢女莫名有些骄傲起来,与同屋的姊妹道:“我先前候着时,便听到五郎与四郎说了,那乐小娘子是边关来的神医!洛阳的贵人都大老远请她来诊治,那怎么会不厉害呢!”
姊妹们都纷纷感叹不已。
“咱们这等微末之人,竟也能得如此神医诊治,真是好福气!”
“这法子真好啊,那小娘子必是专为我等想的,回头我们每年只需合起伙儿来,一起攒钱讨几壶热水,再去厨下白饶些姜片、萝卜皮就能保住双手,不必受折磨了!”
小婢女听得颇为喜悦,连连点头。
这一夜,这满屋的婢女因手上痛痒大减,很难得地,都睡了个安稳踏实的好觉。
隔日,小婢女天不亮便起来了,早早便跑去大厨房要乐家小娘子的早膳,盯着厨娘备好热腾腾的粟米粥、新蒸的百花糕并几样清爽小菜,用食盒仔细装好,便连忙殷勤地送到乐瑶住的屋子里来。
她轻轻推开院门,一瞧,没想到,那乐小娘子竟已起身了!她领着她身边那两个小徒儿,站在院子里虎虎生风地打拳,先是她看不懂的,各种掰胳膊掰腿的动作,之后又像是练武似的,扎着马步,出拳带风,招招式式都带风。
看得小婢女更为敬佩了。
她忙将朝食摆进屋里,用炉子温好,又取小泥炉细细煨着粥羹,转身便去锅炉房吩咐多送些热水来,供乐瑶师徒洗漱。
乐瑶洗漱完毕,见了她,先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见已有好转,不由笑道:“昨日敷了没有这般疼了吧?这几日你都只管打着我的名号去要热水、萝卜皮来,连着敷三日,必好。”
小婢女感激不尽,见乐瑶这般平易近人,不像旁的贵女那般嫌弃奴仆卑贱肮脏,反倒全无架子,她犹豫踌躇了好久,等乐瑶吃完饭了,终于鼓足勇气,忍不住跪下请求道:“小娘子,奴奴有个阿姊,在园子里当差,前日清假山青苔时失足摔了,如今走路还跛着,疼得厉害……能否、能否劳烦小娘子也给她瞧瞧?”
说完,也不敢看乐瑶,一味紧张地伏在地上。
乐瑶忙让她起来:“无妨,我也无事,你只管叫她来。”
如今时辰还早,卢照容估摸着也还没起来,大军更是还未入城,她在人家家里也不好四处闲逛,本打算出门去,看看原身被抄没的家宅可还在,或是打听打听在掖庭的继母继妹可有因天下大赦被放出来的。
不过那也不忙,这会儿趁机看几个病人也好。
小婢女喜得要蹦起来,连忙道谢,转身飞跑而去,不一会儿,便将她阿姊搀着来了。
她阿姊也比她大不了几岁,眉眼很是相似,被小婢女搀着,左腿不敢着力,行走间一瘸一拐,甚是艰难。
说是热敷了几日不见好转,又不舍得告假去外头瞧病,告假是要扣月钱的,原本也不多,再扣上几日,下月还怎么活?而卢家所在的坊市住的人家都非富即贵,坊内的医馆也格外昂贵,她们根本看不起。
于是她就打算这么熬着,等着这腿自个好,没想到越来越疼,今日小婢女去看时,小腿和膝盖已经肿得老高了。
乐瑶蹲下身掀开她裤腿一看,小腿外侧一片可怕的青紫瘀肿,触之灼热,她沿着胫骨外侧轻轻按压探查,松口气,只是筋骨略有错位,骨头没断,正正骨就好了,她老本行啊!
她也不吭声,只是继续用手轻轻地按压她的小腿骨,好似还在查找哪儿摔伤了似的,一边按,还一边笑眯眯地对小婢女阿姊说:“你叫什么名字啊?你这模样生得可真讨喜,还有俩这么深的酒窝呢!你们俩是亲姊妹?家里姊妹几个呀?都叫什么名儿?”
小婢女的阿姊完全不知江湖险恶,见这位神医小娘子如此和气,紧张之心去了大半,老老实实一个个答:“回小娘子的话,奴没有正经名字,阿耶是卢家的庄头,我们家三代都为卢家种地,他叫奴百斤、叫奴大妹千斤、二妹万斤,取这名,便是盼望主人家的田亩能年年丰收……嗷!!啊!!”
话没说完,乐瑶就动手了。
她左手按住百斤膝盖外侧固定,右手早已悄然攥住她脚踝,趁她毫无防备,手腕直接一转,将她整个小腿都向内一旋一送!
咔嚓!
“啊啊啊!”
伴随着惨叫声与极清脆的骨节归位声,乐瑶拍拍手站起来。
“好啦!”
百斤的眼泪都炸出来了!
那小婢女正是万斤,看得也是浑身一哆嗦。
她刚刚也没反应过来,还因阿姊说起她这怪名儿,有些羞涩呢。毕竟谁家女娃娃叫万斤啊?阿耶也真是的……直到阿姊惨叫,她才看到乐娘子咔咔下手掰了!
好快啊!但……看着也好疼啊!
百斤趴在地上直哭,等最初那一阵剧痛和余痛缓过来,她下意识轻轻动了动小腿,竟能顺利地动了!她再扶着妹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踩下去也不再疼得钻心了。
能站了!
更神奇的是,或许是随着错位筋骨复位,她腿部的气血得以流通,腿与膝盖上的肿胀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退。
她在妹妹的搀扶下还试着走了两步,伤处还有些肿胀酸麻,也还有些疼,但走起路来可比先前好多了。
百斤又惊又喜,眼泪还挂在脸上也顾不得擦,挣开妹妹的手便又跪下磕头:“多谢小娘子救命!奴、奴愿奉上诊金……”
乐瑶伸手一把托住她胳膊,没让她跪下去,笑道:“刚给你正好的骨头,你可别给我又磕坏了。不必多礼,不过举手之劳,也不要提什么诊金了,你那些钱攒着不易,回去好生歇着,记得讨些热水,夜里多泡泡脚,明日便能好利索了。”
百斤与万斤闻言,眼圈齐齐红了。
她们生来为奴,命如草芥微尘,何曾想过,竟会有贵人肯这般俯身,为她们正骨止痛,还这般温和体恤,分文不取?
两姊妹感恩戴德地退下了。
乐瑶便也回屋给豆麦布置今日的课业,俩小丫头先前几日在穆家都快玩疯了,尤其是豆儿,先前让她背的药名竟然忘了大半,气得乐瑶都想去定制一把戒尺来了。
豆儿见势不妙,连忙抱着她的腿,仰着脸保证,她这回一定背得牢牢的,再也不贪玩了。
看着她那奶乎乎的小脸蛋,乐瑶也算体会到上官博士想挠头的心了,想对徒弟们严格些,可又体谅她们年纪小,总会心软。
乐瑶还是板起脸,硬着心肠罚豆儿多抄几遍字。
这才出来伸了个懒腰。
刚出来,却见院子门外多来了几个奴仆正探头探脑,你推我搡,可又都怯怯地缩在门口,不敢迈过门槛。
乐瑶摸摸下巴,心想,估摸着是从百斤万斤那儿得的消息,似乎也想来求诊,却又怕唐突她这个“贵客”,万一惹得贵人生气,被管事的罚了就遭了。
一见乐瑶看过来,那几个奴仆顿时又吓得连连后退,慌忙垂下眼,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乐瑶见状,索性朝门外和气地招招手:“要看病?都进来吧!”
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个约莫十三四岁、头上还扎着双髻的小奴,壮着胆子,同手同脚地挪了进来,低着头,局促不安地道:“小娘子……小的……小的肚子疼……”
乐瑶笑着给他取了个蒲团:“来廊下坐吧,我先把脉。”
……
却说另一头。
卢照容其实并不如乐瑶所想还没起,他也是天不亮就起来了。
昨日吃了家宴,今晨他与卢照邻便被伯父拎着出门,给在长安的族中诸位长辈一一请安见礼,这会子好容易脱身,立刻像匹脱缰的野马,一把拽住正要回书房整理诗文的卢照邻,不由分说就往客院拖。
卢照邻都无奈了:“我都说了,我没病!”
昨日卢照容一提什么“从苦水堡带了位神医回来”,卢照邻便知这小子打的什么算盘,只是碍于外人在,没有揭穿他。
估计又是要劝他看病的。
卢照容瞥他一眼,见已被拆穿,便也干脆道:“你当我不知道呢,阿娘都与我说了,你在江南时便时常长疹子、无缘无故便发热,虽说不吃药,一日半日又自个好了,但阿娘还是不放心,她说了,将这差事交到了我身上,让你这回必须好好看病!”
卢照邻叹气:“既然都自个好了,便不算病。”
“病不病的,你说了不算,大夫说了才算!”卢照容可不管他说什么,拖着人就往乐瑶那儿跑,他在边关这么多年,唯一的好处就是力气见长,不管卢照邻路上怎么挣扎,都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闹得卢照邻最后也只能放弃了,被动地被他拽着走。
“就算要看诊,伯父家中不是也养着些老医工?何必舍近求远,寻个未婚女子看诊,多有不便啊……”卢照邻脚都被拽进院门一半了,还在负隅顽抗,“五弟!”
“你不懂,寻常的大夫,比不过乐娘子万一!”卢照容拉着人死拽,头也不回,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摇了摇,“你就看吧,一看一个不吱声!”
卢照邻只好不吱声了。
但没想到两人匆匆而来,刚一进客院便听见了各种嚎叫。
“哎呦喂!”
“嗬!”
“娘嘞!”
“呜呜呜我不看了,我有点好了,我想回家……”
鬼哭狼嚎的。
兄弟俩一愣,卢照邻是满眼惊疑,不知发生了什么。
卢照容脸上则闪过了一丝心虚。
他已经猜到乐娘子在干什么了,但他能说么?说了四哥指定要跑!于是他假装惊讶地张了张嘴,还说:“哎哟,这是怎么回事啊?走,四哥,我们看看去!”
两人穿过院门,又穿过一道月洞门,正好看到庭院里排了一长溜的仆从,男女老少都有。
乐娘子带来的两个小徒弟还给他们发临时写的号牌。
这就已经把卢照邻看呆了。
“这是做甚啊?”他小声地凑到弟弟耳边问。
卢照容装傻:“我不知啊,过去瞧瞧。”
说着继续拽着他往前凑了两步。
这么一靠近,正好看见乐瑶让两个看完病没走的健壮仆妇帮忙,按着一名年轻仆从俯趴在苇席上,她俯身按了按那仆从僵直且有轻微隆起的腰部,说了句:“脊柱侧弯了,腰部两侧都不对称了,你可别动啊,我帮你锤回去,不然你将来腰都直不起来了!”
那年轻仆从已经吓得浑身剧烈发抖,涕泗横流,嘴里一个劲地问:“真不疼吗小娘子,真不疼吗……”
“不疼不疼,就是有点麻,你就当蚊子叮一口!”
话都没说完呢,她突然抡起大锤就砸,咔嚓一声,那仆从顿时凄厉地惨叫一声,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软趴趴躺在地上不动了。
满院子排队的人都跟着一抖。
乐瑶随手将大锤往地上一杵,蹲下来掐他人中:“醒醒!醒醒!治病呢,别睡啦!喏,站起来看看,腰应当能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