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乱如麻,无力得很,不知要如何是好。
结合刚刚听到的症状、病史,以及乐瑾肿瘤生发部位,如果她猜得没错,阿瑾八成得的是神经母细胞瘤,这种癌症与急性白血病一样,在儿童及青少年中间高发,除了遗传因素之外,散发病例的核心诱因都与患者所处的环境有关。
长期接触重金属、芳香族化合物,都可能诱发交感神经嵴细胞变异,而这个病比白血病凶险的地方在于,它早期隐匿性更强,很多患者确诊时已发生远处转移,导致预后极差。
在后世都预后极差,何况现在?
乐瑶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尖都因紧张而发凉。
如今坐在这里,她比当初救雨奴、救穗娘时都要无助……
这一次,她毫无把握。
成寿龄也拖了张凳子坐过来,看着紧锁眉头的乐瑶,他也跟卢照容一般,吞吞吐吐、结巴小声地问道:“呃……乐乐…医呃……娘啊。若需大量附子,我可立时遣人取来。”
乐瑶无语地睨了他一眼,看来连成寿龄也知道她那些事迹了。
成寿龄扯了扯嘴角,他是回到长安后才听甄百安与杨太素说的,当时听完,他真是肠子都悔青了,要是早知道,他绝不会把话说得那般满、那般绝!
但那会儿实在是气血上头了。
谁知道啊!
他还以为乐瑶胡来呢,旁的都好说,胡来乱治病人怎么能行?
乐瑶叹了口气:“如今绝不能用附子,没有其他的办法,唯有峻补,用大剂填补,或许还有一丝一毫的生机。”
成寿龄眼一亮,乐瑶这话一下说到他心坎里!
他猛点了好几下头,语气激动得仿佛遇到了知音:“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行医这么多年,治了不少体内生了癥块的病人,得出的也是这个结论!偏好些人都不信我!他们都说癥瘕要用峻猛之药攻伐消癥。可我却认为,其他的病可用猛药杀伐,唯独癥瘕不可!这病越下猛药越要速死,病人体内的正气早已被这些肿物蚕食干净,脏腑亏虚,气血殆尽,整个人如一具空壳,此时若再一味投以破瘀、逐痰、攻毒之剂,无异于拆梁卸柱,病人往往死得更快!”
他说到此处,神色透出几分见惯了生死的苍凉:“说来或许残忍,但治这等病,到了这步田地,便不能奢求痊愈了,只能力求延命。能多活一日,便是一日的功德;能多挨一月,便是上天垂怜啊。”
成家祖传了好几种专治癥瘕积聚的方,都是大补方,但这些方子没有完全治好过一例病人,最好的一例,是成寿龄的父亲治的,他为一个癥瘕病人延续了十年寿命,后来那病人即便去了,家人也敲锣打鼓来送匾额。
到了成寿龄这里也一样,他竭力留下过很多的病人,但也无一例外,又也都好好地送他们走了。
乐瑶闻言,不禁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向成寿龄。
没想到,他竟有这样超时代的认知。
与她前世和导师探讨晚期恶性肿瘤综合治疗时的核心观点,简直不谋而合。她与导师都主张:化疗在晚期肿瘤治疗中具有必要性,但化疗是典型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几个疗程过去,癌细胞控制后,身体也遭重创。这时候,就不应该继续化疗,而应切换治疗重心,引入中医辨证调理。只有通过中医药的免疫调节,最大程度激发人体自身的修复与抗病能力,才能实现提高生存质量、延长生存期的目标。
但这事儿也颇有争议,毕竟好中医难寻,这类病人大部分病程进展都极快,他们已没有时间也没有底子试错,是最拖不起的,最终,最后还是只能采取化疗。
后世有许多人都误解传统中医没有治疗癌症的经验,或是曲解中医自古以来没有癌症的观念,这是大错特错的。
古代中医虽无现代所谓“癌症”的病名,却早已根据肿瘤的部位、形态、症状,以“癥瘕积聚”“乳岩”“噎膈”“恶疮”“石疽”等病名对应了不同类型的癌症,且都有系统的辨证方法。
不仅有内科的,也有外科的,《晋书》就记载“景帝目有瘤疾,使医割之”,这就是眼部肿瘤切除的案例。
而中医治癌,从不是“杀癌”,而是带瘤生存。通过补肾填精、健脾和胃等治法,激发人体自身正气来抵御残存癌毒。孙思邈在《千金要方》里就说了:“癥瘕危重者,正气存则生,正气亡则死,非药能祛邪,乃药能护正也。”
但说一千道一万,无论前世今生,都还没有哪个方剂、哪种疗法能根治癌症,若是早期或许还能拼一把,但现在……
乐瑶看向渐渐又有些陷入昏迷之中的乐瑾。
她的疼痛已蔓延至腰背,说明……很可能已经骨转移了。
乐瑶努力想了一会儿,又再次闭眼搭脉,这次她把脉把得格外久,细细感受了一番乐瑾的脉搏,她的脉真是风中残烛一般,断断续续,但却还顽强地跳动着……阿瑾还想活啊。
不能放弃。
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脉还未绝,就不能放弃她。
咬了咬牙,乐瑶再睁眼时,眼里又变得坚定了,她转头,扬声道:“万斤,取纸笔来。”又对成寿龄道:“成医工,不论这一次结局是生是死,我们都得救一救!劳烦你,遣人回你家医馆中,取上好的艾绒与艾灸的器物来,再依我开的方,一并备上几味药材。”
就像成寿龄说的,不求根治,只要能减轻痛苦、能多活一日算一日,多活一月算一月,若是能活一年,那就赚了!
成寿龄见乐瑶准备上手医治,也精神一振,二话不说就应了。
乐瑶先写下了基础两个方剂,用大黄??虫丸缓攻,软化瘤体,祛瘀生新;再用四君子汤扶正,健脾益气、扶助中州。
这两方都是小剂量久服,一缓攻,一慢补,若三五日内有所见效,乐瑾能疼痛减少、神志略清,便是胃气来复之兆,就立刻追加独参汤浓煎频服,大补元气、救阴固脱。等阳气起来,能进粥糜,继续追加黄芪建中汤,温补元气、固护脾胃,进一步延长带瘤生存期。
乐瑶写下的每一个方剂都是环环相扣、紧密联合的。
成寿龄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频频颔首,等墨迹一干,立即接过方子,递给候在门外的仆役,还嘱咐道:“你速回馆中,照方配药,药材都选上品的拿来!尤其是参,年份久些的为好。”
乐瑶忙道:“多谢成医工援手,人参名贵,这些汤药的账都记我头上,万万不要垫付。”
成寿龄心里虽也有些肉疼,但他好面子,便大气地一摆手:“银钱琐事,回头再算吧!”
单夫人牵着乐玥,站在稍远处,看得也是心头紧绷,一方面为了乐瑾的病情焦灼,听阿瑶与这成医工的话头,阿瑾已无长命的希望了,如今他们开方也只求多延命而已。
连阿瑶这个当姐姐都这么说了……但……
单夫人看着乐瑶诊病如此沉稳利落,望闻问切、连开数方,连这全长安城以擅治癥瘕闻名的成医工,都甘愿听从她调遣,心里便隐隐有些疑虑,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阿瑶……她从前自然是聪慧绝伦的。
毕竟她一日十二个时辰,能有四五个时辰在打马球,再刨除其他时辰吃喝拉撒睡的,哪还有什么时间!可就真是这么奇怪,她不管是经史子集也好,琴棋书画也好,诗经楚辞也好,医书典籍也好,还就是样样都学得快、学得精,连郎君也信重她,将自己毕生的心血都交给她整理,但……她的确不曾正经学过医啊!
单夫人有点难以说服自己。
难道……是在那九死一生的流放路上,郎君倾囊相授,阿瑶迫于绝境所逼,反而将一身医术融会贯通了?可是,这满打满算,也才一年多光景!阿瑶竟能精进如斯?
单夫人思绪纷乱,一个荒诞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冒了出来:难道,阿瑶她真是个被马球耽搁的学医天才?
自家的孩子自家怎么看得好,单夫人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还在心里想:阿瑶那么聪明,若是以前少打些马球,早早学医,说不定在长安早就声名鹊起了!
这时,她又听乐瑶与成寿龄商议起外敷之法,要做个消癥贴,用什么山慈菇、石见穿、莪术研末,敷于痞根穴、中脘穴,还说一会儿她让万斤回去取针囊,她先给阿瑾行针止疼、推拿导引。
等艾柱拿来,再灸神阙、关元。
成寿龄抚掌赞叹:“内服外敷,针艾并施,能用的手段全用了,这也是最好的法子了,温通气血、缓解疼痛、固脱续命面面俱到,便是我,也想不出更好的了。乐医娘啊,当初是我口不择言,是我错了!你这人脾气虽不大好,但医术真是没得说的。”
乐瑶:“……”这话说得,到底是谁脾气不好!
但她早不计较了,摆摆手,神色依旧严峻:“眼下这一切,都只是对症治标而已,成与不成,就看今日这药下去,有没有些许好转。”
成寿龄也摇头喟叹:“治这类病啊,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罢!”
单夫人看来看去,这成医工怎的跟个老儿子似的,对阿瑶一唱一和的?她看得是愈发想挠头了,心中又还有点懊悔:自己这个当母亲的,当年为什么不对阿瑶严格点?若是早知晓她有这等天资,当年便是绑,也要将她从马球场上绑回来学医啊!
隔了会子,成家的仆从背着一大堆药材器具匆匆回来了,乐瑶已经给乐瑾针灸过一回,但她神智昏沉,身上依旧如单夫人所言,冷汗频频,并无好转迹象。
乐瑶倒是不气馁,这样的重病,稍一针灸便能好转是绝无可能的,而且针灸也只是为止疼罢了。在等着煎药时,她又先为乐瑾捣药贴敷,之后,还切了姜片,用艾柱灸神阙、关元。
药一煎好,乐瑶手上的艾灸也不撤,只让成寿龄为乐瑾服药,第一方,便是用温酒和开的大黄??虫丸与四君子汤。
乐瑾吞咽能力还有,顺利服下了。
乐瑶便坐在榻边等着。
一般药效起来,起码要有半个时辰,单夫人与乐玥也是紧张地眼睛不眨地看着,只悄悄地咽唾沫。
成寿龄则背着手,在屋子里慢慢地踱步,眼睛时不时瞥向院子里的水钟,叮咚,叮咚,约莫响过十下,半个时辰早过了,乐瑾却仍旧是昏昏沉沉的样子。
单夫人紧张不安地捏着手,问:“阿瑾她……她……”
难道又与之前那样儿,不管吃多少药都毫无用处吗?
乐瑶皱了皱眉,将手伸进乐瑾的后腰摸了摸。
乐瑾每出一身汗,乐瑶便会为她擦干,但她很快又会暴汗不止。
但现在她手伸进去,后腰是干的。
汗,停了。
这时乐玥忽而低声惊呼道:“阿瑾……阿瑾眼睛全闭上了!”
单夫人一看,也是身子都吓得打晃,捂着嘴呜咽起来,这可如何是好!方才还半昏半醒有一口气在,这下眼全合上了!
完了,她死了!
乐瑶与成寿龄同时一惊,两人吓得连滚带爬,齐齐扑过来,一个探身听心跳、探鼻息,一个着急忙慌地摸六脉、找根脉。
就在满屋子慌乱之极,所有人的耳边,忽而都传来一声小小的、微弱的“呼呼”声。
乐瑶眨了眨眼。
成寿龄找脉的手也顿住了。
两人不约而同抬头去看。
乐瑾头微微歪到一边,呼呼声正是从她鼻子里发出来的,因肿瘤压迫,她肺部、喉管气道也不通畅,所以才有这等呼吸声。
她在打呼,她睡着了。
乐瑶抚着胸口大松了一口气,刚刚她吓得都要滚床榻底下去了。
成寿龄也是哎呦哎呦地扶着老腰站起来了。
差点也给他吓毁咯!
单夫人与乐玥也是反应过来了,睡着了?阿瑾竟然睡着了!
她疼得可是好几日没怎么睡了啊!
这……这……单夫人不由惊喜地看向乐瑶与成寿龄。
乐瑶笑了笑,微微点头。
成寿龄也是振奋不已,冲单夫人点点头。
“首药见效,还有救!”
第89章 姐姐多谢你 急救、脱险、再急救、再脱……
太平坊, 许家面药铺。
铺子里窗明几净,满室盈香。
竹帘半卷着,壁上悬着几幅笔意疏淡的山水, 案头供着时鲜花枝,矮几上摆了几卷书,也瓶插了几枝海棠。放眼望去,却没有任何百子柜、药碾子, 乍一看,都不知这里是可以治疗面疮、皮肤病的医馆, 还以为是什么文士清谈的雅室。
此刻铺子里格外安静,水钟的滴水声清晰可闻,大半日了, 也不见人影。不过许家的生意本就不在门市, 面药铺向来也只招待贵妇女眷, 那些大户人家的贵妇娘子, 大多都请许姑姑上门调理,普通平头百姓本也不会进来。
春日迟迟, 熏风从帘隙漫入, 许佛锦独自坐在柜台后,一手拨着算盘, 一手翻着账册,偶尔拾笔在账簿上描画几笔,做个记号。
卢家那件事后, 姑姑闭门谢客了几日, 生怕许家面药是金疮药改的流言闲话会在长安各家贵妇之间中传开,还悄悄让心腹去外头探了好几回风声,可奇怪的是, 几日过去,竟无半点与许家相关的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