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李家都找不到几棵的花木,全在他这儿呢!
不仅有花木,满院子还装点着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有真人这么高的西域胡人伎乐陶俑、什么纹理奇特的太湖石、什么骆驼骨架,还有色彩浓艳的锦缎帷幔随意披挂点缀,堆得乐瑶眼睛都疼。
看到这些,再想到外头李家那中轴对称的冷硬风格,忽然就明白了李二郎为何不得他父亲喜欢了,这简直是老古板遇到非主流啊!
进屋后,还是下脚地都没有,什么卷轴、纸笔、箭壶、马鞭、马鞍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满地满墙都是,乐瑶与李管家踮着脚左突右跳才顺利进去,李管家还歉意道:“呵呵,乐娘子莫要惊诧,二郎啊,他不爱下人们碰他的东西,他自有道理。”
乐瑶单腿跳着,扭头冲他怜惜一笑。
可怜的李管家,估摸着为自家叛逆的二郎挨了不少骂。
跳进去一看,李华骏难受得躺在一堆锦绣里,床榻前,还围了两个眼熟的人。
看清是谁,她顿时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
甄百安与杨太素闻声回头,都惊喜道:“乐娘子,不想这般快又相见了!我们刚刚还念叨你呢!”
杨太素更是将手里刚写好的方子远远递过来,也如老友般熟稔得呵呵直笑:“乐娘子既来,正好一并参详参详这方子可合适?早知李管家去请乐娘子,我们便不必多跑这一趟了。”
乐瑶俏皮地抿着嘴:“这话该我说,早知你们来,我便不来了。”
李管家左看看右看看,没想到这几个大夫竟然还认得,忙微微躬身,圆融地恭维道:“各位皆是杏林好手,但家里醉酒成病的人颇多,症候又各有不同,绝不是信不过哪位的手段才如此,而是想着众人拾柴火焰高,还请各位良医能通力合作,解我主家之忧啊。”
杨太素笑着让了位置给乐瑶:“乐娘子请。”
乐瑶上前来,床上李华骏还眉头紧锁地睡着呢,脸颊通红,呼噜打得震天响,乐瑶好笑地摇摇头,伸手把脉,心想,要是让卢令仪与王七娘子听见李二郎如此鼾声,只怕能立刻脱粉。
把了脉,再看杨太素开的方子,便笑道:“已经很妥当了,我没什么要改的,这便去煎来服用就好。”
杨太素听了没有要改的这话,神情都舒畅了。
乐瑶又重新站起来,去看甄百安针灸,他自然也是取穴精准,泻实补虚的手法沉稳老练,更也没有要她动手的。
外间还躺着度关山,乐瑶也出去一看,他和李华骏一般,也喝得人事不省、呼呼大睡。
两人症状相似,可以用同一种方子,乐瑶便没再开。
这样转一圈,似乎没有她用武之地,乐瑶还惦记着家人,正想告辞的,回头又看了看李华骏与度关山,脑中忽而一闪。
哎?他俩都在这儿,那岳都尉呢?
正这样想呢,李管家也看出她有去意,忙道:“乐娘子且慢,还有一位病人呢!他病得更为奇怪,针砭不醒,呼唤不应,已这般沉沉睡了都快两日了!”
“先前家中几位医工看过,说他脉象洪大有力,又并无呕吐腹痛诸般实症,也闹不清是什么缘由。经他们的手,吃了几方药、扎了一回针也没有醒,医工们便说且睡着吧,或许睡够了就醒了。但我这心里实在七上八下的。既然眼下甄、杨二位医工正忙,可否劳烦娘子移步,随我去瞧一瞧那位?”
乐瑶脱口而出:“可是岳都尉啊?”
“是啊,乐娘子竟也认得?那是我们二郎的上峰,也是救命恩人,在战场上不知救了二郎几回,可不能在自家出事儿啊!”李管事抹抹额头的汗,他这几日也是愁得要命。
“怎不早说!快快带路!”
乐瑶也着急了,巧了不是,那也是她救命恩人呢!
“就在隔壁厢房!娘子请随我来!”
乐瑶紧随李管家,穿过廊庑转角,推门踏入另一间屋子。
这屋子与李华骏那间如出一辙,满室宝钿生辉,锦簇花攒,乐瑶一进去就被闪了眼,揉揉眼睛,勉强在重重叠叠的锦障子里看了半天,才看到床榻在哪儿,人又躺在哪儿。
她连忙进去,挽起流苏垂绦、绣满绯绛色大朵牡丹的厚重床帐,结果刚挽起来一条,里面竟然还有一层纱罗帐子,乐瑶忙又再挽,一连挽了四条,简直是脱了外裤有棉裤,脱了棉裤有秋裤。
累得乐瑶都无语了。
幸好,第四层挽起来,终于看到岳峙渊了。
帐内,他静静躺着,深陷于云锦堆叠的牡丹衾褥之间。
他因身量高,即便如此平卧,也能看出肩背宽阔、腿骨修长,将那华丽的牡丹被褥都撑起了硬朗起伏的线条。
只是此刻,他的发略显凌乱地散在枕上,双目紧闭,深邃的眼窝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高直峻挺的鼻骨发红,连着面颊都透一层热红,唇色也因体热而显得殷红。
岳峙渊的肤色是被风沙与日光浸染过的浅蜜色,衬着他骨相鲜明的面廓,本是凌厉且极具攻击性的面貌,但因病了,这般沉沉躺着,又添了几分脆弱之感。
乐瑶眉头一皱,跪坐下来,先小声呼唤喊了几声:“岳都尉?都尉?”只见他长而密的睫毛随声颤动了几下,眉头也微微蹙起,似乎能听见,但眼睑沉重,他竭力挣动几下眼皮,想睁开却又睁不开。
显然意识清醒,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
李管家还惊喜道:“唉,奇了,我们之前怎么喊都没反应,乐娘子才来,喊了两声,竟就有些想醒来了!哎呀,乐娘子果然医术通神啊!不愧是癥瘕病人都能挽回的神医啊!”
乐瑶在卢家救回性命垂危的癥瘕病人之事,在卢家相近的几户人家都已传为美谈了。卢家那位九娘子近来与姊妹们出门饮茶,总要将这事儿拿出来大说特说,因此连李管家都知道了。
乐瑶倒听得哭笑不得,她还什么都没干呢。
“没有的事儿,这都是正常反应。”乐瑶边说,边将那床厚重的牡丹锦被掀开一角,想把岳峙渊的手腕挪出来把脉。
可她才一摸岳峙渊被捂得热乎乎的手腕,他原本松垂的手指便又跳动了一下,但他整条手臂仍是绵软无力的,被乐瑶托起搬动时,毫无支撑地垂落下来,骨节明显的手腕与修长的手指在她手里晃晃荡荡。
乐瑶摸上去,只觉他的皮肤触感也温热偏潮,似有汗意。
李管家又惊道:“会动!会动唉!先前小厮们服侍都尉擦身换洗时,搬动四肢,都似搬动偶人一般,毫无反应!哎呀,乐娘子这妙手,一搭就起效啊!”
他看向乐瑶的眼神已经逐渐走向玄学了。
乐瑶无奈地摇头:“不是我的缘故,是岳都尉自身底子壮实,神志本就未全失的缘故。”她说着,一边弯腰搭脉,一边探过身子,又将他另一只手也移出来握住,举起来仔细查看。
他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手指微微向掌心蜷缩,手掌心潮湿多汗,指甲盖的血色也偏暗,没了曾经那健康的粉润感。
“嗯?”她若有所思。
怪不得李管家说有些奇怪,此刻乐瑶也有了具体的印证。
岳峙渊有醉酒的症状,如手脚无力、潮热都是酒精扩张外周血管、加上身体代谢紊乱导致,指尖的青紫倒是还好,寻常人昏睡久不动也可能出现,这是末梢血液循环不畅导致的。
乐瑶收回号脉的手,改用双手捧住他的左手。
经脉所过,主治所及,人的左手小指通心血,她用自己的拇指指腹,用力且快速地搓摩他的指尖,不过几下,那青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迅速回流,指甲也重新恢复了温润。
乐瑶抓着他的手细细看,看来她想得没错。
青紫并无大碍,不是酒精中毒导致的肢体发绀。
不过……这气血恢复得也太快了,不仅指尖恢复血色,再看他的脸色,原本便热红,此刻颜色已经大大加深,从颧骨到耳根,迅速漫开一片鲜明的赭红,眨眼间,整张脸都红透了。
乐瑶抽了抽嘴角,嘶,这血流这么顺畅呢?
醉酒过深的话,不应该啊……
她疑惑地歪了歪头,有点想不明白,和上回一样,这岳都尉的身体反应、症状怎么都那么不同于常人,总会让她感到困惑呢?
正如李管家所言,之前医工诊断的没错,岳峙渊醉酒的症状并没有李华骏、度关山那么严重,加上他常年习武、体魄强健,绝不至于会因这等程度的醉酒而昏睡不醒。
事实也是如此,他意识一定是清明的,这从脉象也能看得出来,岳峙渊的脉是实而有力、滑数兼弦的,虽酒湿内蕴,却并无虚衰之象。
所以,他为何会醒不过来呢?
乐瑶不禁蹙起眉沉思。
她再次回头细细观察他,他眼皮下的瞳仁在转动,显然他也竭力想要醒过来,呼吸节奏也不稳,急促不安,还有些……紧张?
又做噩梦了?岳都尉似乎有多梦的毛病啊,这也是病,得治。
乐瑶心下微软,下意识地伸出手抚了抚他的胸口,温声道:“都尉不急,没事儿的,我在这儿呢。”
但听了她的话,他胸膛的起伏顿了下,之后似乎更急促了。
乐瑶担心是这牡丹被太厚重,捂得人生热,便将被褥掀开一半。
因无法唤醒,睡了两日,岳峙渊只穿着纨细布中衣,那料子贴身薄软,又似乎先前还试着针灸过,衣带也系得松松的。
如今前襟敞开,露着一小片紧实的胸膛。若是用王七娘的话来说,岳峙渊如今也是光风霁月、十分坦荡的人呢。
反正都敞开了,乐瑶一不做二不休,径直伸手,将他腰侧那松松挽着的衣带结轻轻一抽。
两片衣料顺势滑开,乐瑶两边一拨,那柔软的衣料便褪至臂弯,堆叠在肘部,整个宽阔的胸膛与紧窄的腰腹也都尽入眼中。
她其实没什么旁的想头,专心地诊视了一番。
还伸手戳了戳。
肌肉薄薄一层,块垒分明,摸之富有弹性,手感不错,也并没有水肿,但他整个躯干都热红明显,唯有四肢末端微青。
嗯……这还是不太像醉酒啊?
酒精中毒的话,全身血管扩张明显,全身都会出现弥漫性潮红,若是更严重些,中毒加重或合并呼吸抑制,则会出现全身皮肤发绀。
乐瑶疑惑着思索,目光在他身上瞄来瞄去,不由自主又被他美丽如弓弦的锁骨形状与宽阔挺直的肩部骨形所吸引,不禁多看了两眼。
但很快,乐瑶便迅速敛回心神,十分克制地收回目光。
她将他无力的手再次握过来,开始一下下在他手背虎口凹陷处推拿。她推拿之处是合谷穴,此穴为手阳明大肠经原穴,能清热开窍、醒神醒脑,也是急救醒神的关键穴位,同时还可疏解头晕头胀。
她一只手托着他的手掌心,为着使力方便,五指自然而然地穿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稳稳固定起来。另一手的拇指则用力按定穴位,循圆顺转按揉了三十圈,直到穴位发热,略带滞涩感为止。
一侧完毕,换另一只手,如法施为。
推拿完合谷穴,乐瑶仍继续这般扣着他的手,拇指沿着他手臂内侧向上推移,很快摸到腕横纹上两寸的内关穴。此穴能调节气血运行,又能缓解酒湿引起的恶心、胃脘痞闷,帮助唤醒意识。
但推了没两下,岳峙渊这浑身热红的症状愈发明显,脸红脖子红,坦荡荡的胸怀更红,惹得乐瑶这当大夫的也有点不好意思了,赶紧手忙脚乱将人衣裳系回,又拉拢衣襟,被子也重新盖好。
这又继续推拿。
但渐渐的,乐瑶便发觉岳峙渊那被她紧扣着的掌心都热了,滚烫滚烫的。她歪了歪脑袋,低头看了看自己推拿的手,又看了看快变成煮虾子的岳峙渊。
她推拿的技艺精进了?
这俩穴位气血调动的效果那么明显么?
岳都尉这病怎么又那么怪怪的。
未免误诊,乐瑶想了又想,还是有些没想明白,又侧头问李管家:“李管事,岳都尉连日饮酒之前,可还有其他细微的不适?无论多小的事,都请仔细想想,我才能找着病因。”
不然她都有些糊涂了。
李管家也想不到那么细的,苦思无果,连忙将专门服侍岳峙渊的伶俐小厮唤来。那小厮挠着头,想了半晌才道:“岳都尉总犯困呢。”
乐瑶仍握着手推穴,疑惑道:“是醉酒后犯困?”
这也算正常。
小厮眼珠子转来转去地回忆,又迟疑着摇摇头:“不,这位都尉的酒量,实是海量!比我家二郎和那位度将军加起来都强出不知多少。每回宴散,都是他将烂醉如泥的两人扛上马车的。”
“前些日也好好的,二郎与度将军每回多饮,都得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也嚷头疼。但岳都尉只需前一夜饮碗醒酒汤,次日便能行动如常,还能起来练刀呢!他每日起身,那屋子里的被褥都被他叠得方方正正,帐幔也挂得齐齐整整,他连贴身衣物都自己浆洗,小的在一旁抢也抢不过,劝也劝不好,什么都插不上手。”
乐瑶听到这里,却想,八成没这般神,以她对岳峙渊的了解,他这人忍耐力极强,必定也是身子不爽的,只是又忍着罢了。
就像先前踝骨整个都脱臼了,他照样还能骑马,忍到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