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奉御气得指着他鼻子问:“你说这些话到底什么意思?”
成寿龄满脸沧桑:“你不会懂的。”
包奉御气呼呼扭过头去,再不理了。
其他人也是莫名其妙地看着成寿龄,他们大多都是站在包奉御那边的,毕竟……这白虎汤真是看着太离谱了,唯有杨太素紧紧抿着嘴。
若不是场合不对,他都快笑出来了。
城阳公主看了看满屋子不是白胡子就是秃头的太医们,又看了看镇定自若地坐在那里的乐瑶,眼里犹疑不定。
这小娘子倒是有点风骨,见了她也不卑不亢,此时开了方更是一副随你用不用的神情,并不管城阳公主是否会采纳她的方剂,写完后便拉着那极高大的武夫,神色淡然地站了起来,似乎都准备要走了。
城阳公主和薛瓘一时很犹豫。
见好几个御医质疑乐瑶的方子,薛瓘一时心乱如麻,无法思考,只能无助地看向城阳公主。
城阳公主深深吸一口气,飞快分析了一番。
这些御医在这已经开不出什么好方子了,这位乐医娘虽是头一次听闻,但杨、成两家都如此推崇她,加上许家也有两个太医在场,可除了许孝崇质疑了一句,太医令许弘感却一直诡异地沉默着,没有一句话。
许弘感这人老奸巨猾,这老狐狸不开口,说明她必是有些本事的,只是这群臭老男人都不愿承认罢了。
城阳公主又想到那包奉御那几句鄙夷女子的话,心中也腾起怒气,女子就得在家相夫教子?我呸!她一咬牙,总归没有旁的法子,就信这年轻的医娘一回吧!
她转头对手持方子的侍女沉声道:
“就照乐医娘说的,速去煎药。”
第95章 璀璨的中医 药对症,四两拨千斤……
等着煎药来的间隙, 城阳公主不由坐回榻边,望了望儿子惨白的小脸,忍不住转向乐瑶细问:“乐医娘, 你既说非是时疫……那三郎这病,究竟是何缘故?又为何庄园中染同一病症之人日益增多?”
城阳公主迷茫看向屋中的太医:“我……我也已按诸位太医嘱咐,着人遍熏篙艾,将病者悉数隔开, 连三郎这院子也只用几个老人伺候,门户严守, 为何……为何这病还是止不住?”
这其实也是在场所有太医都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已经做好防疫隔离,为何还有僮仆染病?
为何又只感染小儿?
病源究竟在何处?
乐瑶只能暂时回答道:“此病……确实并非寻常那等时疫,但……或许也算某一种疫吧。三郎此病按照症状仍是暑温病的一种, 但又与常见者不同, 颇为刁钻。个中病因复杂, 三言两语难以剖明。”
乐瑶说着顿了顿, 语气更为软和下来:“眼下最要紧的便是稳住三郎病情。待他服药见效,情势稍缓, 我再与殿下及诸位细说缘由。”
其实是她没想好要怎么说。
城阳公主见她如此笃定, 那语气……仿佛只要吃下一剂就会有好转,心也不由怦怦跳起来。
说来惭愧, 她这个当母亲的熬了五个日夜,希望一次次燃起又熄灭,心也差不多快凉透了, 虽不愿深想那最坏的结果, 但心底又免不了有所准备。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冰凉的手,微微颤抖着覆到乐瑶的手背上:“会见效吗?真的会见效吗?”
乐瑶看向她,也将她的手牢牢握住了:“会。”
城阳公主的眼泪无声滚落, 她连忙用另一只手的帕子按住眼角,肩头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
其他太医听了,又不免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除了包奉御是单纯厌恶女医,其他御医倒是基于医理而怀疑的,并非对乐瑶本人有何偏见。
他们一群人在这里忙了五日,殚精竭虑,用了不知多少名贵好药,一个方子,六七人一味味地斟酌推敲,每个方子都是加减了数遍,最终才依着三郎的症状配成的,一个方,至少都有十几味药,但都无效。
她却只写了四味药,其中一味,甚至是米!
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吴奉御紧紧皱着眉头,悄悄将乐瑶的方子又自己默写了一遍,捏在手里,走到角落里一边看一边思索。
这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啊?
可……谁人不知白虎汤啊!这么一个简单的、从汉朝便流传下来的古方,难道藏着什么他们看不懂的奥妙?
许家叔侄二人也并肩立在另一侧窗边,等着看白虎汤的疗效。
方才听得城阳公主这么一问,许弘感也瞥了眼笔直跪坐在榻边的乐瑶,城阳公主命人去熬药后,她又坐了回去,手也一直搭在薛三郎腕间,持续地体察他的脉象变化。
他神色沉沉地想,这乐大娘子进了门以后,不论是诊断还是开方,便一直是胸有成竹的模样,路上,想必是杨家的人为她说明了病情经过,但……只是听,她就找到了原因吗?
乐家抄家流放也不过一年多,她这一身近乎离奇的医术,又是从何而来?难道跟那些瓦舍里的话本子写的那样儿,在什么悬崖底下捡了秘籍了不成?竟能这般脱胎换骨?
许弘感实在太难以相信了。
但他可不像那包奉御那样自负狂妄,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许弘感还是清楚的,加上……佛锦和华清都回来说过了。
许孝崇却对包奉御的话耿耿于怀,悄悄蹭到许弘感身侧问,用气声询问:“伯父,那姓包的和我们家有仇?”
那话听着是骂乐瑶,可一竿子打翻一船女医,不是连他许家也一并羞辱了?
许弘感侧过头,附耳道:“他夫人是华清铺子里的常客,这些年,怕是不下千两银子扔了进去。听闻包奉御那点俸禄,全填了他夫人脂粉钱的窟窿都还不够,偷摸着还在外头接诊呢!且……早听闻了,他在家日子难过,别说能否管得住媳妇儿,不被打骂都算好了。这般境遇,自然便看天下有能耐的女子都不顺眼了。”
许华清便是许姑姑了。
许孝崇恍然大悟,差点没忍住嗤笑出来,再看包奉御那洗得都旧了的寒酸官袍,不免心下鄙夷,真是,没钱还敢进他们许家的铺子?充什么大户?
他们许家卖东西,明码标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嫌贵你别进来啊,你进来了,买了,出去还要骂娘,凭什么啊!
许孝崇最烦这种穷酸措大了。
满屋子人心思各异,这时,门帘轻响,侍女匆匆端着碗浓稠的汤药上来了:“殿下,药熬好了,按吩咐,熬得米烂汤稠的。”
乐瑶立刻起身:“来,将人扶起来,灌服。”
成寿龄与杨太素十分默契地上来帮忙,一个撬牙关,一个托住薛三郎无力的头颈与肩膀,将他半抱起来。
为了不妨碍医工们施治,城阳公主强忍心焦,从榻边起身后退几步。薛瓘立刻上前,从身后牢牢扶住妻子微微颤抖的肩臂。
两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乐瑶一勺勺给儿子灌下了药。
喂完,乐瑶便将空碗置于一旁,让杨太素依旧这般抱着薛三郎,又开始在薛三郎几处穴位上缓缓推拿。
时辰一寸寸过去。
约莫过了一刻钟,薛三郎也没有什么反应,面色如旧。但在场的太医们都没说什么,才一刻钟,仙丹也没有这么灵验的。
再等等。
只有城阳公主紧张得紧紧攥住了薛瓘的手,掐得他手都青了,但薛瓘也毫无知觉,他也全神贯注地盯着病床上的儿子。
又过了一刻钟,还是没动静,乐瑶淡定地吩咐侍女再去煎一剂,这样时辰到了,差不多就能续上。
一直冷眼旁观的包奉御终于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冷笑,还嘀咕了句:“说了女医没用,偏不信。”
许孝崇瞥他一眼,淡淡道:“怎么?这才吃了一剂,难道要药一下肚,三郎立刻睁眼跑跳喊娘才叫有用?共事这么多年,我也没见过包奉御你能一剂见效啊。”
包奉御一时脸憋得通红。
许孝崇双手拢在袖子里,也冷冷哼了一声。他其实也怀疑乐瑶的方子没用,但他更看不惯这姓包的,什么东西,骂那乐大娘子便罢了,还敢对他家的人阴阳怪气!
他正在肚子里骂包奉御骂得正爽快,忽然就听到杨太素慌张地说了句:“又出汗了。”
自打服药后,怕躺卧呕吐,杨太素便还一直扶着薛三郎的头肩,现下吃了乐娘子的白虎汤已有半个多时辰了,他的指头突然摸到了薛三郎身上一股温热的潮湿。
众太医神色都是一紧:“遭了,又是大汗!”
之前他们用药下去也是如此,一吃药便汗出不止,接着便是四肢厥冷,再过一阵就要剧烈抽搐了!
“快快快,备针!热水煮沸后烫过,再以烈酒温针,快!”许弘感眉头紧皱,连忙指使身边的那些仆人,又紧急喊道,“紫雪丹呢?也拿来!三郎不能再抽了,再抽必要出事!”
屋子里立刻忙乱了起来。
城阳公主提了那么久的心彻底死了,两眼一翻便要向后倒去,被同样泪流满面的薛瓘接到怀里,夫妻俩都失去了力气,相拥着跌坐在地,哀哭不止。
满室惶然悲切中,唯有乐瑶依旧跪坐榻前,她一手搭脉,另一手则去摸薛三郎的脖侧,腻腻的汗果然沾了她满手。
包奉御见她还装得不动如山呢,一口气堵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薛三郎若是有什么不好,这全屋子的太医都要吃挂落!
即便不挨板子,罚俸降职总是免的。他本就囊中羞涩,月俸若再被罚没,还如何回家啊?他非被家里那母夜叉撕了不可,这黄毛丫头可害死他了!
他气血上涌,也顾不得体统,上前几步,指着乐瑶的鼻子就骂:“可恨!你这女子既然没有金刚钻,何必揽这瓷器活?如今好了,自己露了馅,还要搭上三郎的性命,你……你这人何其恶毒!你真是不配为医!”
话没说完,他伸出的那根食指便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凌空擒住,包奉御都没看清,就感觉手指被人向反方向一拗,指关节传来一阵剧痛,他不由惨叫了一声。
“滚开,下次再乱指,我剁了你的手。”
包奉御捂住差点被生生拗断的手指,心惊胆战地看去。
动他的竟是方才一直跟在那女医身边的胡人,那双异族的灰眸正格外冰冷地瞪视着他,寒意凛冽,看得他胆寒,不由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这时,针具已准备好了,许弘感忙接过来,疾步赶到床榻边,就要施针,却听耳边一个清亮平稳的声音道:
“不必了,汗出退热了。”
许弘感闻言急急一刹,差点没一头磕在床榻上。
“什么?”
“退热了?”
一时所有太医都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每个人都难以置信地伸手去摸薛三郎出了汗后的额头,的确是降了些热度,另外还有不相信的,摸过了额头,又去摸后脖颈与腋下。
但不管怎么摸,薛三郎那汗津津的身子,真的……没有那么烫了。而正因发烧稍退,他的四肢甚至回温了些许,不再冰凉!
触手竟觉着微温。
而且也没有和他们想的那样抽搐。
“真退了……”杨老太医喃喃道。
所有人或是喜或是惊,城阳公主夫妇二人更是喜极而泣,猛地从地上爬起,扑到榻边,颤抖着手去摸儿子的脸颊,不住地喊着:“儿啊,三郎啊……”
唯独乐瑶还是那样儿,只是扭头问:“第二剂好了吗?拿过来再服,不要中断。”
侍女连忙去催。
不一会儿又端来第二剂,很快又灌服下去。
与第一剂一样,服后约莫两刻,薛三郎便周身汗出,热度又降一分,四肢更暖些许,脉搏渐起……之后又连续服了第三剂、第四剂,每一剂服下,都会明显地好转几分。
夜色在不知不觉中降临,屋内烛火都换过两轮,屋子里的太医们此时看着乐瑶,也彻底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