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气针便是医者以指为针,以气为刃,通过调用自身真气,去温养患者的经络的方式,厉害的道医,即便不接触也可刺激患者穴位的神经末梢,很是神奇。
但好的道医更是天下难寻,朱一针荐来的这位是有真本事的。
乐瑶也是摸过鬼脉的人,但气针便不成了,没这天赋。
她沉吟了片刻,点头道:“嗯,那便加上苏合香丸,研碎合汤药吃。”
撇开除祟的功效,苏合香丸的药效也的确能助化解瘀阻、宣通神志,于病情有益。
议定方药,她转向仍有些发懵的康萨甫,语气温和下来:“你运道不错,硬撑到了乐心堂才倒下。当时几位医工轮番为你复苏心肺,抢救及时,若再迟半刻,谁也救不了你了。”
康萨甫这才想起来自己究竟是怎么来的,又怎么倒下的。
他猛地扭头看了看窗外,日头已高悬东方,明晃晃的一片。
这……怎么又到了早上?
“你昏睡了三日了,今日是第四日清晨了。”另一位头发斑白、白胡子飘扬的老医工仿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也笑道,“那些小学徒将你推到乐娘子的诊堂救命时,你已是目合口张、手撒肢冷、汗出如油,我们都说你没救了,是乐娘子坚持要救你,领着人不眠不休,抢救了你三日两夜啊!今儿你醒了就好,为了救你,乐娘子一日才睡两个时辰呢。”
康萨甫瞪大了眼,三日?他……他毫无知觉,只觉着上一刻刚刚把眼闭上,下一刻便醒了一般。
原来他竟然昏了这么久!
乐瑶也的确累了,打着哈欠摆摆手:“既已醒了,后续便劳烦各位,那些转病房、核计费用的事儿,都按章程办,对了,那今儿的专家门诊,便也托付给上官博士、邓博士了。”
“哪里哪里,能与乐娘子一同医治病患,是我等的荣幸。”邓博士一听专家二字,瞬间挺胸叠肚。
“快去歇着吧,你这诊室,我便不客气地鸠占鹊巢了。”上官博士也捋着白胡子玩笑道,“我可真坐了啊!”
乐乐瑶忍俊不禁,背上医囊拱手:“您坐,您坐。”
他乐呵呵地坐到椅子上,又瞥见乐瑶这满屋子的骨架子,旁人看不出这架子是照着谁打的,上官博士可看出来了,他又不由笑道,“乐娘子啊乐娘子,你与岳将军究竟何时成亲啊?我可等着讨酒喝呢!”
旁边几位医工也凑趣笑起来:“是啊,我们也等着呢!”
乐瑶脸一红,厚着脸皮道:“马上马上。”
上官博士不满道:“你去年便如此说了,结果呢?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啊!”
“就是!六礼早过了吧?”
“早走完了,我记得新年时,契苾何力将军不是亲自送雁来了?这事儿我都还替乐娘子记着呢!”
乐瑶被调侃得招架不住,窘得无处躲藏,打了个哈哈,赶忙溜走。
从医馆角门出去,穿过回廊,一路小跑绕进后院内宅。
一路上乐瑶都面红耳赤的。
都怪岳峙渊,如今她与他的情分,只怕整个甘州城都知晓了!
这事儿嘛,又还得从去年深冬的一天说起了。
第99章 带绳尺来量 看个够
那是去年的腊日。
大唐的腊日, 照旧要逐疫、祭祖、馈岁。那日一清早,单夫人就领着乐玥几个在院里设下香案,摆上腊肉、腊酒、五色黾糕, 祭拜五祀之神。
全家都得跟着一起焚香祈福。
豆儿、麦儿戴着鬼脸面具,手里挥着桃木枝,内宅追跑笑喊:“傩!傩!逐疫去!”
甘州城里处处飘着腊味,家家灶上熬着黍粥, 这样的好日子,若非严重的急症, 谁也不愿往医馆跑。
乐心堂里便没了什么求医问药的人。
腊日算大节,官衙放假三日,民间也歇业庆贺。乐心堂那会儿刚开业不久, 来看诊的病人还没有如今这么多, 又遇着是节庆, 医馆里冷冷清清, 却还是不能没人值守。
乐瑶便唤来穗娘,支起大锅, 用粟米、红豆、红枣、胡桃、松子熬了满满一锅香甜软糯的腊八粥, 又去西市的腊货肆买了好些腌得油亮的腊肉、腊鸡,拎回医馆, 犒劳留下值守的几位大夫和武丁。
因顾念他们节庆要值守,不能与家人团聚,乐瑶便给发了三倍的薪俸, 倒将他们吓一跳, 怎么都不肯要。
大唐如今的商业远不如大宋那般完备、契约化,雇主与雇工之间,是没有这般体恤优厚的先例的, 在他们眼里,既然受雇于人,东家有需自当义不容辞,哪能还多要钱?
乐瑶却执意要给,笑着说:“往年是往年,我这儿既有新规矩,便照着新规矩来,总不能教诸位这般好日子也白白辛苦。”
她总归是不能心安理得当黑心资本家的。
其他正常放了假的,不论是停畜场的杂役,还是自带口粮来学医的学徒,乐瑶临走前都给他们每人分了些节庆的红封和一大块的腊肉,让他们带回家去添菜,能与妻儿老小共享节庆之乐。
众人都欣喜不已,回家路上拎着戳了乐心堂印子的腊味油纸包,各个都昂首挺胸的,有人问起,更是极大声地答:“这是我们东家给的,这是过节礼、这是过节钱儿!”
又惹得不少人羡慕与后悔。
乐瑶最初雇些杂工时,还颇为波折。
有一小撮人觉着医馆晦气,还有人看不惯乐瑶的医馆里男女混杂、好些女子抛头露面掌事,他们自个不愿受雇,还在外嘀咕说乐瑶这小娘子不懂操持营生,医馆设得如此古怪,排场摆得恁大,可别到头寅吃卯粮,本钱都填进去,不过几日便关门大吉,他们找谁讨钱去?
这些话惹得不少人云亦云的也跟着不敢来了。但终究有胆大的,毕竟乐瑶贴的募工告示写得清清楚楚,月钱比其他医馆丰厚多了,陆陆续续还是招满了。
如今乐瑶不仅发足了银钱,医馆里慕名而来的病患也日益增多,那些人自然也就闭嘴了,至于他们心中后不后悔,她满不在乎。
她那时,每逢节日,一闲下来,满心惦记的都是岳峙渊回不回来。
安顿完乐心堂的事儿,她回了内宅。
走到自己屋前,便瞧见窗子下特意钉的一根粗壮鸟木上,站着只雪鸮,那雪鸮被喂得极胖乎,羽毛都被肉撑开了似的,远远望去像一只雪球趴在那儿。
见乐瑶过来,它咕咕咕地站起来扇了扇翅膀,露出脚踝上绑着的一只小竹筒,乐瑶便忙过去拆下来,雪鸮还温顺地低下头,任由她用手指梳理它头顶蓬松的羽毛。
“真棒!薇薇又带信回来了!”
乐瑶笑着,顺带从廊下被积雪埋了大半的缸里,刨出一只冻硬了的,还没长毛的粉嫩小老鼠。
这缸里冻的都是它的食物,有鼠、蛙类、昆虫等等。
乐瑶将冻老鼠往空中一丢,雪鸮便激动地展翅飞起,凌空将幼鼠衔在嘴里,又落回窗子下,低头慢慢地吞咽下去。
她又揉揉雪鸮的头,才进屋拆信。
冬至过后,医馆刚走上正轨,岳峙渊便又需常驻张掖大营练兵,两人各有各的忙碌,竟成了异地恋了。
那时的天冷得极快,冬至后连下了好几场雪,戈壁滩上的枯草都冻成了脆条条。
这薇薇,便是岳峙渊有一日巡营时,在营墙根下捡着的。
它那时金色的眼半睁半闭,双翅半垂,左翼羽毛脱落了一大片,爪子上还沾着血渍,已是气息奄奄。
雪鸮栖息在更北的苔原上,这时节正是它们南迁的时候,或许是迷了路,或许是路上与天敌鹰隼厮斗受了伤,它竟晕头晕脑撞进了人聚居的地方。
幸好,它遇上的是同为猫头鹰的岳峙渊,若是旁人,只怕给它拔毛下锅了,岳峙渊捡了它,忙将它捂在怀里,暖了片刻见还有气儿,又派猧子快马送来甘州给乐瑶医治。
乐瑶也是懵了,她没治过猫头鹰啊!
但送都送来了,也只好硬着头皮治了,先给它清创上了金疮药,又看它精神萎靡,不思进食。
琢磨半天,只好把它当人的“虚劳”症治疗,取黄芪、党参、当归三味药材,与张掖产的羊肉同炖,文火慢慢煨出浓白的一小碗汤,放温后用小勺喂它。
又担心它腹内有虫,还取了少量槟榔、瓜子研成细粉,拌在撕碎的熟羊肉里喂食,这两味药在唐时便已是常用的兽类驱虫之物,能温和地驱杀肠内寄生虫。
就是槟榔太贵,都是从南边运来的。
乐瑶在自己屋檐下搭了个暖巢,铺了厚厚的干草与毡絮,将这雪鸮安置其中,每日按时喂药换食,晌午日头最好的时候,便抱它到院里晒太阳。那雪鸮也乖,蹲在她腿上从不乱跑,一身羽毛都被晒得蓬松温热,金色眼睛眯成两条缝,一脸惬意。
数日后,雪鸮伤处结痂,翼展矫健,能在内宅里低飞滑翔,还把乐瑶这大宅子里所有的老鼠全抓光了。
豆儿和麦儿喜欢得什么似的,每日做完了功课,便蹲在廊下看它,时不时还藏肉喂它。
它虽是猛禽,但通人性,知道院里的都是救命恩人,从不会攻击内院里的人,有一日还抓住个贼,差点没把那贼人眼珠子叨下来。
乐瑶真是惊奇,不知它是怎么分辨出好人坏人的。
只是老鼠抓光了以后,它闲不住了,开始祸害乐瑶的药圃,如今那些草药一株株被薅得只剩光杆儿。
乐瑶救它时,它身上还带着大片褐色斑纹。她记得小时候看的《动物世界》里的成年雪鸮几乎是通体雪白的,只有点状、稀疏的斑纹,便猜这只是亚成鸟,尚未完全换羽。
后来也找了豆儿的阿翁来看了,它是雌性,雪鸮是雌性比雄性体型更大,金阿翁双手比画了一下,它能长得极巨大,自家怕是养不了。
乐瑶便挑了晴日,骑马带它到戈壁深处放归。
天苍野旷,它振翅而起,在蓝天里划出一道弧线。乐瑶目送它渐飞渐远,心中还有些惆怅呢,默默地想:“臭鸟,头也不回一个,以后可要小心着点儿,别再受伤了,赶紧追上你的族群,南飞吧!”
乐瑶一路难过地骑马回家,谁知人还没走到屋子前,她就傻眼了,这雪鸮已经站在她窗子下咕咕叫着讨食了。
给乐瑶气得啊。
有翅膀就是好啊,这飞得比她骑马还快!
一共放了三次,每回都不出预料地盘旋着飞回乐心堂来。
后来听豆儿的阿翁说,雪鸮有认巢的习性,眼睛尖,记性也牢,不是那等飞出去找不回家的傻鸟,它认准的地方,千里万里也寻得回来。
既然它不愿意走,乐瑶便不再强求放归,就这么养着了。
后来岳峙渊有一趟休沐回来,发现这雪鸮无论飞出去多远,都能飞回乐心堂,便起了训它送信的心思。
他将它带去张掖大营,也在自己帐外搭了个类似的巢,还顺走了雪鸮原先垫窝的毡絮,乐瑶也不知他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如今,它真就学会送信了!
虽然它这邮差训来训去也只会送张掖和乐心堂两个地儿,但它半日便能在张掖和甘州来回,倒为乐瑶与岳峙渊每日写些鸡毛蒜皮的小信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两人即便分隔两地,也不觉生疏。
甚至……还因长日飞鸮传书,似乎更亲近了些。
有一回,岳峙渊还写信来抱怨:“雪鸮愈发胖了。”
每回送信来,它都从半空直扑而下,直接落在岳峙渊肩头上,长久以来,害得岳峙渊时常扭伤脖子,总要热敷几日才能慢慢好了。
但信的末尾,又让乐瑶给它取个名儿:“否则天下猫头鹰这般多,谁知道我们养的是哪一只?”
乐瑶看着信中“我们的猫头鹰”那几个字,好半晌才眉眼温柔地笑起来,便提笔写了薇薇二字送回去。
岳峙渊回信问:“可是取的白蔷薇之意?”
乐瑶忍笑,心想,是海德薇的薇。
雪鸮、雌性、会送信,她都想不出第二个名了。
这名便这么定下来了。
这会儿,薇薇吃完了老鼠崽子,梳理了会儿羽毛,还像一只走地鸡似的,迈着大长腿,从门口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了。
随后,又毫不客气地跳到桌案上,也歪着脑袋看乐瑶读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