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踹了一脚还堵在火塘边的武善能,让他挪开些,又从墙边立着的木质碗橱里取出两只粗陶碗和两双木箸,递向乐瑶,语气热络了些:“小娘子想必还未用晚食吧?粗茶淡饭,若不嫌弃,一同用些?锅里虽没什么好东西,好歹是口热乎的,暖暖身子也好。”
陶瓮里是稀得能当汤喝的粟米豆粥,加了几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羊肉,撒了一点点的盐,算是有了些肉味。
但对于饥肠辘辘、连啃干硬馕饼都是奢望的乐瑶和杜六郎来说,这已是难得的美味佳肴了。
乐瑶道了谢,双手接过了碗筷。
她先给杜六郎盛了碗,吹了吹,才递给他。那孩子看了看周围,小声谢了乐瑶,才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乐瑶自己也盛了碗,热粥呼噜噜地喝下肚,彻底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她珍惜地一口一口吃完以后,几乎要满足地叹息出来。
其他三人自然也早已端起了碗,吸嗦呼噜地喝着粥。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鹅叫,以及一声声盖过鹅叫的急切嚷叫声:
“有人吗!来人呐!快来人啊!”
众人捧着碗箸,听见动静都是一愣。
还没反应呢,声到人也到了。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东屋那扇本就有些松动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了,原本只是随手卡住的门栓都被撞得掉在了地上。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裹着黑夜里的寒风撞了进来。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的一条裤管上竟还吊着那只尽职尽责、追咬不松口的黑将军大鹅,黑将军两只鹅翅扑棱着,还嘎嘎乱叫,又多添了几分混乱。
来人是个彪悍边兵,他背上还驮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比他小上一圈,模样看着更为年轻些,此刻双腿软软垂下,肿胀得惊人,尤其是左小腿,皮肤肿得绷紧发亮,仿佛里头灌满了水似的。
那人已神志模糊,口中只能发出些含糊不清的呓语。
“刘队正?”陆鸿元捧着碗,吃得脸颊边都还有粟米粒,他一边捻下来往嘴里送,一边愕然抬头问道,“怎么了这是?”
武善能心里咯噔一下,瞧这架势,八成是来找孙砦麻烦的……他连忙端起碗,不动声色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那被唤作刘队正的军汉没空答应陆鸿元,怒气冲天地扫过屋内,把目光钉在了神色异样的孙砦身上:“孙大夫!你昨儿开的嘛破方子啊!你瞅瞅!俺兄弟都叫你治成嘛样儿了!”
陆鸿元眉头一皱,一把将支支吾吾的孙砦扯过来,压低声音问:“我昨夜出门后,你还接诊了?今儿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我忘了嘛……”孙砦小声辩解:“当时他是自个走着来的,精神头看着也还行,说是先前在马铺烽值守了俩月,在烽燧上头冻得腿疼。我……我翻了翻《千金方》,觉着……觉着这症状有点像寒湿痹症,便……便开了三服通络止疼的川穹肉桂汤,让他先回去吃着看了……”
“觉着”“有点像”
这家伙!
陆鸿元又气又急,但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只好上前安抚道:“刘队正,你小别急,来,快将这弟兄背到对面诊堂安顿,我来看看。”
刘队正也知道此时救人要紧,狠瞪孙砦一眼,这才一路抱怨不休地跟着陆鸿元往外走,执着凶猛的黑将军依旧吊在他裤管上,又被他拖着一起挪动了出去。
“老陆啊,昨儿俺兄弟本来是奔你来的,可巧你没在,没辙才找孙大夫瞅的,谁知道他能把人瞅成这样啊?他这二把刀可真叫人犯怵!唉,前阵儿上官博士不是来了两天嘛,他嘛时候还能再来啊?天儿一冷,闹病的弟兄可不少!”
“昨夜我也是奉命出诊去了,这才没在。”陆鸿元正帮忙扶着病人后背,听了刘队正的话不由心酸,也叹了声,“这个嘛,上官博士是为征调医工来的,见苦水堡人手紧缺,才好心留下坐诊两日,日后战事紧张,他哪儿还有功夫过来?别想了。”
这话说得其实半真半假,上官博士的确是巡边征医,但来苦水堡时,他明面坐诊看病,实际却以此考较陆鸿元和武、孙三人的医术如何,结果……他嫌陆鸿元三人医术鄙陋、不堪驱使,第二日便摇头而去了。
虽然陆鸿元也害怕打仗,不想去阵前,但未被人瞧上,不就暗指他与孙砦这半吊子一样么?
陆鸿元心中难免郁郁。
“啊?合着以后都不来了?”刘队正失望之情实在溢于言表,连抱怨也没心情了,长吁短叹地穿过小院。
这些叹息如同打在了陆鸿元脸上,他干笑了两声,赶紧快走几步,挥开那只执着地围追堵截的大鹅,先进了诊堂,点亮了墙上的油灯。
微弱跳跃的灯火驱散了部分黑暗,照亮了这间挤满药柜、弥漫着苦涩药香的屋子。
刘队正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犹自含糊呻吟、半昏半醒的黑豚,安置在墙边一张铺着旧麻布的木榻上。
“你先与我说说他的病情吧,”陆鸿元走到后方铜盆处,取了巾子和清水,一边净手一边询问,“他是何时发病?起初有何征兆?又是怎么突然恶化的?”
“说来也怪,”刘队正跟着走到了陆鸿元身边,“大概十来天前吧,黑豚从马铺烽撤换下来后,这厮就总是嘀咕,说脚底板总发麻,像有蚂蚁在爬,腿肚也酸胀酸胀,使不上劲儿。每次操练、出塞巡城回来便嚷嚷乏了,倒头就睡,俺们还笑他娘们唧唧的。昨儿个,他忽然又说左腿疼得觉都睡不着了,这才连夜来抓药吃。”
刘队正说着怒气又生,浓重的蓟州口音又出来了。
“俺真不知孙大夫开的嘛药,吃了他的药,越吃越完蛋!今儿早晨,黑豚那腿肚子就肿起来了!一按一个坑。他自个儿还硬撑着去营里点卯,走路直打晃,周校尉不明就里,还当他故意偷懒耍滑呢,罚他多跑了好几圈校场。回来俺看他实在不行了,让他赶紧把剩下那剂药喝了,上炕好好歇着去,俺就去北门当值了。谁想到!等俺下值回来,他就成了这样儿,怎么推怎么叫都不醒了!”
陆鸿元越听眉头越紧,常见的腿部浮肿的病因,不外乎风湿、肾虚、外感、心疾这几种,但听刘队正所言,这绝不是孙砦判断的痹症,可又不像湿肿,也不像肾亏导致的风水肿、石水肿。
方才看了,嘴上也没有外伤,难道是心阳不足引发的“正水”?
可若真是正水,病患当伴有气息喘促、心悸不安之症,水肿也会遵循由下至上、逐渐蔓延的规律,累及小腿、大腿,甚则产生腹水、阴囊水肿,还会引发心肺同病,出现咳嗽痰多等症……看这黑豚情状,实在也不大吻合。
这到底是什么病啊?
没见过啊。
这么一想,他心里便有些没底。
陆鸿元有些尴尬地擦了擦手,一扭身,却见乐瑶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已弯腰凑到了那叫黑豚的病患身旁。
她也是怪人,见了俊俏的郎君无动于衷,一见病人却两眼发亮,此时已伸出指尖,在那肿胀发亮的腿肚上轻轻按了几下,观察指压留下的凹痕恢复的速度;随即,她又迅速而轻柔地翻开了黑豚的眼皮,仔细查看其眼白与瞳孔。
之后,手指便自然而然地搭上了病人的手腕切脉。
刘队正也瞧见了,一愣,随即又忍不住捏住鼻子瓮声瓮气地问:“这谁啊?哪儿冒出来的乞儿……咳,小女娘?”
方才情急,他压根没留意角落里的乐瑶和杜六郎。
陆鸿元见乐瑶自己送上门来,眼珠子一转,顺坡下驴,极力介绍道:“刘队正,你算是来得巧,这位是乐小娘子,是卢监丞今日才分派下来的医娘。”
刘队正的反应和武善能、孙砦如出一辙,俩眼一瞪:“她?她能干嘛啊?”
“哎,您怎能以貌取人呢!”陆鸿元将手掌竖起来,神秘兮兮地拢着嘴小声说,“这乐小娘子不得了,她昨日才治好了岳都尉的腿伤呢!岳都尉您总听过的吧?”
他一反前态,对乐瑶大力赞扬起来。
刘队正将信将疑:“真的吗?”
“这岂能有假,否则她一犯官家眷,如何能免除劳役到医工坊来?何况……她可是出身南阳乐氏!那鼎鼎有名的南阳乐氏,你也知道吧?”
“我不知道啊……”刘队正一脸茫然。
陆鸿元一噎。
他其实也不太懂,此刻只是为了给乐瑶脸上贴金,才这么吹嘘的。
“反正她医术极高明便是,你放心吧!”陆鸿元最终还是强行把话圆了回来,语气格外笃定。
刘队正听完还是犹疑不定,踌躇片刻,不放心地走了过去,双臂抱胸,紧盯着乐瑶的一举一动。
他倒要瞧瞧,这瘦得跟柴火棍儿似的小医娘,打算怎么治!
若像孙砦那样儿不靠谱,也好立马制止。
乐瑶正专心把脉,连刘队正那魁梧的身躯凑过来都没发觉,她还不时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节在黑豚那肿胀直至膝部的腿肚上轻轻弹叩,见黑豚毫无反应,秀气的眉尖紧紧蹙起,面色也渐渐沉凝。
刘队正莫名也跟着放轻了呼吸。
真怪了,这小女子虽生得稚弱,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叫人不敢造次。他想问问他兄弟到底得了什么病,又怕打扰,左看看右看看,一时也没敢吭气。
正当此时,乐瑶忽然抬头,问了出了一个让刘队长和陆鸿元听来都极莫名其妙又无关紧要的问题:
“刘队正,你们每日两食,一般都吃些什么啊?”
他望着乐瑶那双格外清澈明亮的眼,被问得一懵。
吃嘛?
这跟黑豚的腿病能有嘛关系啊?
“吃嘛?搁这儿还能吃嘛!蒸饼、胡饼、黍粥、粟粥、豆豉、酱齑、蔓菁、白菘、浆水、炙羊、炙豚、炙鸡……”
刘队正一听问这个,虽摸不着头脑,却还是掰着指头报起了菜名,不仅越说越起劲,说到一半,又瞅见门外还在扑腾的大鹅,顺嘴捎上,“炙鹅炙鸭炙兔炙鹿……”
“停停停。”乐瑶见他口水都快淌出来了,忙喊停。
可仔细听完他这一长串,她反而更加疑惑地望向黑豚那双肿胀的腿,喃喃自语道,“有粮有菜,有粗有细,还有许多肉食……按理说营养……嗯,饮食不该有太大亏缺才是,怎么还会……”
难道她诊错了?不应该啊!
一旁的陆鸿元却从乐瑶看似不着边际的问话中恍然醒悟,难道这古怪腿肿,与痹症、肾虚、心疾都无关,竟是与饮食有关不成?
奇了,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陆鸿元心念一闪而过,忙跨前一步补充纠正道:“刘队正说的都是从前了,今年可大不一样。”
乐瑶扬脸看来。
陆鸿元接着解释道:“苦水堡隶属甘州防线,粮秣半靠屯田,半靠关中、河东调拨。今岁两地遭灾,粮运不继。入秋以来,除却张掖的监牧拨来几批羊豚,现下连往日不甚稀罕的豆粥,都得省着点儿吃了。”
言罢,他指了指院子外墙根下堆放的空陶瓮,“你看,往年这时节早腌上咸菘菜酸萝卜了,今年却一瓮也无。”
刘队正搔着脑勺讪笑,他方才说着说着馋了,愣没止住,忙点头纠正道:“是是是,往年豆粥没人喝,今年倒喝不上了。别说白菘酸萝卜了,昨个儿军膳监庖厨做的麦饼也越发小了,还说得紧着点吃,否则冬日都没有麦吃了,不过嘛,好歹肉还管够!”
乐瑶明白了,死去的历史知识也活过来了!
河西四郡土地贫瘠,麦菽蔬果难得,但自汉朝以来,便有“河西畜牧为天下饶”的说法。
自西汉冠军侯发动河西之战,成功从匈奴手中夺取祁连山与焉支山,汉武帝便在祁连山北麓的大马营草滩设立了牧师苑,命霍去病掌管,开始为汉朝繁育军马,之后也被命名为山丹军马场。
自此两千一百余年,不论中原王朝如何兴衰更迭,即便到了建国后、迈入了新时代,华夏最大的军马场仍在张掖。
而身处大唐的此时,甘州地区气候较后世还更湿润些,此时的草原平阔如海,水草丰茂至极,不仅养育着成群的军马与官畜,更有数不尽的黄羊、野牛、野猪奔腾栖息。
在关中价值不菲的肉食,于此地不过是唾手可得的寻常之物,价廉而量足,戍卒们以前能时常吃肉也不是稀奇。
按理说能有充足的肉食来源,应当也不会……就在乐瑶如此想时,此时门外忽又传来人声:
“咳咳,刘队正此言差矣。队正、烽帅以上的军官,或许还能维持往日肉食份例。可咱们堡中绝大多数普通士卒、还有如我等医工、匠人一流,早已快吃不起肉了。”
随着这声音,门外探进来一张带着几分精明与忐忑的长脸。
“今年粮缺,河西肉耗因粮价上涨而翻倍,加之朝廷需备战吐蕃、防范西突厥残部,张掖监牧送来的牛羊份额也较往年削减了不少。我前日去给胡庖厨送膏药时,便听那胡庖厨亲口抱怨,说入秋后,都督府拢共只拨来了两千头羊,又还要供应沿线诸多戍堡。自打入了秋,士伍们出塞巡边,早已只能啃又干又硬的酸浆饼子,常常旬日不见半点荤腥了。”
他说着,缩着肩膀,像只偷油的老鼠般蹭了进来,冲刘队正瞬间拉下的黑脸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容。
乐瑶恍然,难怪今日来时,医工坊三个男人只熬一锅撒了几片肉的稀粥来吃,看来这都是今年粮食格外稀缺、日子艰窘的缘故。
那便说得通了。
见孙砦进来,刘队正便没好气:“你还来干嘛?”
孙砦搓搓手,小声嘟囔:“我……我心中实在歉疚,放心不下,就想过来看看,或许……或许能搭把手,将功补过……”
刘队正扭过头不理他。
孙砦无法,只能又贴着墙溜到了乐瑶身侧,探头探脑地去观察榻上的黑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