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不得这儿围了这么多人呢!这袁吉本在营中便是猛士,颇有名气,他还身患治不好的怪病,更是声名在外,连好些军官胥吏都知其名。
一听他的病有望得治,为她治病的医工还是一位如此年轻的小医娘,谁能不好奇?
连陆鸿元也被勾得心痒难耐。
他也跟孙砦似的,早顾不上什么仪表了,双臂紧抱梁柱,踮着脚,伸着脖子,往人群中看去。
人群中间的乐瑶,正神色专注地为袁吉行针止痛。
乐瑶虽还穿着那身不合体的臃肿胡袄,但在医工坊两日,经过梳洗休整、餐食得济,又不必再长途跋涉,人已迅速养回了些许皮肉,原本深深凹陷黄瘦的脸颊已渐渐白皙透红。
此刻她侧坐在塌边,长发尽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手中执针,针针精准,看起来还真有些医者的模样了。
大多人看热闹也看不大明白,唯有陆鸿元越看越糊涂,满心疑问:乐小娘子怎会针灸在那些穴位上呢?
她的第一针落在了袁吉的下腹部,肚脐正下方三寸的关元穴。
陆鸿元看得脸都皱起来了,关元穴是调理冲任二脉、温经散寒的穴位,通常也是……治疗妇科病症、月事不调的穴位。
第二针,她接着刺在了同样在下腹的气海穴。
气海穴也是补气活血、通经止痛的穴位,一般要调理妇科经行不畅,刺了关元穴必要搭配气海穴的。
之后便刺在了小腿内侧、胫骨内侧缘后方的三阴交穴,这个穴位倒是令陆鸿元松了眉头。三阴交穴可健脾、疏肝、益肾,此穴效用极广,可同时调节三阴经(肝、脾、肾经)的气血,许多腹痛类的疾病都会刺这个穴位活血止痛。
乐瑶刺这穴位,陆鸿元便不觉怪了。
他先前也尝试过为袁吉针灸止痛,也是行针在这个穴位上。但仔细看乐瑶的动作,与袁吉猛地嘶了一声的反应,陆鸿元便觉着脸皮发烫。
先前,他一针下去,袁吉不仅没有反应,还因针灸不得乱动而疼得更难受了,浑身冷汗淋漓,后来袁吉再来,便只买药,不行针了。
如今,乐小娘子一刺,袁吉立刻便有酸胀感,倒气抽气,正是针刺极准、效用极强的缘故。
陆鸿元也看得出,乐小娘子的手法可比他强得多了。
很快,乐瑶又刺了地机穴,这个穴位是专门调理脾经气血、活血化瘀的。陆鸿元看得直点头,袁吉的确有血瘀之象,取此穴活血化瘀正相宜。
接着,乐瑶连续刺了太冲穴、合谷穴。
太冲与合谷疏肝理气、行气活血,陆鸿元也没觉出什么不对。
的确该如此行针,若是他,他也会刺这几个穴位。
只是这几个常用穴位搭配上关元穴与气海穴……有些怪怪的。
自此针灸便结束了,乐瑶针灸依旧极快,动作行云流水,若忽略穴位上的疑惑,真是看得陆鸿元赏心悦目。
而且,乐瑶行针未半,袁吉原本痛得发青的脸色便已好转,等针灸完,他便已不再露出痛苦的神情,总忍不住蜷缩的身子也慢慢舒展开来。
这番变化是众人亲眼所见,都吵闹起来。
“阿吉,你不疼了?”
“这么神?”
“这小娘子针灸止疼见效倒快,不过也仅是止了疼罢了,果然如那上官博士所言,这病能抑制但难以根除。”
乐瑶一向是不理别人说什么的,固定好针具,便站起来对袁吉道:“你先静卧勿动,你这毛病已有些严重,还需继续留针半个时辰,其间我会再过来为你捻针两次,你正好借此时机好好歇息。一会儿我再为你开个止疼的方,取了药再回去便是。”
说完,她又神态自若地转身对众人道:“诸位请散了吧,人堵在这里气流不通,会加重这位军爷的病情的。”
有好一部分人看完热闹便应声散去了,但也有好奇者追问:“小医娘,依你看,阿吉得的究竟是什么毛病啊?”
乐瑶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摇头晃脑,如老夫子般拉长声音:“此乃久感寒邪,过食生冷,致寒凝肝脉,气血阻滞,又因医治不及时,加重成了少腹寒疝。这位军爷可是常年在塞外烽燧上值守啊?”
众人懵懵懂懂点头:“是啊,大伙儿都得去烽燧上轮值。”
“可曾屡受外伤?”
“阿吉是我们南营房里的头名猛士,追剿胡骑、缉拿盗寇也总冲在最前头,行军在外,自然免不了跌打损伤。”
“嗯这就对了!久居苦寒之地,气血运行不畅,又时常负伤,外伤虽痊愈,却有淤血留于腹中,因此才有腹部受寒便会刺痛的症状。而且,这种血瘀症状在劳累、寒冷时最易发作了。”乐瑶煞有介事地说。
她也并非完全胡编乱造,袁吉的确也有她所说的这些症状,但外伤与寒症导致的血瘀,即便严重到形成寒疝,也大多是无规律的压痛、刺痛,很难导致周期性且持续多日的腹痛。
情况特殊,她也算是夸大其词了。
但这番说辞还算周全,连陆鸿元都被糊弄了过去,抱着柱子喃喃自语:“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原来是寒症与旧伤遗留,才导致血瘀积蓄在体内,怪不得有这等阴阳交错的脉象,又怪不得那脉象把着有些像宫寒呢,因为伤在腹部、血瘀也在腹部!”
连陆鸿元都这么说,这些戍卒便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
这么想想,阿吉这怪病的确也是在入冬与开春时发作的,与这小娘子所说,竟全都对上了。
想通了病因,陆鸿元还又抱着柱子沉思了起来。
这回他总算明白乐瑶方才针灸时为何选取那几个穴位了。
太妙了!
他激动得猛地一拍柱子,把孙砦都吓了一跳,他却自顾自沉浸在亢奋中,忍不住大声道:“我明白了!”
女子经行腹痛,多是因寒凝胞宫、气滞血瘀,不通则痛;袁吉虽为男子,却也因外伤瘀血内停,气血阻滞于脘腹,也是不通则痛!
虽男女之体有别、血瘀的成因也不同,但病机是相同的。
不愧是乐小娘子,她竟能跳出男女的限制,从同症同治的医理出发,将调治女子经行腹痛之法,化用在男子身上。
这般灵活施治、又能举一反三,好生令人叹服!
陆鸿元崇敬地望着乐瑶:“小娘子每每诊治一人,我都受益良多啊!”
乐瑶:“……”
完了,忘了这里还有个一知半解的陆大夫!
他明白什么了这是?
众人解了惑,相互议论着乐瑶的医术、袁吉的病,很快便三三两两提着药包走了个精光。
唯有吴大年仍留下来等袁吉。
但方才一直沉默着的袁吉,却忽然扭头开口:“大年,你先回吧。”
吴大年一怔,憨憨地挠挠头:“我…我还是等你扎完针再扶你回去吧。往年你疼过总会虚乏一两日……”
袁吉这回却很坚持:“不碍事,我已经好多了,一会儿天晚了,军膳监便没什么好菜了,你不如先去膳堂将你我饭食一并取来。”
吴大年仍不放心,踌躇道:“那我打了饭再来……”
袁吉打断他:“不必了,这位乐医娘针术高明,我此刻已完全不疼了。待取了药我自能回去。”
吴大年被袁吉再三劝了,只好依了:“那我先去膳堂将晚食领回来,一会儿便搁在炉子上给你温着,你一回来就能吃着。”
袁吉点点头。
吴大年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袁吉望着吴大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慢慢地转过头来,乐瑶正为她捻针、温针,让针灸的效用能更强化。
她低垂着眼帘,手持油灯,专心致志地燎着针尾。
因过瘦,这小医娘的脸庞显得格外小。
袁吉挪开了视线。
方才,他……不,应当是“她”了。
她对吴大年说的倒是实话。
现在,她真的不疼了。
原本,她是不抱希望的……即便这小医娘如此聪慧,仅是把了脉便轻易看破了她藏了许多年的秘密。
以前这毛病发作时,陆鸿元也给她扎过针止疼,却一点儿效果也没有,最后还是只能靠吃止疼丸苦熬几日。
没想到,这回却截然不同,乐瑶刚几针下去,她原本腹中翻江倒海的剧痛竟真的渐渐平息了,此刻只余轻微的胀痛酸痛与发热之感。
最先,袁吉听到乐瑶说那句“不知木兰是女郎”时,她的心都停了一瞬,浑身血液也跟着这句话凝住了一般。
因太过突然,周遭人也不少,她只能强自稳住呼吸,假作平静之态,以免被人看出了什么。
面对乐瑶那双清澈又仿佛洞察了一切的眼眸,她始终沉默。
可即便她没有回应,这位年轻的小医娘却好似也已不需要她回应了,不仅没有继续追问,还提出要为她先用针灸止疼。
那时,袁吉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知道医治下去会暴露更多,却还是莫名答应下来。
或许是因为,这个秘密守了太久,久得连她自己都要被骗过了,又或许那看穿她的不像是一双医者的眼,更像是一盏灯,猝不及防地照见了她藏在这身甲胄下积攒了许久许久的孤寂。
她……她生来就与家中姊妹不同。
她自小便生得比寻常女子更壮实,汗毛也更为浓密,到了十三四岁,其他姊妹都已来了月信,胸脯也渐渐丰满,她却除了不断长高、长壮,那些与女子有关的方面都没有丝毫变化。
待到十六七岁,她已长得比阿耶都高两个头了,筋骨粗壮,胸前依旧平坦如少年,若是穿胡装出行,没人能认出她是女子。
袁吉的家人有些特殊,她的阿耶没有妻子,却陆续抚养大了五个女儿,都是他偶然捡到或救下的弃婴,包括袁吉。
为了养育女儿,她的阿耶一辈子都没能成亲,拖成了个老光棍。
那会儿还未改兵制,里正拿着黄册来抓丁,眼见阿耶年老体衰、家中又还有未出嫁的两个妹妹,她望着铜镜中这张愈发棱角分明的脸,又想到自己不会来月信,一咬牙,便效仿那首流传的《木兰诗》里的木兰,替父从军了。
从军之后,果然无人识破。
而且进了大营后,每日都要行军、负重操练,时常风餐露宿,她的身子练得愈发结实,那迟迟不来的月信更是稀落,大半年才会有一次,除了会令她腹痛如绞,只会流出丁点稀少得连绔裤都不会打湿的血块或黑淤色的血水。
至于沐浴,甘州天气寒冷、冬季漫长,水源也稀缺,还需时刻防备战事,如她们一般的小戍卒,不比武官们用水充沛,通常数月才会集中到附近河流或临时搭建的澡棚子清洁一次。
为了省水,也多是用布巾蘸水擦拭身体。
每当那时候,她或借故值守,或趁夜色单独擦拭,偶尔有几次是夏日,在野外驻扎,因经过厮杀浑身是血,不得已与袍泽同浴,她也想了法子蒙混过关了。
她的胸膛本就一平如川,那便只剩一个破绽。想了想,她切了截腊肠,捏了俩小圆面团,用细细的鱼线绑在身上装象。她把身子大半泡在滔滔河水里,一切都藏在黯淡的黄昏、茂密的篙草与朦胧的水汽中,倒也像模像样。
同袍笑她“本钱小”,她只憨厚一笑。
无所谓,她本来就没有。不过也算歪打正着,正因有人见过她的“本钱”,她又能够不遮不掩与袍泽相处,从未忌讳过什么,才能掩藏那么久。
几年前,因吐蕃与突厥扰边猖獗,她屡立战功,冲锋先登、生擒胡人哨骑,周校尉提拔她为火长,还赐她独居一房。
从此,连那截腊肠都省了。
但没想到,这几乎不来的月信,还是会每半年折磨她一回,幸好这几年冬春之际都没有大战,她常暗想:若在阵前突然发作,怕是真要马革裹尸了。
或许是有这个隐忧在心中,又或许是听见小医娘那声叹惋中的善意,让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