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鸿元和孙砦都一愣,但随后也是孙砦先说:“是医术吧?”
乐瑶只是点头。
陆鸿元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可是……仁心?光有医术还不够,无仁心,若医者心术不正,医术越高,反倒越容易害人。”
乐瑶仍旧点头,缓声道:“你们说得都对,医术与仁心,这两样于医者而言,都是绝不可少的。不过我还有个一家之言,今日说出来,也与二位一同探讨探讨。
陆鸿元与孙砦下意识坐直了。
乐瑶不缓不急道:“医者若独行于世,以一人之力,很难救众生疾苦。我一向觉着,医学与其他学问是不同,是唯一不能盼望着生意兴隆、财源广进的学问。这一行也不怕什么‘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好的医者即便教出千百位良医、杏林满天下,他也仍是一位受人敬重的好医者啊。”
陆鸿元与孙砦用余光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知晓乐瑶要说什么了,但却还是目光紧紧,有些期盼又有些错愕地望着她说下去。
“我个人浅薄之见,二位姑且听之。我想,身为医者,绝不能怀抱着医术不外传的念头走下去,因为你总会遇到疑难杂症,总会有治不好的病、挽救不了的生命。医者不是匠人,医术也不单单是一门手艺。匠人做错了,不过是坏了一件器物;可医者一旦错了,人命便没了。所以,在我心里,医学从不该是家学,不该束之高阁,医学就该传布天下,乃至普通人,都能学些日常得用的急救之术。”
陆鸿元听见自己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这才惊觉自己竟已怔怔地望着乐瑶许久。她就坐在那里,那么平静,却又说着那么温柔又有力量的话:
“我希望这世上的良医越来越多,我希望产妇平安生产,我希望孩童不要夭折,我希望老者长命百岁。”
没去看两人震荡的目光,乐瑶只是想起父母、老师、师兄们曾为她那双眼睛四处求名医、大拿加号,尝试了各种疗法,但也无法挽救阻止她的病程发展……曾有那么绝望的几年。
她低头浅笑:
“我希望……天下无疾。”
武善能牵着杜六郎揉着光头、打着哈欠进来时,就见屋子里乐瑶在低头喝粥,但陆鸿元和孙砦如泥塑般呆坐,好似灵魂出窍。
凑近一看更是不得了,陆鸿元还怔怔地留下了几滴泪水,嘴唇微颤,却没有声音。
隔了会儿,还忽地肩头抽动,呜咽出声。
武善能低头和杜六郎面面相觑。
方才他起身,正好见这孩子也刚起来,便领着他一块儿洗漱,又一块儿先去喂了大鹅牛马骆驼。
武善能每日早起都是照顾好了那些祖宗才会来用朝食,他若不一起来便看一眼马跑了没,是吃饭都不能安心的。
杜六郎还小,平日里正跟着他学着打扫做杂活,他就顺手将他捎上了,顺带教他怎么喂马、喂牛,骆驼应该吃什么、大鹅又该吃什么,又分别都要喂多少料。
听闻这孩子出身极厉害的门阀世家,家里以前都出过驸马的,但他倒是没有那些讲究,这种脏累活儿也学得专注,还不嫌脏。
武善能没成家,本是不喜爱小孩儿的,很嫌他们吵闹,但杜六郎倒是不惹人烦。不仅不吵闹,学东西又快,加之昨日两人搭伙忙了大半日,也处出了点情分。
他想起杜六郎昨日见他忙得团团转,还惦记着给他端茶递水,嫩嫩软软地捧着茶碗,仰脸唤了他一声:“大和尚,喝水。”
武善能那一刻,难以言喻,真是心都软成一滩了。
结果……今儿就教小六儿喂马多耽搁了会功夫,老陆和孙二郎就不知抽了什么风,怎么还哭了?
“这是怎地了?”武善能盘腿坐下,顺手将杜六郎揽到自个膝头坐着,先给他舀了半碗粥,还吹了吹才递给孩子。
乐瑶抽了抽嘴角讪笑。
她也不明白,她只是热血中二了一回,就把这两人弄成这样了。
武善能耸耸肩,也不管了,埋头呼哧呼哧喝粥。
乐瑶的注意力也被乖乖坐在武善能怀里喝粥的杜六郎吸引去了,六郎竟不像块糍粑,时时刻刻黏着她了。
今儿熬的是粟米粥,因乐瑶能多挣一份口粮,陆鸿元便也没那么俭省了,熬得又浓又稠,杜六郎喝得嘴边一圈淡黄米油,武善能还很自然地将刚洗干净的僧袍袖子扯给他擦嘴。
那一截宽大的袖子几乎将杜六郎的脸全都掩住了。
乐瑶欣慰地笑了。
这样很好。
用完早膳,乐瑶便拉着杜六郎往缝补房领衣裳。
昨日骆参军说了,许她与杜六郎都支应四季衣裳鞋袜,但苦水堡缝补房里是没有量体裁衣的,所有供应的衣物都是成衣,且都是男装胡服,只照着常见身形大致分作三五等。
进了缝补房,乐瑶还下意识寻了寻米大娘子,但今儿却没见着她,先前那个外八字的小吏在旁边引着路,她也不好耽搁,便遗憾收回目光,跟着穿过了高高低低晾晒着衣裳的小院,进了拐角处的制衣处。
屋子里当中摆了四张长木桌,三个穿皂色布裙的妇人正低头缝补,桌上堆着粗麻布与浅青色的细布,墙角还垛着几捆狐皮、鹿皮、羊皮等等,想来是做冬袄用的。
穿过这间房,里头还有一间小仓房,堆满了箱笼,掌库的老吏掀起几只箱盖,由着乐瑶自个挑拣。
其实也没什么好挑拣的,都是制式相同的翻领窄袖胡服,里衣是细麻的料子,冬衣大多是皮袄,往身上比量着,不宽绰太过便好。
乐瑶倒是觉着合意,襦裙虽漂亮,但还是胡服更方便活动出门,也更实用一些。
这便细细挑选起来。
她已应下几日后同陆鸿元、孙砦往甘州城去了。
陆鸿元与甘州城那些官署官吏打过交道,知晓门路,加之念着家中妻儿,所以必是要去的。年头到年尾接诊的医案多由孙砦笔录,为应对官吏盘问,他也必得同去。
至于乐瑶,则是他们二人执意要求一同去壮壮声势的。
陆鸿元和孙砦都挺着胸膛,恶狠狠地说:“就得让乐小娘子用医术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看他们还敢不敢小瞧咱们!”
“就是!让他们都惭愧!叫他们都得纳头就拜!哼!”
“叫他们再也高攀不起!”
乐瑶听得哭笑不得,赶紧摆手:“我可没这么厉害。”
“你有,你就得有!”他俩异口同声喊道。
虽然陆鸿元和乐瑶都得出门,但医工坊却不能就此关门。便让武善能和杜六郎留守,即便看不了什么大病,也能卖点跌打损伤、现成的小柴胡汤、各类药膏之类的。
思忖间,乐瑶与杜六郎已各领了四套冬袄、两双乌皮靴,夏衣则留着来年入夏再领,河西冬长夏短,此时领夏衣也无用。临走前还发现缝补房里有不少苇管,用来送水的,她还厚着脸皮跟那外八字小吏要了几根回来。
这东西正好能用来制些特殊的医疗用具。
回到医工坊,乐瑶又把衣裳试了试,因都是男子尺寸,穿在身上,肩线宽出去一寸,腰线也松,穿起来直往里灌风,能把人灌成个大口袋。
本以为只能将就将就了,谁知陆鸿元直接取了针线来,不过一个时辰便给她改好了。
乐瑶捧着改后格外合身还收腰的袄子,都惊了。
这针线活也太厉害了!针脚密不说,接缝处也平平整整,一点儿也看不出改过。
武善能嘿嘿笑着,拍了拍陆鸿元的肩,对乐瑶夸赞道:“没想到吧?我们老陆还是个心灵手巧的好郎君呢!他家孩儿月子里的衣裳、尿戒子,都是他亲手做的,咱们谁衣裳破了,也都是找他补,都省的送去缝补房了。”
陆鸿元羞涩低头,摆手一笑。
他妻子还在甘州当苦役时,他便常借着衣裳破了的由头去找她,也借请她缝衣服的机会,塞点银钱给她,让她能多买些麦饼,日子也过得好些,而又不会令她心中不安。
那时两人情意未明,他不好意思直勾勾盯着妻子的脸,便只能看着她拈针的手,看她一针一线地补衣裳,那时也傻乎乎的,不知道该和妻子说什么,只能没话找话,问这叫什么针法,又要怎么补。
竟慢慢学会了。
后来成了亲,妻子怀了孕,手脚渐渐浮肿,夜里常因腿抽筋而惊醒,陆鸿元哪里肯让她再废神废眼睛?心疼她孕育之苦,日后还要带孩儿,便想着能替她分担些。
拆旧衣做尿布、做小孩儿的鞋袜、做孩子的衣裳与襁褓,很快便做熟了。
他的缝补手艺,都是他在妻子的教导下,一针针缝、一尺尺量、一刀刀绞的。
乐瑶听了心都软了。
有了新衣裳,乐瑶擦了擦身便换上了,这身流徙途中岳都尉赠送的皮袄终于能洗了,她都穿了好久了!
新衣裳很合适,显得人也格外利落,乐瑶直接给自己梳了个男子发髻,对着水缸照了照,一身浅青色的窄袖翻领袄袍,衬得人眉目都清亮了,整个人都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再也不用时时挽袖子了!
正臭美呢,门口忽然来人了。
黑将军嘎嘎直叫,扑了过去,刚扑到一半,便被武善能抄着鹅肚子抱了起来,他看清来人,便扭头朝乐瑶喊:
“小娘子,是你的病人!”
乐瑶扭头,见袁吉正沉默地站在门边。
不等乐瑶问询,袁吉便慢慢走了过来,她低头踌躇了片刻,才开口:“小娘子,我回去想了一整晚,已经拿定主意了。”
乐瑶问:“那你是打算?”
袁吉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周围,见没人,便坚定地说了出来:“小娘子,我想治,又不想治,所以……你能给我反着治吗?”
乐瑶听得迷糊了:“什么叫反着治?”
袁吉低下头,似也觉得自己说这话荒唐,但心一横,还是用只有乐瑶和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就是……我不想腹痛,也不想月月行经。”
她鼓起勇气,小声附到乐瑶耳边道:
“小娘子,你能不能……把我彻底治成绝……绝经啊?”
乐瑶:????
第35章 谷道灌药法 你得了啥病啊?……
“乐医娘, 我是认真的。”
袁吉捏着两只拳头,木棍似的,直挺挺地立在乐瑶面前。
她是真下了决心了。
回营后, 她在自己那铺着粗毛毡的土炕上躺了大半夜。
她盯着屋顶漏下来的一缕月光,将自己这一生都往回捋了一遍。
她本就没盼过成家,大不了一辈子守在苦水堡,不能出头也罢, 只能一辈子做个扛枪持盾的小卒也好;日后死在战场上,还有朝廷替她收尸, 她不怕;或是哪日女子身份被拆穿,被校尉赶出去,她也认了, 多瞒一日算一日。
能不能成亲生子、能不能换回女儿装, 对她而言早就不重要。
阿耶不在了, 她也没了念想。
以后大营便是她的家。
见袁吉浑身紧绷像拉满的弓, 那眼神坚定得马上要上阵杀敌,乐瑶赶紧摆手:“治病哪有往坏处治的?你快进来, 我与你细细分说。”
先不说这事儿她纯靠中药能不能做到, 绝经听得是一了百了轻轻松松了,其实可不是什么大好事儿。
正好早间还没其他病人上门, 陆鸿元与孙砦方才也被老笀叫去骆参军那边回话了,说,让他们俩今儿来帮衬防治软脚病之事。
之所以没寻乐瑶, 老笀说:“卢大人交代了, 此等微末小事,杀鸡焉用牛刀?用不着小娘子。昨日小娘子辛劳,今日好好歇着吧。”
陆、孙:“……”
就小娘子是牛刀, 他俩是鸡刀呗。
卢监丞好生善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