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小娘子,大道理说得这般好听,却一点儿也不敢提及自个的身份!还有,我倒想问问你,你望闻问切都未施行,脉都没把过,怎能如此草率地断定这位大人吃点地黄汤降火就成了?你不觉着自己太过武断了吗?你还说我等是酒囊饭袋,怎不提我等是如何苦读、苦学才能站到这里,而你呢?仅仅因你与这两位大人是旧识,便能这般狂妄来砸场子了,到底谁才是攀附权贵的,明眼人一眼便知!”
乳臭未干的小女子,还大放厥词,将入军药院行医说得这般轻易,却不知他们这些在军药院的学徒过得又是怎样你争我抢的苦日子。反正他今年补缺又无望了,大不了被赶出军药院,今日他也要出这口气。
那年轻人紧捏着拳头。
刘博士惊喜地转头一看,发现说话的竟是托庇在邓博士门下的一个小徒弟,他平时并没有和邓博士深交啊!但这小子……倒是个可造之材啊嘛!他旁边的师兄弟扯了他好几下,他竟还是开口,仗义执言。
乐瑶一听,反倒笑起来了。
在外头惹祸,谁敢把师门说出来啊?
她又不傻。
她之所以出现在这儿,自然是跟着陆鸿元与孙砦来交档的,但陆鸿元去打听百医堂的事儿了,孙砦说这边人太多了,要去隔壁另一间文书房交账册,只有乐瑶是头一回来军药院,好奇得很,便想留在外厅转转。
这本也无妨,他们俩随口便答应了,约好两刻钟后回来接她。
于是三人在门前便分道扬镳。
这儿没人见过她,她又是流犯,名姓也没有登记在各戍堡的医工册子里,所以这些人估摸偷偷查问了半天都还不知道她是谁。
乐瑶,三无人员,浑身破绽。
却偏偏无法选中。
而后面那段话更是耳熟,好像她之前就是这么怼乐怀仁的。
于是她促狭之心顿生,看向刘博士,又瞥了眼那莫名其妙跳出来的年轻人,学着自家便宜叔父,摆出一副狂妄的反派嘴脸来:“我不必把脉,也敢断言他吃地黄汤必好。”
刘博士一噎,这世上竟还有人比他的脸皮还厚!
那年轻人也瞪大了眼,一时气结:“你你你……”好不要脸!
李华骏坐在那儿差点笑出来,岳峙渊膀子也松了,垂下眼帘一笑。
军药院的每位医博士背后几乎都有相应的派系与靠山,因此他们才会养出一副既清高又市侩的嘴脸,对各级官吏的态度更是踩低捧高、有恃无恐。
李华骏和岳峙渊也意识到了乐瑶的身份很微妙特殊,本有些担心要如何才能为她出面,而不牵扯到旁的,把她好好地摘出来。
结果是他们俩白担忧了。
她这身份本是劣势,没想到竟被她利用,几句话便将这么多男子气得河豚似的,偏这些人还不知道,此时已被她玩弄股掌之中。
好生机灵,她也根本不必他们俩出面弹压、英雄救美,自个便能应付得过来了。
看着这般热闹,又有这么多乐子,李华骏连咳嗽头晕都忘了。
恰好在此时,刚背着医箱从外头进来的邓博士,惊慌失措地发现自己的徒弟脑筋搭错了,竟掺合进这样的风波里,他赶忙挤过来,一把将自己的徒弟扯出来甩了一巴掌。
那年轻人捂着脸委屈道:“师父!”
邓博士把人拉到身后,先朝岳峙渊与李华骏恭敬施礼:“小徒无知,冒犯二位大人了。也冒犯这位小娘子了,但……”
他叹了口气,转而看向乐瑶,客气地拱手道:
“小娘子既出此言,必是有所依仗,医术也定远胜我这几个不肖徒儿。只是口说无凭,才引得众人揣测,不知小娘子可有拿得出手的绝妙医案,可否也说来佐证佐证。”
邓博士也很无奈,他门下十几个徒弟,但也分外门、内门,只有两个是他亲自带在身边,循循教导的,另外一些大多都是碍于人情世故被迫收的,便不那么亲近,平日里也只是偶尔指点。
方才口出狂言的,正是个亲族强塞过来、攀附的弟子。
眼看这二傻子又要不管不顾地胡言乱语,他只得借此打断,也算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虽知是自家徒弟理亏,可他这个做师父的,并不认得这小娘子,总不能在这时候偏向外人,回头他们又该有多少怨言?
而且,他说话客气,也算公正,不算刁难吧?
邓博士心下不安地低头抹汗。
一见到这个熟悉些的秃头,本来十分乏力萎靡的李华骏顿时又来了精神,重重咳了一声,嘿嘿一笑道:“邓博士,你也不必问了,这医娘有何绝妙的医案,你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
什么?他怎会清楚?
邓博士一听,不由疑惑地问:“李大人此言何意?”
“咳咳……邓博士这么快就忘了?”李华骏眯着眼笑得愈发像个狐狸,指了指岳峙渊:“数日之前,你不是来给岳都尉换过药,还对为岳都尉正骨的那名医工赞不绝口的吗?直夸那人极有天赋,恨不得如此卓绝的医工,是自家徒儿的么?”
邓博士一惊,他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他虽也选择与众医博士和光同尘,但蠢货见多了,偶然见个医术好的,还是会格外惊喜。
他那天回来,不仅在岳峙渊和李华骏面前夸了,回到军药院也逢人就说,今儿出诊见到了一个正骨的好苗子,真是难得云云。
连刘博士都有点印象,听他感慨过诸如:“哎呀,你看看,好徒儿都是别家的”之类的话。
邓博士又下意识地看向岳峙渊的腿,猛地又望向李华骏,记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隔的时日有些久了,他已有些忘了。
好似只说是随意请来的医工,并没问名姓,年岁很年轻,所以……
众人的眼都瞪了起来。
啊?那正骨的竟然是个女医吗?
*
片刻后,孙砦蹲在岳峙渊营廨的外廊下,守着咕嘟嘟响的药炉子,熬着地黄降火汤;陆鸿元握着个大石臼,捣着川贝、沙参、麦冬、桑叶、桔梗、枇杷叶与冰糖,照着乐瑶给名为川贝止咳糖浆的方子,来调制止咳药。
两人不时朝屋内张望。
房门敞着,乐瑶正在里头为李华骏诊脉,顺带还复诊看了岳峙渊的腿伤。
三人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随风传来,让廊下的两人都有些恍惚。
他们俩也就各自去忙了约半个时辰,赶回来时,乐瑶就已帮忙扶着李华骏出了军药院大门,他们俩什么都没闹清楚呢,就又忙上前,一个帮着背李华骏,一个帮着扶岳峙渊,稀里糊涂就跟到这里来了。
后来乐瑶才出来对他们说,她以一己之力把军药院里一堆医工、医博士都骂了遍,还被李判司与岳都尉请来诊治。
陆鸿元和孙砦差点吓得摔地上。
乐瑶又说:“他们当时都还不知我是谁,不过应当瞒不了多久。但岳都尉说,是他们先冒犯他与李判司在先,与我无关。他会狠狠追究、查问这些医博士的罪责,莫以为能法不责众。他说到做到,已飞鸽召回在城外的亲兵,拿印信去军法官处状告了,他说,之后的事儿全交给他善后,叫我等不必担忧。”
陆鸿元和孙砦忙松了口气。
哎呦,乐小娘子说话怎还大喘气呢!
屋子里,李华骏凑完了热闹,精神头又差了,此刻正虚弱地窝在铺着牡丹花靠垫的美人榻上,正咳嗽着问乐瑶呢:“咳咳,乐小娘子,我这病真没大碍?”
“真没大碍。”乐瑶点头,还瞥了眼李华骏身下的牡丹垫子,心想,怎么连岳都尉身边的人也喜爱牡丹啊?
哎,估计是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没想到李判司看着不羁,还挺会拍马屁。
“可上火怎会这般难受?”
李华骏实在不解。
“你这不是寻常饮食上火,你是生了大气了吧?大气伤身啊。”她方才也给李华骏把了脉了,与她之前料想得不错。
李华骏顿时坐直了:“小娘子怎么这都能把出来?”
乐瑶一笑,又安慰道:“即便大气伤身,你这般年纪,服了药好生休养,也是无妨的。自今日起,别总是熬夜不睡,吃五日药便可停药,之后再多休息几日,至多十日便能完全痊愈了。”
她在军药院闲逛时,大老远就认出李华骏和岳峙渊两人了,毕竟岳峙渊这坐着都比人高出一头的体格,鹤立鸡群,实在很难看不见。
她便走近了些。
起初未出声,是因刘博士诊断无误,李华骏确是温病。温病在西医里没有明确可以对应的病症,许多热性炎症都可归为温病。
所以这个病也是最容易被大做文章的。
但看李华骏那浓重的黑眼圈与舌上火疮、身上红疹也能知晓,他属于是气急、熬夜焦虑导致的温病急症,只要好好睡觉,吃点降火的药,元气很快就能恢复了。
真正的温病重症,多见于身体调节机能已经衰退、免疫力低下的中老年人,身体已无法自行恢复。如李华骏一般的年轻人,元气充沛、阳气旺盛,民间话说:“屁股上都有三把火”,虽容易因急躁劳累引发急症,但其实来得急去得也快。
刘博士一定也知道这件事,他治病时辨症很清楚,但后头那些话,明显是故意夸大的。
乐瑶也是因那刘博士狮子大开口,眼看要坑她的救命恩人们,才赶忙出声制止的。
二十两银子啊!此时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都未必能用上二十两!上辈子,她就最见不得某些医生偷偷写小条子,让病人去外头指定药店买天价药坑病人了。
李华骏松了口气,但想到还要十日才好,又忧心忡忡地问道:“小娘子,你可有法子让我好得快些?”
战事在即,又要整军练兵又要督催粮草,又要提防刘崇使绊子……而且,他听都尉之前对乐小娘子说要惩治刘博士等人的话,乐小娘子没听出来言下之意,他却听懂了。
都尉只怕还要借此事为契机,把他们暗中收集的、刘崇多年来的不法事全抖搂出来!
这几日必会事多如麻,他连病都病不起这么久了。
李华骏苦笑连连。
乐瑶略一思索,忽然莞尔一笑:“有。”
见她这般笑容,李华骏没来由地后背一凉,咽了咽唾沫,小心地问道:“是什么法子?”
“李判司知道的,就是之前给杜六郎用过的砭石刮疗之法。”乐瑶此时比李华骏笑得都像狐狸,“砭石刮疗对排热毒是极管用的,现下手边虽没有称手的石头,但用手指来揪痧也是可以的。你今日揪一揪,再加上吃药、好好睡觉,保管你明儿一起来便能好七成。”
李华骏脸僵了:“这……应当不疼……的吧?”
乐瑶立刻昧着良心摆手:“当然不疼了!你忘了,先前杜六郎那般小的孩子都不觉得疼,判司怕什么?”
李华骏还是有点不信。
乐瑶马上又指了指旁边的岳峙渊,力证道:“你且问问岳都尉,我做事儿一向利索,别说砭石刮疗,便是正骨也不疼!只是看着吓人罢了,其实一点儿也不疼,岳都尉,你说是不是?”
见到乐瑶来了,对李华骏的病莫名也放心下来的岳峙渊,本来背着手站在窗边等候,一听这话,控制不住地浑身一僵。
他转过头,先对上了乐瑶那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再往另一边转,又对上李华骏那探究与狐疑的目光。
岳峙渊深深地沉默一会儿,终究是死要面子、也学着乐瑶昧着良心地点头:“嗯,是看着疼,实则……不疼。”
李华骏不好骗,依旧犹豫:“真的?”
他之前明明也在场啊,他还记得,若不是乐瑶提前针灸过,都尉疼得整个人都要抽过去了,原来是他看错了吗?
岳峙渊眼神飘忽移开,再次点点头。
嗯,没错,他不疼。
乐瑶已跃跃欲试、摩拳擦掌,袖口都挽起来了:“李判司一试便知,若用了此法,明日未见大好,判司只管来拿我!”
比起寻常看病开方抓药,乐瑶其实对上手刮痧推拿正骨之类的外治疗法十分上瘾,而且自我感觉治疗时格外解压。
她当然不会故意给病人做不必要的治疗,但若外治也对病人有好处,她是很愿意、很高兴为病人用这些办法的。
于是她劝解道:“李判司是要上战场之人,岂能惧怕小疼小痛呢?”
“真的不疼的,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