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焦急万分地赶过来,俯身在岳峙渊耳边耳语了几句。
听完他的话,岳峙渊脸色骤变,立即召来李华骏,转向乐瑶时,语气不由带着歉意:“乐娘子,我现有急事在身,只能失礼了。请华骏带你们先行安置,推广推拿术等事宜只得明日抽空再议了。”
乐瑶赶忙摆手道无妨无妨。
说完,岳峙渊便带着猧子和羊子匆匆离去,不放心,走到半道还回过头嘱咐:“华骏,好生安顿乐娘子与俞大夫,随后速来见我。”
“是!”李华骏也神色严峻了起来。
岳峙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留下乐瑶与刚下车就揉着屁股的俞淡竹面面相觑。
“你这是怎么了?”乐瑶目光从岳峙渊的背影上移开,好奇道。
“下了一整天棋没挪窝,麻了。”俞淡竹苦着脸。
乐瑶:“……”
张掖大营里毡帐连绵,李华骏将乐瑶与俞淡竹安置在岳峙渊麾下八百骑兵驻扎的西南侧,缀着“岳”字旌旗的毡帐在朔风中猎猎作响,穿过一队队执戈巡视的士兵,便来到了为她与俞淡竹提前备好的帐篷处。
她与俞淡竹一人一顶,紧挨着,帐内炉火早已生起,陶壶里的热水正冒着白汽,温暖极了。
乐瑶奔波整日,虽与岳峙渊相谈甚欢,此刻也难掩倦意。更别提俞淡竹,被李华骏抓着下了一整日棋,不仅仅屁股麻了,脑袋也麻了,一进帐篷便倒在褥子上呼呼大睡。
乐瑶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急救包与推拿教学的事儿,简单洗漱后就睡了。毡帐里铺的褥子很厚,还铺了羊皮,泥炉子不仅烧热水用,也能取暖,乐瑶睡了个好觉。
隔天一早,乐瑶就着热水吃着桂娘烙的馕饼,还散着头发,发觉帐外有一道道光影在毡帘外来回走动,还伴着窸窸窣窣的碎响。
她以为是落雪了,便将脑袋从拉紧的帘子中间掀开一点,探出半张脸看了看。
不是下雪了,竟是岳峙渊牵着马在门口来回踱步。
天光清寒,他穿着身窄袖戎装,腰带紧束,整个人如出鞘的长剑。乐瑶是躲在帘子后,由下往上看他,这个角度,天光映得他的眼睛更浅淡了,像两块冰,又像透彻的水。
好美的眼睛。
乐瑶看呆了半晌,才猛地回神,轻轻扇了自个一巴掌,正色问道:“都尉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岳峙渊转过身来,循声找了半天,低头时才从帘子中间发现乐瑶探出来的脸蛋。
他一向沉稳从容的脸上此时难得露出焦急之色:“乐娘子,你醒了,快随我来,有人要救命!”
“是怎么回事,边走边说。”乐瑶一听是救命的事,立即回身随手抓了根筷子,飞快将长发向后绕了几圈,瞬间就绾成个髻,一边披衣一边弯腰钻出帐篷。
“走是来不及了!上马!”
岳峙渊一把将她托上马背,自己纵身跃至她身后。缰绳轻抖,骏马长嘶一声,两人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营区,向东疾驰而去。
骏马在寒风中疾驰,岳峙渊的胸膛紧贴着乐瑶的后背,从身后环绕而来的臂膀将她整个人环抱在前,为她挡住了几乎所有呼啸的风。
隔着厚厚的冬衣,她依然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还有那熟悉的、干净的皂角味道。
风声在耳畔呼啸,乐瑶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试图在疾驰的颠簸中保持平衡。岳峙渊立即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持缰的手臂向内收紧,为她隔出更稳定的空间。
细微的调整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些,她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风呼呼作响,乐瑶有些怔忪,她两辈子都没与男人挨得这么近过。但很快她便又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因为岳峙渊微微低下头,正在她耳边说:
“苏将军的家眷随军住在营中。他有个六七岁的小女儿,从五日前开始高烧不退。”
岳峙渊的声音在风中时断时续,乐瑶将所有旖旎的遐思都挥之脑后,正竭力捕捉他的话,满心只有病人的情况。
“凉州来的几位医博士用尽针灸、推拿、汤药,却始终不见好转。三日前,她病情突然加重,高烧不退便罢了,还呕吐、抽搐、胡言乱语。苏将军看护了女儿一日,很快也出现发热、呕吐、浑身乏力、昏迷不醒的情形。”
会传染?高热呕吐昏迷,难道是伤寒?但又好似不像……其他人怎么没有被传染?
乐瑶眉头也皱了起来。
岳峙渊说着停顿了片刻,才又道:“我不通医理,但想起乐娘子曾救治过症状相似的杜六郎。既然其他医工都束手无策,只好冒昧请小娘子前去诊治。”
“苏将军是主帅,将为兵胆,若是主将未战先病,恐怕动摇军心。”岳峙渊语气愈发沉重,但还是多解释了一句,“昨日众将紧急商议的正是此事,我也是因此匆匆离去。”
听来父女二人都病得不轻。乐瑶也严肃起来,点头会意,与岳峙渊策马加速赶往大营中军大帐所在之处。
营区间距本就不远,快马转瞬即至。
张掖大营苏将军的中军大帐以中军大帐为中心,按圆阵排列,下属各军环绕周围,以旗帜区分,苏将军的大帐便位于整个营寨正中央,绣飞龙大书“苏”字的大纛旗立在帐前,远远就能看见。
帐前两侧还分列鼓角,用于传递号令,帐周环绕着排城与风灯,大帐本身极为宏伟,由数百张牛皮缝制而成,厚重的布幔层层相叠,据说连箭矢都能抵御。
乐瑶与岳峙渊刚勒住马,就见另一个方向也驰来一骑。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被戍卒搀扶着下马,脚步踉跄。
她惊讶地喊了一声:“上官博士啊!”
被颠得头发散乱、满脸尘土、一下马就哇地吐了一地的上官博士幽幽地回转一看,见到乐瑶时,那涣散的目光也因吃惊而凝聚了一瞬:“唉?乐医娘怎也在此啊?”
但话一问出来,上官博士就想到了,巍颤颤地站直了:“你也被请过来给苏将军看病了。”
乐瑶点点头,看上官博士这狼狈的模样,估计也是快马加鞭连夜被人从甘州提溜过来的。
看来这位苏将军真的病的很严重,才会四处抓医生,她心里跟着也是一紧。
现在的情形已经容不得乐瑶多和上官博士叙旧,没一会儿里面就有个急匆匆的文官打扮的中年人出来厉声地问:
“甘州军药院的上官博士到了没有?凉州军药院的朱博士到了吗?还有其他医工吗?快!把人都请进来,将军与五娘快不行了!”
“上官博士到了!”
那戍卒连忙架着腿软头晕的上官琥进去了。
岳峙渊也忙引着乐瑶入内。
进去后,里头已经围了不少医工和其他武官,医工们手忙脚乱俯身地扎针,又让熬药,围观的武官个个面色凝重,好些人都无意识地攥着腰间刀柄。
一位身材魁梧的将领原本守在病榻旁,见岳峙渊进来,立即大步穿过人群。
他似乎本要开口与岳峙渊说些什么,却在看到乐瑶时愣住,将已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惊疑道:“这不会就是你说的神医吧?”
岳峙渊点点头,顺带给乐瑶介绍道:“这位是苏将军的副将,度关山,为人极勇猛,是大军中数一数二的先等斩旗之将。”
乐瑶与那度关山叉手见了礼。
度关山摆摆手,赶忙把岳峙渊拉到一边:“你……你怎么请了个……”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憋了半天,跺着脚气得说了声,“请了个奶娃娃来!还是个女娃子,你说你!”
岳峙渊瞥了瞥已自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上官博士身后,伸头去看病人情况的乐瑶,笃定道:“别看她年轻,她的医术胜过军药院许多博士。”
度关山见岳峙渊如此坚持,勉强收敛了些微奇怪的神色,再次打量乐瑶……杏仁大眼鹅蛋脸,十七八岁,个子娇小,他看了又看,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她怎么看都还是个奶娃娃啊!
这时,那群围着的医工忽而都接二连三地站了起来,对身边眼含期盼的将领们摇了摇头:“病情实在危笃,我们已经尽力了,如今实在无力回天了,若是……能够请到孙神医,或许还能一救。”
几名凉州来的医工甚至飞快提起脚下的医箱,准备离开。
度关山勃然大怒,冲上前拦住去路:“你们几个是何意?什么叫尽力了,苏将军前几日还好好的,不行,你们不能走。”
“该用的法子都用了,针灸汤药皆已试遍,我等拼尽全力也只能给两人吊住一口气,但将军与女公子二人已到四肢厥冷的地步,我等自认医术不精,已没办法了……”
几人连连作揖,执意离去。
度关山握紧拳头,却无法强留,他们是凉州的医官,并非隶属甘州军药院。
见这二人离去,腾出一个空,乐瑶眼疾手快地拉住还在病人床榻前发懵的上官琥,拽着他从人群缝隙中挤了进去。
“快,上官博士,我们上!”
上上上哪儿去啊!
上官琥又惊又吓地看着乐瑶。
怎么……他和这位乐医娘有这么熟了吗?
上官琥被拽到最前头,心里还叫苦不迭。
他向来不爱当出头鸟、勇先锋的,被乐瑶扯进去后又偷偷往后溜,哎呀,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没听刚刚那几人的口风吗,这可不是什么小病!
四肢都凉了,这不就是人都凉一半了吗!
这种时候身为医工,更要谨慎小心,可不能逞能。上官琥老毛病又犯了。
眼前这张床榻上躺着的是苏将军的女儿,她都已被医工扎得浑身是针,孩子呼吸急促,脸颊通红,四肢不时抽搐,眼睑水肿,口唇发绀,今日已意识模糊、昏迷。
乐瑶面色一沉,侧头再看。
苏将军则躺在旁边另一张床榻上,面色苍白,额上覆着湿巾,不时咳嗽剧烈呕吐,他身子不断抽动,呕吐物几乎是喷出来的,他也不知吐了几回,已经吐不出东西,全是黄水,吐完后猛地仰到在榻上,又人事不省。
身边几个仆役连忙上前来清洁。
乐瑶先在苏五娘的塌边跪坐下来,先伸手去摸了摸她的额头,她已烧得滚烫,手搭上去都烫手,这温度即便没有温度计,她都能确定,这孩子起码烧到四十度了。
高热凶险,再拖真没救了。
她再看苏五娘身上扎的针,不少都是退热针,扎得也准,竟然一点效用都没有,她忍不住也蹙了蹙眉头。
度关山见乐瑶真上去治了,也是一怔,连凉州的医博士都望而却步,这个看似稚嫩的女娃竟真有胆量接手?
方才,苏将军身边还有两位幕僚,他们急匆匆跟着那两个医工出去,想要挽回却没能成功,沮丧地回来后一看,苏将军的千金病床前竟坐了个小女子,他们更是迷惑了。
这儿,这儿哪来的小女娘啊?
两人莫名其妙,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猜测:
看这岁数……总不会是苏将军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吧?
第52章 虫疠伏邪症 这小娘子……疯了吧?……
苏五娘, 七岁半,持续高热、呕吐、抽搐、意识模糊、唇绀、肢冷。高热耗伤阴液,引动肝风则抽搐;邪陷心包则神昏;高热深厥不退, 反倒四肢表冷。
苏将军,四十出头,咳嗽、抽搐、呕吐黄水、乏力、谵语,这表明病邪不仅侵犯了气分, 更严重的是损伤了脾胃阳气,导致了气随津脱的危象。呕吐黄水、仰倒不省人事, 正是胃气将绝、正气溃败的征兆。
莫说乐瑶,便是上官琥见了这两人的病情都脸色大变,这何止是危重症, 这是两只脚都快踏进鬼门关了。
先前凉州来的医工已为二人行针急救, 在二人元气将脱的关头, 针灸是开窍启闭、回阳固脱的唯一法子, 银针如一道道细小的支柱,为二人强行吊住性命, 才有这一线生机。
哪怕这生机也如风中之烛, 实在太过渺茫。
上官琥定睛一看,这父女二人都已重刺了人中、内关、百会、足三里等急救穴位, 又还加刺了少商、商阳等穴位,连大椎、合谷、太冲也已刺了,密密麻麻的银针扎满了全身上下几乎所有能救命的穴位。
可见医工们真的已想尽了办法, 拼尽全力。
现下苏将军父女两人的命几乎全靠这一身银针强吊着, 是真正的命悬一线。
“上官博士,我们兵分两路,劳烦您为苏将军诊脉, 稍后将脉象告知于我。”乐瑶也顾不上其他,飞快地回头嘱咐了一声,便直接跪坐到苏五娘塌前,伸手去把脉。
这一声吩咐让素来好脾气的上官琥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