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针。”
“一剂。”
“真给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第54章 安宫牛黄丸 救命神药
天已黑透了, 帐篷里也幽幽暗暗、灯影憧憧。
度关山才从瞌睡中惊醒,迷迷糊糊的,起先根本没听清上官琥在嘀咕什么。
直到他又嘀咕了一句:“真被她救活了”, 将他激得头皮发麻,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上官琥的双臂:“救活了?是吗?真的吗?”
上官琥脸上也透出光来:“是,脉象回来了, 气息也稳了不少。阳气恢复,人虽还弱, 但命确实抢回来了。”
度关山整个人一松,跌坐在地,鼻子蓦地酸了。如此大好的消息, 他得知后反倒不敢信了似的, 嘴里反复念叨着:“真的吗……真救回来了吗……不会是做梦吧……”
上官琥拍了拍他的肩, 轻叹:“这回, 还真多亏了乐医娘。”
即便他们都对她有偏见,但她依旧如此果决坚韧, 不怕担责、大胆施救、敢下猛药。想起乐瑶救治的每一步, 都像是走在悬崖边上,步步惊心, 她每一步也都落在了上官琥的意料之外,可结果却又仿佛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针刺神阙、二两附子,他真是敢想都不敢做啊!
但也正是这份胆魄, 硬生生把人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上官琥不由得想起她先前因众人不配合而说的那番话, 脸上微微烧了起来。
他本性怯懦,这他认。
可也正是这份怯懦,保他活到了今天啊。
要知道, 当年他刚出师时便被举荐入了太医署,可当年同进太医署的同僚,多少风头正劲的医博士,不是因救不回皇亲贵胄而被迁怒贬谪乃至流放砍头,就是因风头太盛,卷入了不该卷入的党争与储位相争而命丧黄泉。
为君王看病,好了无大功,坏了要砍头。
算来算去,上官琥惊奇地发现,当太医,还真是很难善终呢!
当时他还年轻,便已参透了这是份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差事,最胆小的他,自请外放,来到这鸟不拉屎、权贵也没有几个的甘州,一待便是三十余年。
平平安安到了今日。
加之,上官琥出身陕州上官氏。上官氏乃是一方著姓,春秋时出自芈姓,楚王子兰为上官大夫,从此子嗣均以上官为氏。
他的祖上有隋朝的江都宫副监上官弘,官至通议大夫,文武双全;如今朝中也有远房同族,算是他的堂侄,名唤上官仪,是贞观年间的进士,被圣人亲封为太子中舍人,也颇有前程。
正因出身豪族,上官琥从年少到年老没受过什么苦,来了甘州更是钱多得没地方花,他是穿鞋的,自然怕光脚的;家世越显,负累越重,懦弱就成了他的生存之道……这性子还真不好改。
他想不通的是,这乐小娘子,不也是士族出身吗?怎么行事如此……光棍?她就不怕医治不当,一着不慎,株连全族?
……哦,是了,她好像正是被家族牵连,才流落到此的。
上官琥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半晌,还轻轻“噢”了一声。
那没事了。
你看,他就说了,当太医署的太医很危险吧!
但是……原来南阳乐氏的家传竟有这般厉害么?上官琥望着呼吸渐趋平稳、尚在昏睡中的苏将军与五娘子,心里隐隐有些奇怪。
他自然听说过南阳乐氏的名号。
乐氏虽位列世家,但在五姓七望以及上官氏这等当朝掌权的门阀面前,乐氏一族丁口不旺,官位不显,实在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族。即便以医药传家而论,也并非顶尖。
当朝最厉害的杏林世家,首推的自然得是孙思邈孙神医一家,世人尊称为“药王世家”。
孙家自隋朝便名动天下,不止孙神医本人,其祖父、父亲乃至两位弟弟孙德纯、孙洪宏皆医术精绝,其子孙行亦曾供职于太医署。
另一大家便是以针灸闻名的甄氏。甄权与其弟甄立言曾得太宗皇帝赏识,族中多人在太医署任职。此外,尚有专攻医典著录的王氏、世代御医吴氏,经方许氏、金创马氏……
乐氏嘛。
在这乐小娘子横空出世之前,除了其祖父有些名头,其他族人好似都有些平平无奇,没听闻著了什么医书传世,也不知乐家家传是擅长哪一科、哪一门。
至少,这名声是没有传到上官琥耳中。
可眼前这乐瑶,年纪轻轻,所学倒是很驳杂,针灸、正骨、推拿皆有不凡造诣,又是这等年岁,简直是天纵奇才。
这就更让上官琥更想不明白了,乐家既能教养出如此惊才绝艳的后辈,即便她是女子,乐家也不该如此低调啊?
若他上官琥有这样一个孙女儿,莫说甘州城的人,便是满城的猫儿狗儿,都会知道他有个这般厉害的孙女,他早替她扬名四海了!
上官琥越想越远。
就在他发呆时,度关山却举着油灯,在一旁来回转悠,几次三番将手指探到苏将军与五娘鼻下,看看还有没有气了,他来来回回的,陀螺似的不消停,把上官琥的沉思遐想都打断了。
上官琥无语道:“度大人,你稍安勿躁。”
他眼都要被他转晕了。
“我这心如何安得下来!实在是激动难抑!”度关山举灯凑近,仔细端详苏将军与五娘的面色,颇有些喜滋滋的,“上官博士您看,他们二人的气色,是不是好多了?”
上官琥心想,附子都吃了二两,面色再不好转,真就没救了。
附子这味药可强心、镇痛,杀伐之力也是极强的,尤其苏将军二人是外毒入体,用附子以毒攻毒,一番厮杀,自然见效极快。
帐帘一动,乐瑶端着药碗走了进来,俞淡竹还默默跟在她后面。他的手不断在虚空中捻针、飞针,已彻底沉浸在自我之中。
度关山一骨碌站起身,笑得犹如黄皮子讨封般热情洋溢:“乐医娘来了!快请坐,我已让亲兵去准备晚食,您和俞大夫忙了一整天,定然累了,务必用些饭食,再好好歇息。”
“不必忙了,方才岳都尉亲手煮了羊汤,还泡了馍馍给我吃过了。”乐瑶将药递给上官琥,也没坐下,先去病榻前给两人诊脉。
羊肉泡馍?
度关山呆了呆。他这才想起来,岳峙渊自打跟屁虫似的跟着乐医娘出去后就没再回来,原来是去张罗吃食了。
“这厮何时变得如此体贴周到了……”
度关山愈发觉着不对劲,岳峙渊是对女子这样细致的人么?
当然不是啊!
说起羊肉泡馍啊,还有个笑话呢。
度关山至今都还记得,少时两人都还在龟兹,有个西域胡商之女,对生着一双灰琉璃眼的岳峙渊十分痴迷。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那会儿俩人都馋得很。
他俩时常顶着被军法官打得屁股开花的风险,翻墙溜出大营,也不为别的,就为了吃头一炉的羊肉汤馍馍。
那天也是如此。
但那胡商女儿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见岳峙渊来了,也忙赶来,刚到人面前,便佯装被绊倒,娇呼一声,软软地朝他怀中倒去。
度关山捧着粗陶碗,吸溜着热腾腾的羊汤,正等着看一场英雄救美的好戏,他以为岳峙渊会伸手接住美人,四目相对,裙摆飞扬,情意绵绵地转个圈。
谁知。
岳峙渊眼疾手快,端起那碗刚泡了馍馍的羊汤,飞一般地闪开了。
站稳后,还先看看羊汤撒了没。
眼里压根没有什么美人不美人,只有保全了羊肉泡馍的喜悦。
度关山伸长脖子朝帐外张望,不见岳峙渊踪影。问了值守亲兵,才知他身边原有个判司,前夜也被他派出去抓医工了。今日接应的亲兵传讯说快回来了,岳都尉便骑马出营接应,至今还没回来。
度关山便又缩了回来,却见乐瑶已为苏将军和五娘诊完脉,正凝视二人昏睡的面容,脸色不是很好。
他顿时又顾不上岳峙渊去了哪儿,忙上前问道:“怎么了?”
不会又出什么岔子了吧?
乐瑶摇摇头:“没什么,命是暂时保下了。”
度关山问道:“那小娘子为何还是愁眉不展?对了,为何将军与五娘醒过一次后又昏睡了这般久?他们……何时还会再醒来?”
乐瑶便沉默了。
要知道蜱传症,也就是森林脑炎,即便在现代有疫苗和完善医疗手段的情况下,都不大好治。这病属于急性的中枢神经系统传染病,若在后世医院,可以抗病毒、降颅压,治疗起来步步为营,不会太过慌乱。
在没有这些现代手段的情况下,即便用重药、重针暂时急救过来,但想要让病人不再神昏嗜睡、彻彻底底清醒过来,也是一大难题。
不过,也不是没有希望。
中医治疗这种病,以清热解毒、开窍熄风、凉血解毒为主要原则,乐瑶刚刚出去重新熬的药叫羚角钩藤汤,也是《通俗伤寒论》中的名方,上官博士更是一闻味道就认出来了。
在乐瑶与度关山说话时,他已小心地给苏将军父女再次少量灌服。
若是寻常的病症,一般不会如此频繁更换药方,大多是一方吃几日,但蜱传病太重,病机瞬息万变、证候更迭迅速,当仅以中药施治之时,唯有随证施治、以变应变地动态调整方药,随症加减,才能实时遏制病势。这也是中医在治疗危重症时的一个特点。
羚角钩藤汤也是此时为二人治疗的关键。
羚羊角、钩藤为君药,重点清热凉肝、熄风止痉;桑叶、菊花辅助君药清热平肝,增强凉肝熄风效果;生地、白芍滋阴养血,柔肝缓急;川贝母、竹茹清热化痰。
并继续用减量的附子,抗炎杀毒。
但……还是差了一点。
乐瑶琢磨了半晌,忽而想起方师父往她包袱里塞的那些药。
其中好像有一盒是……牛黄丸。
她刷地站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看向还在发呆的俞淡竹:“俞师兄,醒醒!醒醒!这回我们竟是被方师父救了!他机缘巧合,竟给了我们救命的神药!”
俞淡竹被她一喊,一愣,虽然他一直在发呆,竟然很快也明白了乐瑶在说什么。
“娘子是说,用牛黄丸来急救开窍,是吗?”
“是!”
乐瑶又坐下细细想了一番。
后世有一味传奇神药,一丸就要几千,但着实见效好用。
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安宫牛黄丸。
这药是清代乾隆年间才诞生的,当时温疫流行,清代的名医吴鞠通在继承叶天士卫气营血辨证的理论基础上,参考了古方牛黄清心丸,强化了清热解毒、开窍通闭的药力,创新性地炮制出了能够入营、入血的安宫牛黄丸。
这药在后世也被誉为温病三宝之首,是中医急重症治疗的经典方剂,素有救急症于即时,挽垂危于顷刻的美誉。
在后世,即便医学如此发达,安宫牛黄丸依旧没有退出急救危重症的舞台,它被广泛应用在中风昏迷及脑炎、脑膜炎、中毒性脑病、脑出血、败血症等危重症上。
小病都用不上它,它就是关键时候救命用的。
唐朝时虽还没有安宫牛黄丸,但已有此药的前身,就是被吴鞠通参考的古方1.0版本的牛黄清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