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笀沉重地喘了几口气,头一歪,又昏睡过去。
隔了会子,他好似又被风雪冻醒,迷迷糊糊地望着大雪,竟好似不知身在何处一般,还与卢监丞说了句胡话:“大人别怕……就快到了……洛阳……您总会回去的……”
卢监丞憋了半天,没忍住,还是掉泪了。
他是士族出身,典型的五陵贵公子,生在灯火璀璨、车马如龙的东京洛阳。考中进士,被严苛的阿耶扔到这儿来历练时,人都还未及冠。
刚到这苦水堡时,他真是恨不得立刻辞官归去,他吃不惯、住不惯,连屙屎都不习惯!在洛阳家里,他一个人有十几二十人伺候,恭桶还是雕花的,且有专人一拉一换,茅房里更是常年熏香。
这儿呢?那就千万别提了!
卢监丞受不住苦,每次踩到满地牛粪,啃到硌牙的馕饼,站在外头吃一口饭要吐三口沙子,总会忍不住嚷嚷着要回洛阳去。
想来没少被人背后讥笑。
这就罢了,还有些胥吏、恶吏,见他年轻,又一副人傻钱多的样儿,欺负他听不懂胡语,时常合起伙来,糊弄他,处处给他使绊子。唯有老笀不同,他每回都是老老实实办差,是他唯一能使唤得动的小吏。
有一回奉命去甘州,路遇暴雪,卢监丞从温暖富庶的洛阳头一年到这儿,身子骨还不适应,路上就病倒了。如今又下雪,几个原就想将他挤兑走的胥吏竟恶向胆边生,趁夜偷了所有骆驼、马和狗,背走了粮饼,想将也甩在暴雪中的戈壁中,活活冻死、饿死。
只要他死在大雪中,自然任他们怎么编排都成。
偏偏,又是老笀,不肯同流合污,被他们合伙狠狠打了一顿,鼻青脸肿的,却还是留了下来。
那一夜,老笀挖了个雪洞,把他拖进来硬熬了一夜。
等暴雪停了,老笀便背着他走、拖着他走,吃雪水、啃胡杨的树根,硬生生靠两条腿走到了驿舍。一路上,卢监丞好几次都想,死了算了,老笀自个都冻得脸上发紫,却还在他耳边不停念叨:
“大人,别怕,就快到了,您一定会好的。”
“大人,洛阳是什么样儿的?真是‘高楼对紫陌,甲第连青山’吗?您别笑话我,卑职这辈子最远只到过凉州,东京洛阳,从来只在诗里、书里听过,从没亲眼见过……”
“大人,撑着啊,您总有一日能回去的。”
“回洛阳去。”
最后,他因老笀而活下来了,自然也治了那些恶吏的死罪,从此将老笀提到身边来做贴身的幕僚与书吏,还开始学胡语,学着管辖一个全是兵丁的戍堡。
他也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苦水堡的一切。
但他还是有他身为士族的坚持,那就是坊市间的地要日日扫!做馕饼的麦子要筛三遍以上!绝不允许在军膳监腌咸菜的大罐顶上晒牛粪!
最紧要的是,茅厕要必须要装门!也要日日清扫!!
他不再说要回洛阳了。
他渐渐长成了一个合格的边关官吏。
可……老笀怎么还记得啊!他怎么还能记着他想回家呢?
当时在路上,卢监丞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这会儿看着老笀躺在榻上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儿,他更是一会儿拼命仰头瞪大眼睛,一会儿又别过脑袋假装看风景。
最后,怎么着都不成,还是没出息地蹲到角落里,搂着一麻袋黄芪,小狗般无声地偷哭了一场。
洛阳是什么样儿啊?洛阳究竟是什么样儿?卢监丞的任期还有一年,若是没有连任的旨意,他本打算任期到了,就带老笀亲眼瞧瞧去。
正当卢监丞咬着哆嗦的唇,差点呜咽出声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
“卢监丞,别蹲那儿哭了,一会儿黄芪都被你哭湿了,那不是白晒了么?您先过来,老笀这几日都用了什么饭食,您可清楚?”
“我没哭。”卢监丞慌忙用袖子抹掉满脸涕泪,顺带把黄芪麻袋也擦擦,立刻否认。
“是是是,是我看错了,那您快过来与我说说,这几日饮食如何?睡眠如何?”乐瑶从善如流地改口。
“没吃什么,这几日忙坏了,只怕一日都顾不上吃一顿。”卢监丞说着说着情绪又低沉了起来,是啊,老笀还饿着肚子呢……
他顶着俩桃核一样的眼,慢腾腾地蹭过来。
乐瑶默默递了条帕子过去。
“多谢。”卢监丞下意识接过来,一愣,又立刻跟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炸毛反驳:“我没哭!”
乐瑶看着他那红肿的眼睛和满脸没擦干净的泪痕,昧着良心地圆话:“是,我知道,给您擦擦灰的。”
卢监丞这才勉强接受,擦了擦哭得都皲了的脸,又小心地问:“老笀如何了?怎的独独就他病得重呢?我瞧了,虽不少人都出了疹子、发着高热,却都还活蹦乱跳的呢!”
乐瑶道:“这坏就坏在,老笀他原本底子就不太好,阳气亏虚。常人染上水花疮,只要痘疹能及时透发,服几剂疏风透表的药便可痊愈。但您看老笀身上的疹子,稀疏不齐,色泽晦暗,有些还干瘪了。”
乐瑶刚给老笀把了脉,撬开嘴,也看了舌苔,老笀的脉洪数而虚,舌红绛,苔黄燥,舌面少津,已有裂纹。舌红黄苔都主热,高烧已耗伤津液,再加上不食少饮,津液无源补充,邪热就更甚了。
这就说明他体内的正气无力托邪,邪毒内陷导致痘疹不透,又劳累过度、饮食不节,气虚津亏才引发昏迷的。
卢监丞更后悔了,自责道:“先前就赶他回去歇着,他非不去!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人把他硬架回去的。”
“哎,老笀这样的人呢,天生便尽职尽责,生来便是操劳的命。就算架回去也无用,他在家里干着急,也一样白耗心神。”
乐瑶想到她刚来那会儿,老笀给流犯分完工,只剩她和六郎了,陆鸿元又来得晚,老笀便也饿肚子陪着等,直到手里的活儿都好好地交出去了,才回去歇着。
思伤脾、久劳伤气、劳神耗血,这就是中医里常说责任心强的人,更容易得虚症的缘故,没心没肺的人往往身体倍儿棒。
很多人更是体虚而不自知,平日里看不出什么,一旦得大病才见分晓。就像老笀似的,人家两三天出痘完了,结痂都好了,他呢,体内那点儿阳气,连痘痘都养不起来。
“不过没事儿,死不了。”话锋一转,乐瑶已执笔蘸墨,“我先拟一剂清营汤合白虎汤加减。清营汤可清营透热,养阴生津;白虎汤专清气分大热。两方相合,正合老笀这气营两燔、津液大伤之证。一会儿,您先去抓药,我在这儿为他行针促醒。等他醒后,服了药,视情况再看是否要送回去休养。”
听到乐瑶这句没事儿、死不了,卢监丞心终于定了。
太好了,死不了就好啊。
转而又有些讪讪的,他刚哭得太伤心,已经从老笀昏迷不醒一路想到万一老笀死了怎么办……差点都想给老笀定寿材了。
“那老笀这虚损之证,日后该如何调养?乐娘子你可有法子?”见乐瑶写完处方,正揭起来吹了吹晾干,卢监丞又趁机问,“待他病愈后,可需长期卧床静养?”
“非也非也,”乐瑶笑着摇摇头,“您听我的。等这病好了,便盯着让他多吃些肉、蛋、奶,尤其是牛羊肉,多多地吃,也别怕上火,他这身体也上不了什么火。等把人养胖些了,气色也起来了,再练些太极拳、八卦掌,保准好得很。”
卢监丞听得连连点头,说得是啊,食补大于药补,有道理!
乐瑶看了眼卢监丞,又道:“其实吧,卢大人您也有些偏瘦了,我瞧着您面色苍白,唇色淡薄,耳廓色淡,这明显是肾阳虚了……”
“停停停!”卢监丞赶忙伸头往外一看,见没人,才又缩回来,故作严肃地压低声音,“小娘子别说了!你这你这……”
光天化日之下,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呢!
乐瑶赶忙闭嘴,轻咳一声:“……总归您回去多补点啊!”
看病太入迷,一时都忘了照顾到患者的尊严了。
卢监丞也忙捧着药方出去了。他怕他再不出去,被乐娘子看两眼,就不仅仅是肾虚这么简单了。
他沿着外廊往药房走去,也忽然发觉院子里清静了不少,那群乌泱泱等着看病的人呢?怎么就剩这么几个?
嗯?那人是……乐娘子带回来的大夫么?
俞淡竹正在院子里流水般的看病开方,卢监丞看着他,人屁股都还没挨着蒲团跪坐下来,他便让伸舌头伸手,病人一边吐舌头一边伸手一边刚跪坐好,他就说行了,下一位。
弄得病患懵头懵脑,手忙脚乱又起来了。
卢监丞眯着眼,嗯,不错,这看着也是个好苗子啊!不像孙砦与武善能那俩,看个小病都要抓耳挠腮、诵佛念经的。
不愧是乐娘子,咱吃不了还能兜着走,自个被人借出去几日,还能顺回来一个!
很好,很好,来了便休想再走,从此这个也截下了,不还了!
之前还在心里嘀咕岳峙渊不讲信用、浓眉大眼不是好人的卢监丞,此时也在心里桀桀大笑起来。
没想到吧,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呢。
他愉快地进去找陆鸿元抓了药,等他在杜六郎的指点下,亲手把药熬好端进去,老笀早已经过针灸醒了过来,被乐瑶扶着半躺半坐着,双手捧着茶碗,能自个喝些温水了。
乐瑶见卢监丞险些又喜极而泣,直奔过去寻老笀说话了,便也放下心来,手握寒光凛凛的银针,一个个去扎诊堂里的其他重症病患了。
她针针下去,就没有人不醒的。
扎到最后一个,发觉那人小臂关节有点错位,她便热心肠的,顺手先给人正回去了,结果疼得那本来神昏不醒的人,嗷得惨叫一声就醒了。
乐瑶默默把手背到了身后,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就这样,乐瑶在里头扎人,俞淡竹在外头看病,孙砦进了药房帮陆鸿元包药,武和尚喂了马,陪着六郎看炉子,顺带又念了两卷经。
等到天色渐暗,原本乱七八糟的医工坊,竟又隐隐恢复了秩序。
卢监丞等老笀恢复了气力,扶着他回去时,回头再看这安详宁静、井然有序的医工坊,都觉着这一整日像在做梦。
她一回来,便将医工坊顶住了。
也将苦水堡顶住了。
“老笀,也是多亏你。”卢监丞喟叹着,幸好有这样一个正直守方的老笀,是他当初把乐瑶秉公分到了医工坊,也从未克扣贪污过苦役的口粮,乐娘子能在苦水堡过得不错,她才会回来。
否则她若是留在岳都尉身边行医,岂不是更有前程?
天黑下来后,乐瑶也终于将所有重症病患都看完,正坐在东屋与众人一块儿围炉看雪、吃羊蝎子火锅了,她美滋滋地吸着羊蝎子里的骨髓,一连吃了大半锅,浑身都舒坦了起来。
抚着圆滚滚的肚皮,乐瑶也如武善能几个一般,大叹一声便倒在温暖的苇席上,舒坦地闭着眼。
莫名,一闭眼,她又想起了岳峙渊。
想起了阴寒的冬日里,他牵来了他的霜白马。身为一营主帅,他有三匹同生共死的战马,那匹借给乐瑶的白马,是他座下唯一一匹母马,性子也最温和沉稳,不仅跑得快,耐力也是数一数二的。
它生得比乐瑶高多了,马身上还有不少箭疤、刀疤,却会在岳峙渊的抚摸下,低下头来轻轻嗅她的手掌。
那天,他就站在万物凋敝的冬日里,眉宇间尽是边关风霜,身上铁甲映着灰暗的天光,也泛着冰冷的色泽。
风也很干,很冷,可他的手却很温暖,他扶着她上马,宽大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肘,那力道既坚实,又不至于让她觉得被冒犯。
他将缰绳递给她,却没有对她说话,反倒垂下眼帘,轻轻抚摸马的鬃毛与脖颈,低低地、极温柔地嘱咐了几句。
“那兹弥可,肃也,曷逻波耶,西里……”
乐瑶听不懂胡语,不知他对它说了什么,但它真的驮着她,踏破风雪,将她安全带回来了。
“那兹弥可,肃也,曷逻波耶,西里……”
乐瑶回忆着这拗口的发音,枕着胳膊睁开了眼,也不知这是哪个部落的语言,真是完全听不懂。
也吃撑了,正好躺在乐瑶旁边的孙砦听到了,不免好奇地哎了一声,扭头问:“乐娘子,你竟会说回纥语么?”
乐瑶惊喜道:“你听得懂?”
孙砦笑道:“我与妙娘幼时跟着阿耶四处行商,最远到过龟兹呢!那儿四处都是回纥人,他们主要卖西域良马,换取绢帛与茶叶,我听过,但也不甚精通,你方才是不是在说‘那是我……”
他刚说到一半,就听外头的黑将军突然嘎嘎大叫。
似乎还有人在喊救命。
乐瑶与大伙儿也顾不上闲谈了,赶忙起身出去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