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海正站在大队部门口抽烟,见她来了立刻招手:“你来的正好,公社要刷一批新标语,你去知青点那边写几个样板。”说着递过来一张红纸,上面是这次要刷的标语。
叶籽爽快地应下了这个差事,她挺乐意干这类工作的,既能挣工分,工作内容还轻松。
知青点的屋子里,几个知青正围在一起,眉飞色舞地议论着什么。
有人透过窗户远远地看见叶籽走来,面面相觑。
“要不要告诉她啊?”
“还是说吧,恶人有恶报对苦主来说也是一种安慰。”
李红梅犹豫了一下,拉住叶籽:“叶同志,北京来信了,周昕义和顾雪柔的丑事已经彻底败露了。”
叶籽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但还是想要八卦一下,她凑近了些,问道:“怎么回事?快说说。”
“是孙志恒来的信,他爸爸是周昕义爸爸的下属,对这件事几乎目睹了全程,现在他们那个圈子里都传遍了。”李红梅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周翰林刚恢复工作,不好休息太久,又或许是不想放过到手的权力,总之身体还没休养好,就拄着拐杖回去上班了。
周翰林在工作场合遇到了顾雪柔的父亲,两人私交不错,正互相寒暄着,突然被不知道哪个同僚打趣了一句:“哟,亲家唠嗑呢。”
两人都是一愣。
顾雪柔的父亲疑问的是,两家分明没有儿女姻亲,同僚为何会这样打趣?
而周翰林的反应则更为复杂,他先是困惑对方如何得知两家儿女的私情,随即心头一凛——连外人都知道了,这不正说明儿子的丑事已经传回了北京?
周翰林一下子就面色铁青。
其实这天本是周翰林复职后第一天报到,偏巧在走廊里遇见了上级领导,他连忙上前问好,谁知领导面色阴沉地瞥了他一眼,虽未当场发作,却将他叫进了办公室。
“你的工作先放一放。”领导语气冷淡,“身体要紧,不用急着回来上班。”随即话锋一转,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如果家里的事情处理不好,也不必再工作了。”
这最后一句说得格外重,分明是严厉的敲打。
尽管领导顾及周翰林的颜面没有当众训斥,但这圈子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到半日,周翰林被再次停职的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
很快,议论的焦点就转向了周家儿子与顾家女儿的丑事。
顾父起初并不相信,他矢口否认,与同僚据理力争。
直到领导亲自找他谈话,他才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
顾父铁青着脸冲回家中,质问女儿。
至于父女二人究竟谈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顾家大门紧闭,同僚们再好奇也不可能去趴墙根。
只不过次日清晨,有邻居看见顾母带着顾雪柔去了医院,母女俩都戴着口罩,头上包着丝巾,步履匆匆。
——李红梅说完了,叶籽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想嗑瓜子。
几个知青本想安慰安慰她,但看叶籽脸上毫无痛苦或忧伤的情绪,有的只是看热闹的表情,和她们这些八卦群众没什么区别。
知青们忍不住拉着叶籽开始八卦:“顾雪柔这个节骨眼上去医院干啥?该不会有了吧?”
叶籽笑眯眯道:“谁知道呢,做过的事情总会留下痕迹,我们就等着看吧。”
叶籽说罢,哼着知青们没听过的陌生曲调,给粉刷师傅打下手去了。
轻快的旋律在秋日的阳光下流淌,知青们小声讨论:“叶籽还挺能想得开的。”
“名声扫地丢了工作的又不是她,有什么可想不开的。”
“你们说周家真的愿意就这么算了?我总觉得他们会来找叶籽麻烦。”
“不会吧,周昕义他爸工作都没了,哪敢这么猖狂……”
叶籽就站在窗户的不远处,隐隐约约听到了知青们的对话,其实她也认为周家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更不会老老实实龟缩在大杂院。
尤其是周翰林,他一定会想法设法消除周昕义的丑闻给自己带来的负面影响。
但那又怎样呢,周翰林已经被停职了,往日的同僚不可能惹火烧身去帮他,他手上无权可用,再怎么蹦跶也是个纸老虎。
叶籽已经做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准备。
此时此刻,周家居住的大杂院里,往日热闹的院落如今死气沉沉,仿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院中央那棵老槐树在秋风中簌簌作响,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更添几分萧索。
原本周家就要搬回西大院了,偏偏周翰林被再次停职,分配好的房子也没了动静,他们只能继续蜗居在人多口杂的大杂院里。
狭窄的房间中,周翰林半倚在床头,面色铁青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胸口剧烈起伏,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王素琴红着眼眶,一边给他拍背顺气,一边轻声劝慰:“他爸,你别着急……慢慢来……”
就在几天前,周翰林还一门心思要留下那个未出世的孙子,如今却不得不面对更严峻的现实:自己的政治前途岌岌可危。
“必须……必须想办法……”周翰林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
可他现在既没人脉也没权力,又能有什么办法。
思来想去,周翰林决定亲自去找叶籽,让她登报澄清那些信件都是伪造的,是有人故意陷害,她和周昕义离婚是和平分手,不存在什么搞破鞋。
赵志刚皱眉:“她会答应?”
“大不了给钱!”周翰林咬牙切齿,“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村姑,给个三五百的,还不乖乖听话?”
周翰林开始下达“命令”:“志刚,你去给单位请假,再借一辆吉普车,咱们过两天就去找叶籽。”
“不行!”周昕兰斩钉截铁地否决,脸拉得老长,“要去你自己去,我和志刚要上班,请不出来假。”
周翰林眼中满是阴翳:“你眼里已经没有我这个父亲了是吧?我告诉你,老子永远是你老子!轮不到你说不!”
周昕兰还想争辩,赵志刚连忙上来打圆场:“爸也是为了家里着想,你好好上班,我陪爸去就行。”
面对丈夫的劝慰,周昕兰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然而到了动身的前一天,周昕兰看着形容枯槁的父母和满脸疲惫的丈夫,还是没忍心,跟单位请了假,说明缘由,一同去了。
去之前,周昕兰扯着赵志刚的胳膊叮嘱:“到时候爸说什么你都别帮腔,最好在车里待着,别露面。”
赵志刚犹豫:“这不好吧,一个女婿半个儿,老爷子身体那么差,哪能——”
“你还嫌不够丢人吗!”周昕兰厉声骂道,随后又压低声音,“我爸的前途算是完了,不能再把你的搭上。”
见丈夫犹豫不决,周昕兰恨铁不成钢道:“你都三十了,到现在还升不上去,被一个年纪小好几岁的压一头,天天喊人家首长,你甘心?”
赵志刚沉默,闭口不言。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清晨,田家小院飘起了炊烟。
李荷香用锅铲搅了搅铁锅里正在熬煮的玉米面粥,抬头看见严恪从屋里出来,随口问道:“后天就要回去了吧?”
严恪舀了瓢井水洗漱,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对,后天下午五点钟的火车。”
李荷香叹了口气:“这一走,又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你舅舅昨儿还说,你这阵子一直帮着大队干活,都没闲着,今天就在家歇歇吧。”
严恪擦了把脸,将毛巾搭在晾衣绳上:“没事,不累,我一会儿去大队部看看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秋日的早晨,空气中带着丝丝凉意,吃完早饭,严恪走在村道上。
路过打谷场时,看见刘三柱子正费力地搬着一袋粮食,严恪二话不说上前接过,单手就将粮袋扛上了肩。
“哎哟,可算遇上救星了!”刘三柱子捶着腰笑道,“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严恪将粮袋放到指定位置,又帮几个老人搬了粮袋,修理了打谷的耙子。
村民们连连道谢,他摆摆手,继续往大队部走去。
大队部是几间不起眼的砖瓦房,被一个院子围起来,严恪穿过前院,径直走向后面的那个最简陋的小土屋,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
“请进。”屋里传来清亮的女声。
严恪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阳光从门框斜斜地洒进去。
叶籽正伏在桌前写字,听到动静抬起头,明亮的眼睛如同一泓秋水,浅笑着漾起细碎的涟漪。
其实叶籽有些意外,除了送资料过来的公社和大队干部,其他人一般不会往她这儿来的,便问道:“有什么事吗?”
严恪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确实没什么事,只是突然想过来看看。
好在严恪反应快,目光扫到角落里堆叠的陈旧的农具,说道:“我来修修这些工具,看有没有还能用的。”
叶籽没怀疑,笑着点点头:“那麻烦你了。”她指了指角落,“农具都在那边。”
严恪松了口气,走到角落蹲下,开始检查那些生锈的镰刀和松动的锄头。
叶籽则继续伏案工作,将公社资料与政治课本对照着学习,效率很高。
屋里很安静,只有钢笔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和金属工具碰撞的轻响,阳光透过小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光亮,细小的尘埃在秋日明媚的阳光中飞舞。
严恪偶尔抬眸,看见叶籽专注的侧脸,睫毛在阳光下像两把小扇子,他迅速低头,继续修理手中的农具,耳根却悄悄红了。
过了一会儿,严恪注意到叶籽的桌子有些不稳,桌角下面垫了半块砖头用于支撑。
他悄悄观察了一下桌腿,发现是木头腐朽导致的,于是从工具箱里找出合适的材料,又拿了锤子和钉子。
“叶同志。”他走到桌前,声音不自觉地放轻,“麻烦你先起来一下?”
叶籽抬起头,疑惑道:“怎么了?”
严恪指了指桌腿:“我帮你修一下。”
叶籽一愣,连忙起身让开。
严恪单膝跪地,动作利落地敲敲打打,不一会儿就将桌腿加固好了。
“试试看。”严恪说。
叶籽坐下晃了晃桌子,惊喜道:“真的不晃了!谢谢你!”
“不客气。”严恪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他今天第一个笑容。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