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籽硬着头皮问:“……然后呢?有什么心得体会?”
严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自行车支好,靠在路边一棵树上。
然后,他无比郑重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朵小小的玫瑰花,加上花枝也只有成年人的手那么大。
木头纹理细腻,花瓣层层叠叠,叶片栩栩如生,看得出雕刻者花了极大的心思和功夫。
严恪将这朵木雕的玫瑰递到叶籽面前,用他那做报告般认真而低沉的声线说:“我看书里那些小资产阶级讲究情调,追求女同志都会送玫瑰花,新鲜的玫瑰太扎眼,影响不好,我觉得应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所以就给你雕了一朵。”
严恪直视着叶籽,目光灼灼:“叶籽同志,我喜欢你,请你认真考虑一下,和我谈对象,行不行?”
叶籽瞪大眼睛,她自诩情场老手,此刻却像个第一次被表白的小女孩一样闹了个大红脸。
这这这这这这……
严恪根本不给她一丁点拒绝的余地,把木雕玫瑰又往前递了递。
他甚至还打算重复一遍:“叶籽同志,我喜欢你,请你——”
“停!”叶籽脸热得能煎鸡蛋,从他手里接过了那朵沉甸甸的木雕玫瑰,“好了好了,严恪同志,我答应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籽清楚地看到,严恪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冷静锐利的眼睛里,“咻”地一下亮起两簇明亮而炽热的火苗。
叶籽瞬间觉得手里的木雕玫瑰开始烫手……
果然,原本打算慢悠悠闲逛,现在也不逛了,严恪直接把人提起放到后座,飞快地蹬着自行车,脚蹬子都要冒烟了。
叶籽在后座上问:“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严恪的声音混合着耳边呼啸的风声传来:“买东西!”
“……”叶籽心道,果然如此。
严恪载着叶籽,自行车骑得又快又稳,穿过热闹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栋建筑物前。
叶籽跳下车后座,抬头望去,眼前是几层高的楼房,门面宽敞,大玻璃窗擦得锃亮,能隐约看到里面陈列的商品和走动的人影。
门旁挂着醒目的中英文标识——“友谊商店”。
这里的气氛与寻常百货商店不同,少了几分喧闹,门口进出的人不多,大多穿着体面,偶尔能看到几个外国人。
“这里是涉外商店,用外汇券。”严恪低声解释,他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听说这里有外国来的好东西,我想给你买块像样的手表。”
他始终惦记着当初提亲时那块没能送出去的手表,总觉得亏欠了叶籽更好的。
严恪的目光径直投向钟表柜台,那里陈列着一些他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知价值不菲的手表,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他刚想引叶籽过去,却发现人已经不在身侧。
扭头一看,叶籽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正站在不远处的日化用品柜台前,盯着玻璃柜台下的那些瓶瓶罐罐。
严恪哑然失笑,走了过去,也罢,先看她喜欢的。
这个柜台与商店里其他区域一样,顾客寥寥。
一位穿着整洁白衬衣的女售货员站在柜台后,她看到叶籽便主动走了过来。
“同志,想看点什么?”售货员的口音带着点京腔,语调平稳。
叶籽指着柜台里几个造型别致的瓶子:“能麻烦您介绍一下这些吗?”
“这是法国来的洗发香波,洗完头发又滑又亮,香味也持久。”售货员指着一个淡黄色液体的塑料瓶,“那是荷兰产的沐浴露,挤一点就能起好多泡,比肥皂好用,不伤皮肤。”
叶籽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品牌雏形,她看到了力士的香皂,旁氏的冷霜,资生堂的红色蜜露,还有一款包装简单的棕榈油洗发水。
售货员见叶籽感兴趣,又拿出一支小巧的铝管:“这是英国货,面霜,保湿的。”她拧开盖子,小心地挤了一点点在叶籽伸出的手背上。
乳白色的膏体细腻柔滑,带着一股略显浓郁的香精气味。
叶籽用指尖轻轻推开,膏体融化,皮肤短暂地感受到了一丝滋润,但很快,那种浮于表面的油腻感便显现出来。
体验着这粗糙的保湿感,叶籽心中了然,在七十年代即便是这些进口货,其功效也大多停留在基础的清洁、滋润和“香”这个层面上,庞大的护肤体系此时还尚未建立。
国人的护肤概念更是近乎荒漠,拥有一罐柠檬霜或者润肤蜜,冬天不皴裂,春天不干燥,已是大部分人对护肤的全部理解。
而精华类产品?无纺布面膜?此刻在全球范围内都是巨大的空白。
叶籽清楚地记得,那款后来风靡全球,号称护肤史上里程碑的某棕瓶精华液,也要等到八十年代初才诞生。
这是一个多么广阔无垠的海洋,她穿越而来,所学的知识,所知晓的概念,不正是为了抢先一步,把这些尚未面世的东西,在这片土地上孕育出来吗?
一种巨大的历史机遇感让叶籽的内心格外明朗,这个国家即将进入高速发展时期,她要让国人对更美好生活的追求在她的产品中得到满足。
严恪在一旁,看着叶籽发亮眼睛,以为她喜欢这外国香膏。
他不懂这些瓶瓶罐罐里的门道,只觉得既然叶籽喜欢,那就买,于是干脆利落道:“同志,这个,来两瓶。”
叶籽猛地回神,被严恪这突如其来的土豪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他的胳膊:“不用不用!我就是看看,了解一下。”
严恪被她拉得一怔,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不喜欢?”他明明看到她很喜欢的样子。
“不是不喜欢。”叶籽一时不知该如何跟他解释,只好含糊道,“……就是觉得,咱们自己的东西以后肯定会更好。走吧,去看看吃的,我答应湘仪给她带好吃的回去呢。”
严恪虽然不解,但叶籽说不要,他也不会勉强,顺从地被叶籽拉着离开了日化柜台。
食品区又是另一番天地。
货架上充斥着各种进口食品,包装花花绿绿,许多都是严恪从未见过的。
黄油、奶酪、罐头、饼干、糖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异国食物香气。
叶籽突然眼睛一亮,拉着严恪快走几步,指向一个冷柜:“严恪,买那个!”
严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冷柜里躺着一排排玻璃瓶,里面装着黝黑的液体,瓶身上贴着醒目的红白色商标,写着Coca-Cola。
这东西他从来没见过,看起来黑乎乎的,跟他小时候喝过的中药汤子差不多。
“这能喝?”严恪皱着眉,实在无法把这黑水跟“好喝的”联系起来。
“好喝,真的。”叶籽坚决要买,来到这个时代大半年,什么都能适应,唯独这口肥宅快乐水偶尔想起,还真有点馋虫挠心。
严恪闻言,立刻掏出外汇券。
之后的时间,严恪还想带叶籽去逛逛服装鞋帽区,执意想给她添置些新衣新鞋,仿佛这样才能一点点弥补之前定亲礼被退回的遗憾,更好地践行他“追求女孩的礼数”。
但叶籽看着那些款式板正,价格却不菲的衣物,实在提不起兴趣,一一婉拒了。
走出友谊商店,叶籽打开一瓶可乐,喝了一大口。
唔,就是这个味儿,可惜不够冰,她更喜欢那种介于冰碴子和液体之间的口感。
叶籽把瓶子递到严恪嘴边:“你试试。”
严恪看着她喝得满足的样子,将信将疑地就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怎么样?”叶籽憋着笑问。
严恪咂摸咂摸嘴,表情一言难尽,非常实诚地评价:“不好喝,甜得齁嗓子,气泡扎舌头。”
他摇摇头,语气无比肯定:“比不上酸梅汤,也比不上橘子汁。”
他的反应完全在叶籽意料之中,正好,那这些可乐就让她一个人尽情享用啦!
回到学校时,天色尚早,夕阳刚刚开始晕染开。
叶籽怀里抱着给楚湘仪带的巧克力和黄油曲奇,以及几瓶可乐。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叶籽站在宿舍门口,朝严恪挥了挥手,脸上还带着吃喝谈笑后的轻松红晕,“下周六见。”
严恪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嗯,进去吧,下周我来接你。”
叶籽回到宿舍,里面静悄悄的,楚湘仪还没回来。
她把巧克力和曲奇放在桌上,想了想,反正这会儿肚子饱饱的,无事可做,不如去图书馆学习,提前开始翻译方教授给的新资料。
周六傍晚的图书馆依然有很多人,叶籽轻车熟路地找到生物学类的书架区,眼神略过一排排书籍。
忽然,旁边伸出一只略显干瘦的手,抽出一本生物医学专业类的书。
叶籽侧头一看:“方教授?”
方维祯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叶籽,扶了扶眼镜,看清是她,目光在她手中的文件夹和要借的书上扫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学生周六晚上还来用功颇为满意。
“方教授,您也来找资料?”
“嗯。”方维祯言简意赅,她不习惯寒暄,拿了书便转身。
就在叶籽以为她要径直离开时,方维祯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像是随口一问:“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叶籽一愣,以为教授在催促进度,连忙回答:“没有特别安排,我打算现在就开始看您给的新资料,估计明天下午就能把初步译稿给您过目。”
方维祯却摇了摇头:“不是问这个。”
她语气平淡道:“我是说,如果你明天没事,有没有兴趣跟我去一趟日化二厂?他们那边新搞出一批香皂样品,有个配方拿不准,请我过去帮忙看看。”
叶籽不假思索,忙不迭地点头:“有兴趣,谢谢方教授!”
方维祯对她的反应似乎早在意料之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算是敲定了这件事,又约好了时间地点,然后抱着怀里的书,脚步匆匆地离开了书架区。
第21章
早上八点整, 叶籽准时来到校门口,方教授已经等在那里了,还是那身灰布中山装,拎着一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
“教授早。”叶籽小跑过去。
方维祯点点头, 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很准时, 车应该快到了。”
正说着, 一辆黑色的汽车伴随发动机的声音停在她们面前。
车窗摇下,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同志探出头来:“是北大的方教授吗?我是日化二厂的小马,厂长派我来接您。”
“走吧。”方维祯拉开后车门,示意叶籽跟上。
车子驶出校园, 开上了街道。
清晨的薄雾刚刚散去,街上已经有不少骑着自行车的人,车子穿过几条胡同后,拐上了一条相对宽敞的马路。
首都此时主要有四个日化厂, 今天他们要去的日化二厂位于城南,是1958年建立的老厂子了。
车子驶入日化二厂大门, 一股复杂而浓烈的气息便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