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警惕地望着他:“你要这信做什么?”
林言淡淡道:“那封信,当年是我让你母亲留给你的。”
“什么?!”
“那不是什么留给你的绝笔书,而是你母亲当日被毒杀时的证据。范家被贬南京,又与你母亲交好,是你母亲告诉我,此信交予范家夫人,是最为信任、稳妥的选择。”
林照深深地望了父亲一眼,面色难以形容。
在他原本的设想中,他会与阿遥一起在母亲的坟前打开这封信,并告诉母亲,这就是他选定的爱人。
他走到收拢信件的箱子前,将其拿了出来。
信封上写着”吾儿阿照亲启”,但打开内里信纸展开,却并非是一个母亲留给孩子的信件,而是一张有些泛黄的陈年旧药方。
药方上虽有几味药材,与他后来自药渣中验出来的有所偏差,但他知道这是什么。
——是那张将母亲置于死地的药方。
“阿照……”
宗遥有些担忧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看出来,林照握着信纸的手正在发抖。
“所以你都知道……”他抬眸,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父亲,“你如今拿它想要去做什么?林言,你要这份药方……究竟要做什么?”
林言淡淡道:“拿它救你,救我,也救林家。”
“狗屁!”一向冷淡却疏离有礼的林照破天荒地爆了粗口,他抖落着手中那张纸,“它连我的母亲都救不了,你却说它能救林家……?”
似乎是他难得这般失态的模样刺到了林言,他默了默:“你不是一直想要为你母亲报仇吗?如今,这个机会到了。”
“……”
“害死你母亲的真正凶手,正是颜氏一党。当年颜党着人买通了给你母亲看病的大夫,将药方用量增减调整了几项,救命之药便成了索命之毒药。事后颜家想要灭口,但却早被我着人调换,将人悄悄藏往别处去了。如今,只要拿着这药方,让那大夫当堂指证,颜家便逃不开一个结党营私、构杀官员家眷的罪名。”
林照蓦得抬眸:“那阁老为何十几年前不说,偏要等到今日来说?还有,既然你早知道那药有问题,为何还要……”白白看着她喝下去。
“大公子——!”林谈忽然出声打断了他,“你不要责怪老爷!夫人并非白白被毒杀,此事她亦知情,夫人心甘情愿牺牲自己做着一切,都是为了……都是为了大公子的将来啊!”
林照怔怔然:“为了……我?”
林谈自五岁,便被买入林家,陪伴在林言身边数十年,对林家的过往最是清楚不过,他轻叹道:“若非捏住了颜家把柄,老爷和颜阁老当时离尚书之位都只有一步,凭何最后颜阁老请辞退让,而让老爷先行一步?大公子那时年幼,怕是早已不记得了,林家是军户出身,若是无法登科为进士,便必须从军,除非族中有人官至尚书,才能保全族脱籍。大公子今日能过得如此随心畅意,不必去卫所受那风吹日晒,朝不保夕之苦,全都是因为老爷和夫人的用心良苦啊!”
“……”
见林照沉默不语,林言只当是方才那番话已然将他说动,于是放缓了声音,向他伸出手去:“衍光,来,快把信交给为父,静菡若地下有知,必定会感到欣慰的。来,给我。”
就在林言的手指将要触碰到那信封的刹那,林照的手骤然一缩,往后连退了数步,举着信件,冷漠地望着他的父亲:“静菡?难为您这么多年在她坟头连半炷香都没上过,却还记得她的名字。也是,毕竟条您生前死后都能反复利用的青云梯,您又怎么会不记得呢?”
林言面色一僵,却仍旧蹙眉道:“你为何就一定要用恶意来揣测你的亲生父亲?”
“林阁老,我是对朝堂之事没多少兴趣,但我既不蠢,也不是瞎子、聋子,你与颜惟中父子为河套之议在御前争执不下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说着,他讥讽地勾了勾嘴角,“既然这信是你交出去的,范妙真将信交到我手上,都是去年初秋的事了。而您此时才想起这封信,究竟是为妻子伸冤,还是为了与颜党争锋,在此时拖他们下水,好拔除你与曾将军收复河套的阻力?”
林言被其一语道破真意,猛地拍桌喝斥道:“你这无知小儿懂什么?!收复河套,可逐蒙古,平边患,是利国利民的大事,而颜家父子匠籍出身,无知鄙陋,眼中只有党争!就算本阁是为了河套之议,身为臣子为百姓计,为天下计,又有什么错?!”
“是为天下计,还是为你自己计,只有你心里清楚。”林照望着拍桌怒喝,气得面红耳赤的父亲,语气依旧冷漠得吓人,“林言,你已经在首辅之位上待了十余年了,你早知道陛下如今已然信任颜惟中远胜过信任你,你此刻急需一桩大功绩,继续稳固你首辅的位子。当日我们在金县收缴的银矿让你看到了希望,若能以此助曾铣收复河套成功,凭此功业,你便可名垂青史……哪怕,你明知如今的朝廷,根本就打不起这一场仗。”
林言作为户部尚书,是非常清楚如今边关军政颓烂、贪腐成风的事实。曾铣要出兵,又要修工事,以十年之期,开出了一张每年二百万两,合计两千万两白银的账单。然而早在宗遥还在大理寺为官之时,大明全年财政收入不到就三百万两白银,其中每年还要赤字约一百五十万两。
即便加上金县收缴银矿每年所产的一百万两,也只是勉强填平赤字。
要打不是不可以,要清查军备、整治贪腐、开源节流,但这需要花费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而林言此时已然悬于案板之上,根本等不起了,只能装聋作哑,无视曾铣的狮子大开口,竭力想要达成此事。
如此,他能做的,便只有清理掉他此时最大的反对者了。
“林言……十年了,你如今是要为了自己的功业,又将你的发妻挖出来,再鞭一遍尸吗?”
林言猩红了眼,一把上前,扯住儿子的衣领:“我若不能平安告老致仕,杨升庵的下场,就是你的未来!!!”
说着,他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才华横溢,天资卓绝?可林衍光我告诉你,你的才华,比之当年的杨升庵,就有如萤火之比日月。他才二十四岁就连中三元,为父年轻时也曾看过他的诗词行卷,惊为天人。他之才华胜你千倍万倍,可到头来,因为他父亲杨廷和得罪了今上,便只能终生流放云南卫所,一辈子穷困潦倒,妻离子散,至今不能得归……林衍光,你想和他同一个下场吗?”
“若是不想,就把信给我!”
说着,林言伸手就要从儿子手中夺过那信——
谁料林照却在此时将那信转手往身后的宗遥手中一塞,急声道:“阿遥,烧了它!他们拦不住你!”
在场的林言主仆二人蓦得睁大了眼。
他们几乎没看清宗遥是怎么过去的,眨眼间,她就已然出现在了正堂的烛火旁,伸着手即将点燃信封——
“等等!宗少卿!你可还记得当日在宣城县外救下你与杨家子的过路妇人?!”林言高声喝道,“衍光的母亲究竟为何会被颜家毒杀,你当真一点都不想知道吗?!”
宗遥探向烛火的手赫然僵住,她不可置信地望向林言:“你是说阿照的母亲她……她是……”
见她终于停下了手,林言长舒了一口气,随后一双鹰隼般的眼,定在了她身上。
“不错,若非是因为当年无意间好心救下了你和那个杨家子,静菡也不会因为知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被人毒杀。”
宗遥怔怔地望向那头一脸愕然的林照。
“……宗少卿,害死我夫人,还有衍光母亲的人,是你啊。”
第115章 恋词(十)
那是嘉靖十一年九月,他们在众人的拖延时间的牺牲下,拼命逃出了宣城境内,但体弱多病的杨世安却因为连日露宿野外,不幸染上寒疾。生死垂危之际,幸得遇见了前来此地探亲的一位贵妇人,她见三人困顿,慷慨解囊,找来郎中为杨世安救治,又拨出带来的半数细软赠与三人,供他们路上盘费,之后三人分道扬镳。张绮回潮州府,杨世安继续南下,宗遥则辗转前去投奔那位后来险些将她卖了的表叔。
她醍醐灌顶,多半是因为善良的苏静菡找来郎中为杨世安治了病,却没想到反倒将自己暴露在了追踪之人眼中,最终,才惨遭毒杀灭口。
原来,真的是自己害了林照的母……
“阿遥!莫要听他挑唆!”林照冷静而又沉稳的声音赫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猛地抬头。
“你听着,我母亲不是你害死的,她的死和你没有任何的关系。”林照一边说,冷若冰霜的眸子轻蔑地看向林言,“下毒杀她的是颜党,见死不救、并且将她的死化为筹码的是她的丈夫,他们两方中的任何一方都需要为她的死赎罪,唯独你不需要。这件事情,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呵。”林言闻声冷笑,“真是好一番与她没有任何关系,林衍光,你以为,眼前这个女人,就没有从你母亲的死中得利吗?”
说着,他淡淡开口道:“林谈,东西拿出来。”
“是。”林谈恭敬地应了一声,随后从怀中拿出了一封陈旧的封函。
“女扮男装,更改户籍,点中探花。”林言接来,将封函径直扔给了烛火旁举着信件的宗遥,“你当真以为自己那拙劣的伪装天衣无缝,无人察觉?”
宗遥面色僵硬地展开了封函,这是一封由宣城知府上报,却未至司礼监朱批,而被直接压下的一封奏函,上面提到,宣城境内户籍中,并没有名叫“宗遥”的男子,所以,当地怀疑,这个“宗遥”的户籍身份,乃是造假。
而看奏函上面的时间,乃是嘉靖十五年,那一年,她刚会试入围,还未参加新科殿试,这应该是殿试之前,对于新科贡士们的正常户籍与出身的检查。
原来,早在殿试之前,她的假户籍身份就已经被发现,并引起了官府的怀疑,但最终,因为奏函被当时已入内阁掌权的林言压下,所以此事也不了了之。
林言讥讽一笑,淡淡道:“宗大人,你那引以为傲的探花郎出身……本阁给你的。”
她脑中轰然一响。
“虽说留了信,但本阁也无法保证范家是否会如约将其完好保存,所以,你才是本阁上的第二道保险。”
“……您想让下官作为证人,前去检举揭发,扳倒颜党?”
“不错。”说着,林言颇为惋惜地摇摇头,“可惜,你的身份暴露得太早了。”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当初在林府内,为什么林言对着儿子,那般斩钉截铁地说,她死得不冤了。
她以为他说的是天盛宫银矿一事,却没想到,原来他说的是,无论有没有天盛宫这回事,作为扳倒颜党棋子存在的她,怎样都会死在党争之下。
原来,这才是那句“她死得不冤”的真意。
“宗少卿。”林言盯着她举信的手,“只要你拿着此信,前往圣上跟前检举,从前一切旧事,本阁既往不咎。不仅如此,你不是和衍光两情相悦吗?本阁会想尽一切办法从圣上面前保下你假死欺君的罪名,让你光明正大地与衍光在一起,做我林家的儿媳,如何?”
“可是林阁老,”举着信的宗遥忽然轻笑了一声,“下官并未欺君啊。”
林言闻言皱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她轻轻眨了下眼,下一刻,一行血泪顺着面颊骇然落下,“我是,鬼啊。”
林言被惊得猛地倒退了一大步:“你……”
宗遥手指一松,纤薄的纸张坠落下去,经火舌一舔,顿时灰飞烟灭,只留一抹余烬被风倏得吹散,一干二净。
“阁老想要证据,不必为难阿照,也不必再侵扰死者地下安宁,你想要证据证明颜家矫诏,有一个人比我,比苏伯母更为合适。”她收回了手,平静地望向林言。
“谁?”眼下林言已见她众目睽睽之下忽做骇人死态,知她并非生人,虽心神俱震,却仍旧强撑镇定,扶着身侧亦十分惧怕的林谈。
“既然阁老视下官为保命的杀手锏之一,想必张少卿当年被贬的内情,您也是知道的吧。”
“张绮恃才傲物,性子狂妄。倒是你,一介妇人,却行事冷静沉稳,凡事权衡利弊,若非是个女儿身,本阁倒是挺愿意认下你这个门生。”
宗遥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只是接着道:“那件事之后,杨世安听到些风声,故而自分别之后,第一次写信联系了下官……下官知道,他在哪里。”
林言眸光一亮,忙问道:“他在哪?!”
但这次,宗遥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下官想请阁老记住,我并非为了你,而是为了阿照的母亲。”
林照似乎是想阻止:“阿遥,你……”
但她却摆了摆手。
“既然林阁老这般肯定,此事绝非圣上授意,那么我也愿意了却心愿,为所有因此事而无辜枉死的人们,将真相查明,还所有人一个公平。”
林言眯了眯眼睛,不愧是两度出任内阁首辅的重臣,即便知道站在自己对面的,是一位披着人皮的鬼怪,却已然重新恢复了镇定。
他站直了身子,负手望着她:“宗少卿打算独自前行,不想要本官的帮助?”
宗遥笑了笑,半真半假的威胁望着林言:“阁老别忘了,下官如今是个鬼……我可不怕活人。”
林言背上莫名一凛,眼风扫向林照,讥讽道:“连恶鬼都敢染指,为父可真是小瞧了你。”
“如此说定,”宗遥微微躬身,向着外间偷听的二人道:“丽娘,送客。”
原本趴在门后的丽娘连忙顶开窝在身后的周隐站直,高声道:“老爷这边请!老爷下次再来!”
林言最后瞥了眼儿子,默默地领着林谈,拂袖而去。
待出了新府大门,他脚步忽然一顿,吩咐道:“林谈。”
“小人在。”
“吩咐下去,”他瞥了眼已然被丽娘关死的府门,“此事了结之后,务必要找来最好的道士,带回京城。”
林谈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忙郑重道:“大公子是小人看着长大的,请老爷放心,有小人在,绝不会放任大公子被这女鬼蛊惑心智,枉送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