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成日一口一个‘你们中原男子’,起码本官和林衍光,都不是这样的人。”
丽娘闻言嗤笑:“林公子确实例外,但周大人你一个光棍就别给自己面上贴金了,心仪你的姑娘都不知道在哪,就别急着对着虚空表深情了。”
周隐被她这么一激,气得直接伸手拍了车窗,将窗棂拍得哗哗作响。
林照拧眉:“别拿我马车撒气。”
“玉丽娘,我周隐敢对天发誓,此生但凡对哪个女子动了真情,必定从一而终,决不反悔。但有违背,必叫我天打五雷轰,下辈子投进畜生道里,不得好死!”
丽娘被他这狠辣的毒誓一惊,顿了片刻后,又是一记白眼翻出:“你对着我发什么毒誓?我又不是那个倒霉的姑娘。”
“你……!”
周隐正要继续与她争辩,却被外间大虎的声音打断:“诸位大人,咱们进县城了。”
*
“您好,请问您认得画像上的人吗?”
宗遥拎着那张根据少年时代杨世安揣测而来的画像,四下找人,本以为要费好一番功夫,却没想到,遇上的第一个人,第一眼,就认出了她手中的画像。
“这不是县东那茅草棚子里住的那个姓施的‘散眼子’吗?虽然瞧着比他现在这副模样体面些,但这细长眼,这高鼻子,同他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嘛!”
宗遥有些疑惑:“什么叫……散眼子?”
“哦。”身后同为蜀人的周隐向她解释道,“这是蜀地的方言,就是说,此人平日里游手好闲,不事生产的意思。”
说完,周隐便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的话,用乡音和对面的路人攀谈了起来。
路人听到周隐一口蜀音,知是同乡,又见他穿着体面,一来二去,竟然径直兴起,要拉周隐去自己家中做客。
周隐辞谢了路人的好意,随后拎着画走了回来。
“问清楚了,那个可能是杨世安的男人住的茅草棚子就在县东头,据说还是他刚来时附近的人看他孤身一人可怜帮他盖的,门上挂了个写着字的牌牌,我们到了那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路人说得确实没错,那毛草屋子确实是显眼得一眼就能认出来。
有别于其他圈养着各种家禽,围着小院的屋子,这座茅草棚昏暗破旧,但进屋的木门槛正上方却高悬着一块写着“双桂堂”字样的木牌,字迹空灵飘逸,气韵生动,颇有汉唐遗风。
然而眼下,四人却根本无力欣赏这卓绝的书法技艺,甚至都没办法靠那茅草棚子太近。因为那茅草棚里的气味实在是太难闻了,浓烈的恶臭直接碾压了一路走来的家禽腥臭气,迎风照面而来。
这会儿连宗遥和丽娘都有些受不了了,干呕着连退了数步,不住地用手往鼻边扇着风。
正当时,一名肤色黝黑的中年妇人拎着桶清水自后方匆匆走来,挤开四人,怒气冲冲地往那捆木扎成的外墙上用力一泼。
蚊蝇嗡声震天而起,木墙这才露出了些微本来颜色,已然干涸的黄白之物被水稀释,混杂成土黄色的浓水,稀稀拉拉地淌在了地面上。
妇人猛地将桶往地上一摔,怒骂道:“到底又是哪个短命娃儿小胎神,把屎泼到人家施先生墙上?!老娘给你一耳屎,日你仙人板板!”
周隐听出那妇人话里话外似乎是和茅屋主人相熟,连忙拉住她问道:“嬢嬢,我们是来找这茅屋主人的,你认得他?”
妇人见几人穿着打扮不凡,狐疑:“你们是什么人?”
周隐口音一转,再度切回蜀地乡音:“我们是他远房亲戚,他许久没回家了,家中长辈托我们给他带话来。对了,他不在家,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你们是施先生的亲戚?”妇人听到周隐说起蜀地话,面色稍微缓和了些,随即又担忧道,“那你们不妨使些银子去衙门里问问,施先生已经有十来天没回家了。我们之前担心他是出什么事了,还去衙门里问过,可惜没有银子,那些衙役根本就不听我们的话。”
宗遥闻言皱了皱眉,随后再次掏出画像给妇人确认:“您仔细看看,这是你口中那位施先生吗?”
妇人低头一瞄画像,立刻点头:“绝对是!和施先生一模一样!”
宗遥道谢道:“好,多谢您,我们这就去县衙问问。”
“杨世安失踪了?”林照拧眉,“难道是林言的人先我们一步到了此地,把人劫走了?”
“不太可能。”宗遥沉吟,“她说杨世安十几日前就失踪了,那会儿我们的马车还尚未入蜀,你爹的人就算猜,应该也猜不了这么准。更何况,我刚刚走近时,匆匆往屋内扫了眼,里面的东西摆放整齐,没有被人闯入过的痕迹。”
“总而言之,我们先去县衙问问吧。”
*
“找谁?”衙役不耐烦地扫了眼宗遥手中的画像,一见又是姓施的,登时有些火起,“又是那李五娘叫你们来的?我不是说过吗?衙门每日公务繁忙,有那么多大案要办,不是她们家开……”
他话音忽然一顿,眼睛蓦得瞪大。
一枚足十两的银锭突然被轻描淡写地拍在桌案上,他这才抬了头,精明的视线在四人中打转,穿着不凡,出手阔绰,一看就是外来户。
他喜笑颜开,正要将银子摸了去,却被一双五指修长的手给拦了下来。
林照:“先答话,再拿银子。”
衙役讪笑了一下:“哈哈,看您这般气宇不凡,想必是外乡人,不知道这姓施的在咱们这儿干的那些混球事。”
宗遥疑惑:“他做什么了?”
衙役慢条斯理地答道:“游手好闲,不事生产,从前还知道教人念个书,后来就成日神出鬼没,偷鸡摸狗,靠着张好皮相勾搭这县外附近村落、镇子里的姑娘、媳妇接济他。咱们这儿的人,都管他叫散眼子,他要是找不见了,那多半就是被附近村子里哪家女子的丈夫、兄弟打死埋了。”
第118章 坛神祭(二)
“啊?”
“真的。”衙役怕他们不信,加重了话音,“不信我找巡街的兄弟们来给你们问问,光这半年,他们就撞见那姓施的被打了不下三次,每次都喝得醉醺醺的……”
他正说着,外间的鸣冤鼓忽然又响了起来。
衙役的话匣子被打断,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对外面大声问道:“又是什么人击鼓?”
“头儿,是个老婆子,说她女儿丢了,让衙门帮找。”
“带进来。”说完,他又对众人赔笑道,“你们看,这衙门里每日击鼓的这么多,县尊也不可能每个案子都升堂审理,就得咱们下面这些人先听听看,真有冤的,就再呈报县尊。”
说话间,那报案的妇人已然被匆匆领了进来。
衙役的面色在看到那报案妇人戴着的银簪和玉耳环后,舒展得更开了,语气热切道:“夫人请坐,说说看,您女儿是怎么失踪的,什么时候失踪的?”
妇人抹了把泪,诉说道:“小妇娘家姓陈,夫家姓虞,前两年夫婿死了,便由她大伯做主,许给了城外抱坛村一名姓赵的富户。婚礼是一旬之前办的,之后按照惯例,女儿女婿应该一起回门,但陈家却说我女儿病了,走不动,我想要去看望女儿,他们也是一直推三阻四的找借口。”
衙役点点头:“然后呢?”
“之后,我昨夜做梦,梦见了我女儿!”陈夫人的语气有些激动,“不会错的!那绝对就是我女儿!她还穿着那天的红嫁衣,不断地对着我哭,说她死得好惨,死得冤枉,求我救救她……”
“等一下。”衙役终于皱眉忍无可忍地打断了陈夫人的话,“你的意思就是说,你女儿在婆家生了病你见不到她,随后就做了个梦,梦见女儿死了,接着你就来衙门报案了?”
陈夫人听出了他话中的不信,连忙解释道:“小妇没有戏弄您的意思,那真的是我女……”
“行了!”衙役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浪费我半天时辰,要不是看在你是个妇人的份上,我定要禀告上峰,治你个戏弄官府的罪过!”
“可是他们一直不让我去看女儿,我实在是觉得不对劲,万一惜儿已经出事了,他们却隐瞒不说,我……”
衙役头疼抚额,随后指着一旁的四人对她道:“你女儿不过是病了几日你就来报,这几位还是来找那县东头住着的那个散眼子,姓施的你知道吧?他都失踪十几日了,比你女儿遇害的可能性大多……”
结果,陈夫人一听“散眼子”三个字,猛地抬头,失声道:“你说的是县东那个姓施的?!”
宗遥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怎么,您也认识他?”
但陈夫人却不答话,只是喃喃道:“他不见了,他也不见了……”
呢喃了几句之后,她忽然情绪激动道:“我知道亲家为何不肯让我去探望女儿,也不肯告知我真相了!一定是他,一定是这个姓施的,是他拐走了我的女儿!亲家一定是觉得没照顾好我女儿,私奔是大丑事这才不敢告诉我的,一定是这样的!”
“等等,你说杨……姓施的拐走了你女儿?”
“对!”陈夫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扯住了站在最前面的宗遥的袖子,“你们是来找那姓施的?你长得和他有点像……你是他亲戚是不是?他人呢?你让他还我女儿来!”
她一边说,一边抓着宗遥的肩膀拼命地摇晃着。
林照生怕她一时情急伤到宗遥的魂魄,皱眉甩开了她的手:“放开我夫人!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
宗遥摆了摆手,示意他没关系。
林照轻出了口气,隔着下方的宽袖握住了她的手,汩汩暖流顺着交缠的五指涌入了身体:“问吧。”
“陈夫人,你为什么会觉得,是他拐走了你的女儿?”
陈夫人闻声,面上露出几分咬牙切齿来:“这散眼子长得斯斯文文的,读过几句书,刚开始来的时候靠教县城里的孩子们读书混口饭吃,但不是什么勤勉人,每日得了钱就是喝酒,喝醉了就和当垆里的卖酒女们打情骂俏,又或者对着年轻姑娘念叨几句酸诗。但他相貌不错,闹得不少姑娘寡妇都为他争风吃醋的,我女儿也是年轻,被他蒙了眼,居然说出什么要随他一道离开此地,浪迹天涯的话……”
“你是说他们约好了私奔?!”
“都是他没安好心骗的我女儿!”陈夫人重重地一拍桌案,“要不是因为他,我也不至于连挑拣都来不及,便匆匆将女儿嫁去了赵家……”
之后,衙役连哄带骗地送走了陈夫人,答应她一定会将此案上报县令,将那姓施的淫贼捉拿归案,将她女儿找回来。
回转过身,那衙役长舒了一口气,对众人道:“你们也听到了,他们这是私奔,都十几天了,估摸着早就出了县境。要是没改名字,跑到别的地方落户,还能找到人,这要是名姓一改,或者干脆躲到哪座山里去了,这可怎么找?”
“……”
“算了,我就再费心帮你们往隔壁州府送个信,让他们多留意一下境内新入户籍的,也算是对得起你们给的银子了,成不?”
……
“真唏嘘啊,谁能想到位及人臣的杨廷和,后代子孙居然会变成这么一副乡野泼皮的模样……”出了县衙,周隐便忍不住感慨道。
“我记得几年前与杨世安分开时他还不是这样的,或许是这么多年孤身一人,流落外乡,就只能靠饮酒来麻痹自己了吧?”宗遥顿了顿,“不过,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来找他的,既然那位陈夫人咬死了女儿是嫁到赵家之后,才随杨世安私奔的,那我们或许应该去一趟那个抱坛村,那里说不定会有他们行迹的线索。”
*
“这里就是抱坛村吗?怎么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丽娘望着空荡荡的入村道,有些疑惑地开口道,“难道你们中原村落里的人,白天不需要出门做工吗?”
确实很奇怪,此刻已经临近夕阳西斜,照理来说,应该是家家户户燃起炊烟,准备晚饭的时候,但此刻他们远远望着村道两侧鳞次栉比的房屋,别说炊烟了,就是连抹白汽都看不见。
众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终于来到了写着“抱坛村”字样的巨石旁。
这多半就是入村的界碑了。
但说是界碑,它其实更像村名描述的那样,生得上宽下窄,头重脚轻,中间还被掏成了中空,活像个立在地面上的坛子。
丽娘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界碑石,似乎是觉得十分新奇,“唉”了一句,便跳起来挂在了那界碑沿上,探头想往那碗里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怒喝:“你们在干什么?!”
丽娘猝不及防吓得一激灵,手一松,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痛得龇牙咧嘴。
“你吼什么?”她不悦地望着来人道,“吓我一跳。”
“我倒想问你们,鬼鬼祟祟地闯进村子里做什么?”说话的中年男人一身鲜艳的大花袄配红绸裤,脚上蹬着一双筒高近一尺的皂靴,手上还握着一枚样式狰狞怪诞的木壳面具,他语气不善道,“这两日村中举办庆坛会,不欢迎外人进村,请你们离开。”
丽娘才被他吓得摔过,听他这般不客气显然很是不满,回嘴道:“怎么你们这破会是见不得人吗,办起来还不准外人进村看了?”
男人的眉头瞬间猛地拧紧,随后,他忽然嗤笑了一声,望着丽娘淡淡道:“不敬坛神,坛神会对你将下天罚的。”
丽娘气笑了:“还天罚?姑奶奶还是飞升的圣女呢!有本事,今晚就让你们那破神来找我啊?”
男人的视线径直定在了丽娘的面上,就好像是在记住她的脸孔一般,望得丽娘脊背一阵发毛,半晌,他才微笑着道出一句:“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