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杨世安就又撒谎了。”
“但是高衙役也说了,新都县这几年确实暴死了不少青壮年。”
“下……毒?”
丽娘一开口,其余三人皆是一顿。
“往哪儿下?”周隐道,“把好几个村子的人一起同时毒倒?”
“也有可能啊,他不是去各村采风吗?就,进去之后悄悄下。”
“那他得悄悄出入多少户人家?”周隐挠了挠眉毛,“这都能不被人发现,那我宁可相信他是活神仙。”
“那,如果下在井里,或者,水道里?”
宗遥摇了摇头:“一条河流支流往往流经几县,水道彼此相连,若是将毒下在水中,且不说需要下多大的量,就算量下够了,难道周围几县相连的水道,会一点都不受影响吗?”
问题再度陷入了僵局。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有什么办法,能够精准地将毒投到新都县内,却又丝毫不影响临近几县呢?
思忖间,周隐抬眸看见,方才倒水的小二匆匆端着一个托盘,给后座的客人上菜。托盘上,整齐地摆着两叠素菜,还有一碗蒸熟的稻饭。
他忽然灵光一闪,惊声道:“我知道了!”
坐在他身侧的丽娘被他骤然出声,骇了一跳:“什么?”
周隐指着那不远处客人桌上放下的一碗稻饭:“你们知道,稻子在变成稻饭之前,是需要剥掉最外层的谷壳的吗?”
丽娘和林照皆是沉默一瞬,随后摇了摇头。
他们两人,一个是京城公子哥,这辈子就没见过米是如何从田里上饭桌的,还以为结出来就是抛光打磨成白玉一般的米粒。另一个,从七八岁开始就是当神仙养的,带谷壳的米,怎配供奉给尊贵的圣女呢?
倒是宗遥点了点头。
“知道,要先将收上来的稻子捆好,带去官府称重,统一使用脚踏打谷机去壳,去壳成米后,三成交税,余下的带……”她说着说着,忽然一顿。
周隐面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怎么样,孟青,反应过来了吧?”
宗遥苦笑着点头:“我明白了,如果他是将毒下到县衙粮仓内收税用的打谷机内,那确实能够做到仅影响一县。”
然而周隐却难得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不,如果真和我们猜想的一样,那影响的并不止一县。你想,这些收上来的粮食除开县衙内自留为常例的之外,还会去哪?”
宗遥蓦得一惊:“京城户部,常平仓。”
“如果境内粮食歉收,粮价波动的话,常平仓内储存的备用粮,就会被投入市集,到时候,京城内,也可能会出现新都县这般的中毒情况。”
“京师若出现多起中毒案件,那么届时,官府必然会介入,查找毒物源头,最后,查到新都县上交的这批税粮上。新都县令会被问责,他若想保住乌纱,为自己争辩,就必定会抬出杨世安那套蝗灾损害水土的理论,告诉上峰,这是天灾而非人祸。那么这时候,在此地提出整治水土理论的杨世安会怎样呢?”
“调回京城,安抚民心。”宗遥闭了闭眼,缓缓道,“他想要的,是回京……而且是,光明正大地,被陛下免除罪过,请他回京。”
第133章 坛神祭(十七)
当夜,双桂堂的门自外缓缓推开,杨世安抬起头,看向一身黑衣乔装而来的白掌柜。
“你来了,正好替我看看县衙送来的这身新衣裳如何?”他抚摸着平摊在桌上的一身绣着仙鹤暗纹的棉布长衣,“可惜,我如今的身份穿不了蜀锦,否则,这个颜色,还是用本地所产的蜀锦更为合适。”
白掌柜讷讷地对着衣裳道了声“不错”,随后道:“昨夜,他们的马车已经出了城门。”
“是吗?他们没有折返吗?”杨世安一边慢条斯理地折着手中的衣料,一边道,“我还以为,你昨夜特意上山烧香是想等着他们跟上去,结果……锦明,你失望了。”
白掌柜猛地抬头。
“别紧张,你我毕竟是患难之交,我倒也没疯魔到见谁都要取命。再说,若是没有你的帮助,我也无法成事,不是吗?”
白掌柜心内终于松了口气,缓了缓:“杨公子,我们要不收手吧?我记得我们最开始的目标并不是这样……”
“从一开始,你我的目标不就是回京吗?”杨世安抬头淡淡地望着他,“没有变,你我正在一步步地重新走回京城。”
“可我们白白害死了那么多人!”白掌柜低吼了一句,“若说别人也就算了,但虞姑娘是真心倾慕于你,可就连她也……”
“我也不想,但她无意中发现了我们的秘密。我虽然很喜欢她,但是为了让一切重新回到正轨,就只好借她的尸体一用了。”
白掌柜长叹了一口气:“可是,回到京城,一切就真的能回归正轨吗?”
“当然,我和我那个认命的父亲不一样。我一直相信,所谓困顿只是一时的境遇,但凡人力所能及,那么无论身处何地,一切就都能改变。”他坚定道,“你看到了那位姓林的公子吗?他的父亲便是如今的首辅林言。但你可知林家在林言之前是个什么出身?一介军户之家,连平民百姓都不如。当年若非林言站队今上,踩着我父亲登上首辅之位,这位林公子如今合该在辽东戍边吃沙子。”
“……”
“我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被他抢夺而去的人生。若不是看在他夫人宗青瑶当年全家拼死救我脱困的份上,我一定让他走不出抱坛村。”
白掌柜轻声长叹。
半晌,他道:“县里打谷机内的毒我已经处理好了,在此之后脱壳的所有稻谷,就都是干净的了。”
说完,他对着杨世安微点了下头,转身离去。
“锦明。”
白掌柜顿住了脚步。
“云天香的方子,你只看一眼,便能将其原样造出,若非世代流放此地,无奈以商谋生,原本,你在京城之内会有更大的作为。”
“……我知道,这也是我当初选择帮助你的原因。”
说完,白掌柜离开了双桂堂。
*
十日之后,新都县衙常平仓外。
衙役们在外间原本扫谷的空地上用木条和红布搭建起了一座崭新的高台。
新都县令魏平安发告辖内各村,今日在县衙之外,将会召开一场关于境内水土治理的集会。各村的乡老、祭司、大巫们,都可在今日前往县常平仓,将治理之法带走。
杨世安一身新衣,去须冠发,面目儒雅端贤地出现在了众人跟前,与往日那般“散眼子”的模样大相径庭。
不过,自抱坛村一事之后,便也再也没有人喊他“散眼子”了。县衙的布告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原来那个整日游手好闲,在各村之间游窜的懒汉,居然不是在每日闲逛,而是在四处采风,钻研水土,想要治理蝗灾,惠及一方百姓。
昔日李冰父子在蜀地治水,蜀人感念他们的功德,将他们葬于洛水之畔,修建二王庙,奉为川主。
若是今日这位施先生亦能一解蝗灾霜冻,那么将来他百年之后,蜀人也必然不会忘记他,会将他的恩德传诵于后世,时时感念。
百姓们是很公平的,谁对他们有恩,谁能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景仰谁。
故而今日常平仓外除了县民与各村乡老外,还来了许多附近村内的村民,有些甚至是穿着草鞋,翻越了几重高山赶来的。他们都是来看这位救他们于水火的活菩萨的。
杨世安将准备好的图纸贴在一张巨大的木板上,语气徐缓地向众人讲解着如何就近引水,如何施药治虫,又该如何用黑布与木条搭建布棚,在霜冻之时,将作物保护在布棚之内。
这些东西,放在京城之内或许不算新鲜,但在这西南重山之内,却是极为稀罕,尤其是他说的那个布棚子。
“只要做了这个,地里的庄稼就不会被冻坏,也不会被虫子啃光吗?”
“京城一带的皇庄之内,若是想要在冬日里吃上新鲜瓜菜,就会挖槽加热水,再罩上布棚,让棚内的瓜菜如处春日。不过,你们只罩棚子应该是没有那么好的效果,所以,冬日里能种的还是只有应季的作物,但是布棚上洒上药粉,却能够驱蝗。蝗灾时的虫子什么都吃,他们先吃了洒药的布罩被毒死,就能少吃一些庄稼了。待到毒杀一部分虫子之后,便可将鸭苗投入田间,以鸭食蝗,直至余虫被鸭食尽。”
“那水土呢?被污染的水土怎么办?”
“我同样为诸位配了药粉,药方集会之后便会张贴在此处,任何人想要抄录,都可随意,没有限制,也不收银两。从此之后,诸位便再也不必忍饥挨饿,受蝗灾、霜冻侵扰了。”
听完杨世安的话,下方的百姓们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
“咱们蜀地平原开阔,是自古以来的天府之国,若非蝗灾,哪里会有吃不饱饭的时候!施先生!这法子若真有用,那您就是我们蜀地百姓的救星!是我们的活神仙,活菩萨啊!”
“是啊!我再也不想挨饿了!”
“多谢施先生,我们一家老小给施先生磕头了!”
一时间,空地上跪满了磕头的百姓。
杨世安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面上却是一副焦急惶恐的模样:“不过是分内之事,哪里敢称菩萨?诸位快起来!在下受不起这一拜!”
“您还是让我们跪着吧。”有人惭愧道,“从前是我们无知,错将先生当作了无赖,我……我还往您家屋墙上泼过粪水,我……我想起来都觉得自己该死!”
杨世安面色一顿,口中却道:“不知者无过。”
另一边,台下,人群中。
宗遥望着被众人围在中间,面色中难掩欣喜的故人,叹息道:“阿照,你说,他走访了那么多地方,画了那么多山川、河流、田地的鱼磷图,做了这么多,是否此前也曾有一刻是真心为这些百姓们着想的?”
“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他当初是如何想的,害人就是害人。”
“……也是。”
正是时,今日的集会已近尾声,杨世安拱手向台下众人作揖:“那么今日的集会,便到此为……”
“等一下!”
一道清冷的女音穿透人群,杨世安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身子僵了一下,随后便嘴角含笑地抬起头来,望向来人,朗声道:“我只当你先行一步是觉得你我如今不必相见,没想到你今日却还是来了……青瑶,你今日来此集会,可是来为故人道贺的?”
“道贺?”宗遥闭了闭眼,随即坚定了目光看向台上的人,“不,我今日是来拆穿你的把戏的。”
第134章 坛神祭(十八)
杨世安面上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讶然:“把戏?”
“就是你将毒下到面前的打谷机中,明明是人为毒杀,却佯装是食用所谓的含有蝗毒的粮食致人死亡的把戏。”
台下众人闻言一惊:“下毒?!”
“……”杨世安轻笑了一声,“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倒是你,青瑶,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何今日又会出现在此地?”
说着,杨世安冲着边上一头雾水的官府中人微微躬身。
“诸位不认得我这位旧友,但是,那位两年前因女扮男装,而被今上杖杀于午门外的那位大理寺女少卿的名字,诸位都听过吧。”他顿了顿,“我这位旧友,就是那位早该死于杖下的女少卿。”
“女少卿?!”魏县令倏得站起身来,“你说她是那个已经死了两年的女少卿?她若是没死,这岂不是欺君之罪?!”
虽说今日她拒绝了林照的代劳,亲自来见他时,就已经做好了被他拆穿身份的准备,但听到这位昔日旧友,患难之交,毫不犹豫便戳破她的身份,将她推入欺君之罪的境地之中,还是有些心头发堵。
她冷着脸,正欲开口,却忽然感觉手背一暖,她偏头望去,身侧林照望着台上的杨世安淡淡开口:“这位施公子怕是认错人了,这位是我夫人,不是什么已经死了的女少卿,怕是两人面容相似,施公子给认错了。”
言词间,他刻意地加重了那个“施”字,他在提醒杨世安。比起宗遥,若是他杨家子的身份被当众叫破,新都县令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他这尊大佛请去更加偏远的流放地,届时,他连西南都待不下去。
杨世安的眼神沉了沉,但他最终似乎还是选择了暂时妥协。
毕竟,事情还未到需要鱼死网破的时候。
于是,他再度微笑:“好吧,许是我确实弄错了。不过夫人口中在下在打谷机中下毒,实在是无稽之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