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才满足了你的心愿。”林言冷冷道,“她连名字都是假的,我却还是成全了你,让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进了我们林家的族谱。”
“……”林照闭了闭眼,随即长出了一口气,看着林言一字一顿道,“不过是鬼而已,哪有活人可怕?”
“……”
“今日是我迂腐愚蠢了,不过世俗名分而已,有那些,尚且多的是人杀妻典妻,没有这些,我与她一样是名副其实的夫妻。”说着,他低头对怀中虚弱的宗遥道,“阿遥,我们走吧。”
“你以为她今日还能走得了吗!”林言猛地起身叫住了他,“这位张道长,是我命人从你母亲的桐城老家请回来的,其人极擅阴阳之术,他告诉我说,但凡怨鬼恶魂,没有一人能从此阵法下逃脱的。”
说完,他便看见,林照原本坚决的面色中似乎出现了几分犹疑。
他只当是“桐城”二字刺激到了儿子,继续道:“衍光,你不觉得,冥冥之中,这其实是你母亲的意思?她不想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怨鬼纠缠,难道,你要违背你母亲的意愿吗?”
谁料下一刻,林照竟是蓦地嗤笑了一声。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用我母亲来做托词拿捏我。可惜你猜错了,我惊讶的不是什么母亲意愿,而是你口中的那位张道士,似乎是我们的旧相识。”
说着,他眼角余光,瞥向了夏锦身后,那个刚从后院中庭内折回,预备来收鬼的张道士。
对方看见他显然也十分震惊。
因为之前命大从张绮手中逃脱之后,张道士便马不停蹄地逃回了桐城老家,躲在山中老实安分了一段时日后,听说了桐城一带铡鬼之说的林谈,便慕名来此找上了他,并开出了令他无法拒绝的重金。
他哪里知道,当日那个“林”,就是这个林啊?也没人告诉他京城里这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啊?!
于是下一刻,那张道士吓得直接跪倒在地,张嘴就是一串迅急的:“此事误会林大人别急我来想办法你千万别告诉张少卿我不想去大理寺刑堂!”
“……”林照淡淡开口,“放心,那碗加了符水的汤是我喝的。”
碗中那汤一入口,他那根刁钻的舌头立刻就尝出了味道不对,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便急着催动了阵法,打断了他。宗遥如今不过是和往常一样,因为刚食过东西,又受阵法影响,魂体变得虚弱了些罢了。
林言惊讶道:“怎么可能?”
夏锦一愣,随即猛地转头:“鸿儿!怎么回事?!”
林鸿一脸的追悔莫及,几乎不敢看此刻林言向他投来的针扎一般的目光,嗫嚅道:“我……我不知道那是符水,我以为里面是毒,所……所以……”
“所以你打算趁机毒死我?”林照勾起唇角,讥讽地看向林言,“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林言,真不愧是你一手教养出来的好儿子。”
“林衍光!你放肆——!”
林照抬头:“我母亲生前并未葬于祖坟之内,我也早就不该继续留在你林家的族谱之上,请您在宗谱上划掉我的名字,从今往后,我们彻底再无瓜葛。”
林言闻声终于暴怒:“林谈!去祠堂!拿笔拿族谱来!给我把这个小畜生的名字从家谱中彻底划掉!”
“……是。”林谈还想再劝,但见那院中两人已然剑拔弩张,走到了不可转圜的地步,只得将那厚厚的族谱取来,“老爷,要不,您再想想?”
林言握着笔还在犹豫,倒是林照主动拔出了袖中的匕首,割破手指,一笔鲜红划在自己的名字上。
“……”林言惊得手一松,厚重的簿子砸落在地,惊起满地尘土。
“阿遥,”他道,“你介意我从今往后,再也没有显赫的家世,只是一介布衣吗?”
“……”怀中人显然也没料到今日林府内居然又能闹一出大的,只得无奈一笑,“在我眼里,你从来也就是个离经叛道,无所顾忌的小疯子啊。”
既然他待在这个家中就只有排挤和痛苦,那何不就此离开呢?
林照笑了:“那就好。”
他握紧了带伤的手,预备带着宗遥起身离开。
身后,林言重重地喘了口粗气,沙哑的嗓音自后传来:“……不姓林,你以为你那个七品小官位还保得住吗?”
“那太好了。”他脚步几无停顿,“我前日便已然递了辞呈,林阁老若是有空闲,还请内阁尽快批复。”
他说完,便在一众家仆愕然震惊的目光下,亲手拉开了林府的大门。
下一瞬,他顿在了那里,神色有几分莫名。
林府大门外火光熊熊,明如白昼。
曾经的提督太监,如今兼任司礼监掌印的大监麦长安,手握着一卷明黄色的卷筒,面色毫不意外地看了眼本该在两年前就被他亲自杖杀,此刻却靠在林照怀中的宗遥。
随后,他收回了视线,对着林照平静笑道:“林评事这是不用晚饭要先回府了?那您先慢行一步,咱家奉圣命前来宣旨,还请林阁老府中诸位,悉数在场听旨。”
说着,他身后腰跨佩刀,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鱼贯而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将府内的所有人全部驱赶聚集到了前院空地处。
林言一看这阵仗便知不妙,心下如擂鼓噪响,试探着望向麦长安:“圣上又何话要公公带到?”
麦长安淡淡一笑,张开手中圣旨,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武英殿大学士、户部尚书、太子少师,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林言。身为天子近臣,却罔顾天恩,勾结陕西总督曾铣,私相授受,掩败不奏,克扣、贪墨军饷上万,证据确凿。朕虽痛心,但其一再蒙蔽上听,行径实为可恨,着立即收押,交付有司定罪宣判,不得有误。”
林言目露震惊:“臣支持曾将军提议,实为社稷民生所量,何来贪墨行贿之说?还请陛下明察!”
第141章 勿相负(五)
麦长安似乎早料到了林言会这么答,他那细长的眉毛怜悯地向上一挑,几乎弯成了一个八字:“陛下早就料到林阁老会这么说了,所以让咱家转告阁老一句,阁老想做易牙,可他不是齐桓公,阁老连自己的发妻性命都能轻易拿去做局,又何谈对天家的忠诚?”
林言听他提起苏夫人,木了一瞬,随即心念几转,他跪下来磕头失声道:“此事必是那颜惟中一党贼心不死,横加污蔑,还望陛下莫要被奸人所误,害了忠臣。”
这普天之下会知晓苏夫人一事的,只有亲自下手的颜家了。
麦长安眉毛跳了下,朝着林言吭得笑出一声:“咱家就是个传话的,林首辅若是有冤情,还是到锦衣卫的昭狱中,去诉吧,带走!”
依照大明律,官员若犯重罪,其同宗男子年十六岁以上连坐。
锦衣卫正要一并拷走林家父子三人,惊惧至极的林鸿大喊了一声:“娘!救我!”
“等一下!”夏锦被这一声喊得肝肠寸断,拦在了已经抬腿的麦长安身前。
“夏夫人。”麦长安居高临下地瞥了眼脚旁哭泣的女子,好似在看一粒尘埃,“我们来之前已经查过二公子的出生年月,今年三月时,他就已经过十六岁生辰了吧?”
“不,大监误会了。”夏锦微闭了眼,似乎是在抑制自己的泪水,“妾身要求情的不是鸿儿,而是衍光。”
林照一顿,抬眸。
“就在方才,衍光的名字已然从族谱中被划去,依律,他已不再是林家子孙,故而不应被连坐。”
一旁的林鸿听见母亲竟不救自己而要救林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大声对着母亲咆哮:“我就知道您想要林照当儿子不想要我!就连现在我快要死了,您也只管他不管我!”
“住口!”夏锦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怒目瞪向林鸿,“是,我就是不想要你只想要衍光!你就是个一辈子也长不大的蠢货!”
“……”林鸿呆在了那里,片刻后,开始了声嘶力竭的哭嚎。
夏锦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去听儿子那惨烈而又绝望的哭声。
宗遥明白她此刻的意思,一时间只觉得这位夏夫人与刚才她所观完全不同。她根本不是什么以夫为天的愚钝妇人,相反十分慧智兰心。林鸿年满十六,连坐已经无可回转,夏锦此刻能做的最优解,就是保下最可能保全的人。林鸿连坐,最重或判流放,留下林照,以他的才华和能力,将来就还有赦免其弟的可能。
所谓救林照,实则还是为了给儿子林鸿留下一线转圜。
夏锦强撑着奔回院中,捡起了方才掉落在地上的族谱,翻到被划走的那一页,举起来给麦长安看:“大监您看,妾身所言,句句属实!”
麦长安皱起了眉,却并未应答她的话,只道:“先将人押走,此事还需咱家禀告陛下之后再议。”
再议,就是没咬死,还有回旋的余地。
夏锦抹了把泪,重新跪在了地上,对着麦长安重重一磕头:“多谢大监体恤。”
麦长安望着她微叹了口气,不知是怜悯,还是钦佩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还能迅速回神,找到应对之法。
他放软了口气:“林夫人,更深露重,地上寒凉,您还是先起来吧。”
夏锦泣道:“妾身夫与子三人俱是身陷囹圄,空留妾身一人苟活又有何意义?大监若是怜悯妾身,愿将私财尽数献上,还望您在圣上面前,为我夫子三人转圜!”
麦长安上前一步,伸手将人扶起,起身之时,低声对她道:“夫人莫要为难咱家,此案乃陛下亲自督办,任何人不可能插手,夫人还是早早另寻生计,多为自己的后半辈子着想吧。”
此话一出,夏锦顿时失去了力气,若非一旁的宗遥眼疾手快扶住了一把,她就要跌坐在地上。
麦长安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林言,死定了。
宗遥扶着夏锦,仰头看向麦长安:“大监,我不用跟您一并走吗?”
麦长安微笑:“这位夫人说笑了,陛下的旨意只让咱家来拿府中男丁,您是林府女眷,不在其内。”
之后,锦衣卫当夜便将林府抄没一空,摘下牌匾,并在门页上贴上了封条。
三人被押解路过身侧时,宗遥伸手拉了下林照的衣袖:“我安顿好夏夫人就去狱中寻你。”
他点了下头:“好。”
随后,宗遥将无处可去的夏锦带去了丽娘的住所,暂时安顿下来,并让丽娘帮忙,前去夏锦的娘家报信。
林家父子名下的所有家财如今全被锦衣卫贴上了封条,仅有这处宅邸,因购置时便写的是丽娘的名字,故而逃过了封查。
“放心。”宗遥安慰夏锦道,“丽娘身手敏捷,跑得也快,您的家里人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前来接您的。”
然而,夏锦却只是面色苍白地笑了笑,并未多置一词。
不多时,丽娘回来了,却是骂骂咧咧地进来的:“我在大门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夏家的人连门都没开。”
夏锦轻声开口:“这京中的消息传得比风快,既是被下令抄家,谁又敢轻易沾惹荤腥。”
“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夫人的娘家是在您嫁与林阁老之后,才入仕得官的。若是此刻不避讳,恐怕会被有心之人利用,说是以裙带关系升迁的吧?”
“哼!说白了就是没良心嘛。需要你的时候就是家人,不需要的时候就是陌生人。”丽娘似乎是想起了自己在金县的家人们,“呸!天底下的乌鸦都是一般黑!”
“天底下乌鸦确实一般黑,不管前日多么风光,只要落魄了就是人走茶凉。”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跨过门廊进来,“看来我猜得不错,你们果然只能来这里。”
“审言?!”
“孟青你这是什么表情?”周隐不悦地嚷了句,“难不成你觉得我也是那乌鸦,眼看着林衍光那个倒霉蛋落入狱中,会撒手不管?”
丽娘笑道:“那说不准,你从前可是天天咒骂林公子。”
“所以说啊,我成日和他厮混在一起,他倒霉了,我能落得什么好?没准儿再过两日,颜家留在御史台的那些门生故吏,就要说我是同党,把我也给弹劾进去了。”
宗遥唇角微勾:“多谢了。”
“先别谢我,虽说此事是有颜党余孽在煽风点火,但张少卿要我转告你,陛下在收到举告林阁老和曾铣贪墨证据时,几乎是连查证都没有,就立刻让麦长安带着人去封府拿人了。就连大理寺,都是在锦衣卫到达林府之后,才知晓此事的。”
确实如此,此前锦衣卫拿人时,看林言的反应,几乎是震惊到毫无心理准备,事先丝毫不知情。并且,麦长安话里话外的意思,也像是来之前,就已经知道,林言被定了死罪。
“也就是说,此次真心想让林阁老去死的人……”周隐神色凝重地将手指往上一指,“是陛下。”
宗遥忽然浑身一个激灵。
她想起来几年前颜庆夜间来府要挟她时,也曾笑着意味不明地对她说过一句:“你猜……若是没有上面的默认,宣城的官吏们,敢放任一整个村子被直接屠戮干净吗?”
虽说后来圣上对颜庆妄自揣度圣意一事大为光火,不惜砍了他的人头,并严惩了当年就任宣城的大小官员以儆效尤,还亲自开坛祝祷,为冤死的村民们正名正身。但,想要知道一个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不是听他说什么,而是看他做什么。
当日麦长安亲自将她杖死,却在今日看到她时毫无意外,这说明,他知晓她还存在于世的事情。作为圣上的贴身内侍,他知道,便等同于上面那位也知晓。此外,他今日还亲口说出了苏夫人一事,圣上知情。
张绮说此番林家定罪之快几无任何查证,就像是终于抓到契机罗织好罪名一般。假如,这些事并非是颜家所说,而是陛下早就知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