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之后,张绮放出了锦衣卫其余众人,只留梁蒙在刑堂之内,又接连折磨了数日。
到了第四日头上,被生扒下一层皮肉,浑身犹如血人的梁蒙,终于耐受不住酷刑,在口供上画了押。
麦长安闻知梁蒙招供,一身单衣,命人以横板将自己抬入了玉熙宫中,向高坐莲台之上的圣上请罪。
“爱卿这是怎么了,为何这般衣衫不整,狼狈前来见朕?”
明明已近冬日,这偌大的宫殿内连个炭盆都没点,冻得人直打哆嗦,而帘幕后单衣道袍的帝王却是闭目端坐,恍若未觉。
麦长安蓬头乱发,唇色发白,明明前几日还瞧着生龙活虎的,如今却是一副病到不能言语的模样。
他“嘭”得一声自铺板上摔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冰凉坚硬的砖石之上。
“老奴愚钝,驭下无方,特来向陛下请死罪!”
第151章 勿相负(十五)
莲台上的帝王眉目微垂,眼神淡漠,浑然一副隐者姿态。
他瞥了形容可怜的麦长安一眼,随后合上了眼,轻飘飘落下一句:“驭下不严,是下之过,卿有何罪?”
麦长安不敢抬头,只泣声道:“老奴没脸再继续侍奉陛下,愿乞骸骨回乡,守几亩薄田耕种,以全终老。”
上方沉默了许久,才飘落下一句。
“那你便先回去好好养病吧,等病好了,再回来伺候朕。”
麦长安明白,到此刻,自己这条命才算是真保住了,感激涕零道:“谢陛下!”
当狱中的梁蒙得知麦长安已然称病告老,向陛下乞骸骨时,他骤然惊叫了一声:“我不负义父!”
随后便一头撞死在了狱墙上。
血溅三尺,狱卒尚不及反应。
不过,虽然梁蒙死了,但好在他已经认罪画押,故而张绮知道此事后,也只是面色非常平静地说了句:“问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亲戚,有的话就喊来收尸,没有就丢去城外乱葬岗。”
之后,张绮将此案结果上报,请求陛下准允收敛目前暂停狱中的林言尸体。
虽说张绮一向狂傲,但此事上却还算是处理得小心谨慎。
他只提了林言尸体收敛的问题,却并未提及目前尚关在狱中的林家子二人,以及曾铣。
因为,这其实是两桩案子。
告破的,是林言被杀案,但曾铣与林言被控告的贪腐案,还悬而未决。而贪腐案的关键点便在于,林言死前留书中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不多时,圣上回旨张绮,准林言亲眷来狱中为其收尸,并同时着礼部为其拟定谥号。
这是一个不错的信号,故而夏锦前来狱中收尸时,并非一人前来,同行者还有一人。
林鸿在看到那人时,面上明显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年叔!您来了!”
来人乃是林言门生,通政司左通政年希文。
他对着林鸿微笑着点了下头,随后转向了林照,叹息道:“令尊遭奸人所害,无端身故,令人叹息,还请二位公子节哀。”
林照极为隐晦地瞥了眼夏锦,随后躬身回谢道:“见过年通政。”
年希文忙道:“大公子客气了,恩师落难,本官作为门生前来送行,乃是应该。”
林照直腰,让开半边身子:“那就多谢年通政了。”
冷淡平静的语气令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夏锦刚要张口圆场解释,就听得林鸿高声抱怨道:“年叔!陛下什么时候才能将我们放出去啊?”
“本官今日来此,就是为了此事。”说着,年希文殷切看向林照,“大公子,令尊生前可有对您提过留书内容之事?此事事关你和二公子,还有曾将军能否从狱中走出,还请你能够仔细回忆。”
“我不知道。”林照道,“我与他父子不睦,也不在府中同住,这些事情,我一概不知。”
年希文再度碰了硬钉子,面上有些挂不住了,干咳一声。
夏锦察言观色,连忙开口接道:“年通政抱歉,两个孩子狱中受苦多日,心中难免郁结,并非有意冲撞,还请您莫要放在心上。”
年希文不悦地哼了声:“大公子如今也在朝中任评事之职,官职虽小,却也在京师任职,又兼有才名,将来前途无量。当韬光养晦,谦虚内敛,万不可恃才傲物,否则,将恐惹小人嫉妒啊。”
“入狱之前我已向大理寺递书,辞去评事之职。”
年希文愣了下:“可是嫌其官卑职小?你还年轻,未来不可估量。”
“非也,实是衍光志不在此。”说着,他再度直视夏锦,眼中一片清明,“今日二位所行目的,是为家父收尸而来,而不是来谈论我的未来的,对吧,夏夫人?”
夏锦面色登时一片羞窘:“是,是……”
“那便请吧!”
年希文见状面色黑沉,拂袖而去:“夫人慢行,本官就先去见张少卿了!”
年希文走后,夏锦望着林照,有些窘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宗遥已然再度失去实体,知道夏锦听不见她说话,便推了下林照的胳膊,开口道:“你们被抓进来,独留夏夫人一人在外担惊受怕,如今你父亲过世,你弟弟又只有十六岁,她所能倚仗的就只有你了。她带年希文过来,也是存了为你考量的心思。你应该好好和她说。”
林照沉默片刻,开口对夏锦道:“夫人,我知你今日所行之意,但恕衍光无礼。此前父亲遭难之时,他这些门生皆未在朝堂为其置一词,如今却突然冒出来向我套话,不过是见风使舵,想要趁此机会借父亲所留手书,党同伐异罢了。”
夏夫人怔了怔,随即长叹一声:“我又岂会不知?但如今你父亲不在了,若是他那些门生故吏也不出手相助,你与鸿儿恐怕……”
“真应了他们,我与林鸿才算是再无生机。”林照一针见血,径直戳破了最后那点遮掩,“陛下虽准许收敛父亲的尸体,却绝口不提释放我们的事,这便说明他心中仍有疑虑。此时我若光明正大地站到了年希文那边,帮着他一道煽风点火,对麦长安等人落井下石,你觉得陛下会如何想?”
林鸿闻言不悦:“林照,你是不是有些以己度人了?年叔明明是好心来给父亲收尸的,怎么被你说得好像是故意来害我们一样?”
林照没理他,只一味看着夏锦。
夏锦一副当头棒喝的模样,怔忪许久,才道:“……是我心急大意了。”
但随即,她又不死心道:“可是衍光,你说你辞官一事可是真的?你父亲的门生故吏遍布朝堂,而你又有才名,若是就此隐世,实在是太可惜了。”
林照顿了顿,正要再度开口,这时,对面牢房内却忽得传来一声毫不遮掩的大笑:“好啊!好啊!麦阉请辞!颜氏再度偃旗息鼓!林阁老!祸害你的奸贼已然伏法!你的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是曾铣在大笑,他看见年希文来了。
“今日开怀,当痛饮!狱卒!快为本都督拿好酒来!要最好的酒!”
如今情势倒转,眼看着陛下已在着手让礼部为死去的林言拟定谥号,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过不了多久,牢内的曾铣与林家兄弟,就能被无罪释放。
阶下囚摇身变回了正三品都督,狱卒自然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去为曾铣取好酒来。
夏锦闻之轻叹了一声:“你们父亲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身名,如今他死后政敌皆倒,尽享哀荣,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吧。”
宗遥原本平静的笑容在听到夏锦的话时忽然一顿。
唯一能看到她表情变化的林照偏过头,低声问道:“怎么了?”
她喃喃道:“……不对,阿照,这个案子,好像有哪里不对。”
*
“你要本官拿着马三的画像去兵部找书吏比对?”张绮挑眉,“宗少卿,此案已结,你现在这么说,是要本官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仵作当时验尸时提到,马三右手虎口处及食指处有厚茧,说明其习武。另外,马三周身只有一道致命伤,但你我都已经见过梁蒙了,他年轻,且身形较之马三瘦小许多,即便是在突发状态下,没有迷药,他也很难将身形宽大于自己的马三一击毙命。”宗遥望着他,“这么明显的疑点,张少卿打算直接视而不见吗?”
“那为何是去兵部比对画像?”
“验尸时,我与仵作都发现,马三的尸体上有不少陈旧的刀伤,其中有数道,足数尺之长,且有针线缝合疤痕,这不是寻常匕首或者皮鞭能够制造的伤痕,只可能是被长刀砍中后伤愈所致。而会有这种伤口的,不是匪徒,就是兵士。”她顿了顿,“因此,我怀疑,马三这个名字,乃至他如今的身份,全部都是假的。”
张绮最终还是同意了。
几日之后,他带回了从兵部查到的消息。
“兵部的人告诉本官,画上之人不叫马三,他原名孔奉达,曾是兵部在籍的军户,数年前逃籍之后,不知所踪。”说着,张绮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他与林阁老一样,皆为广信府人士。”
林照眉心一皱。
“宗大人,你猜得没错。”张绮冷笑一声,“这桩案子,你与本官确实都被人狠狠地耍了一道。”
第152章 勿相负(十六)
夜幕深沉,卢阅燃起一炉清香,手把着其中三炷,并拢在掌间,高举过头顶,对着摆放在桌案上简陋的木牌,拜了三拜,轻声道:“……安息吧。”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卢阅皱了皱眉,随后将桌案上的木牌藏进了床板深处,匆匆走出屋子,去开院门:“……谁啊?”
院门拉开,两名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他家门口。
对上那微笑的紫衣女子视线时,他神色极为不自然地愕然了一瞬,随后便对着女子身侧一身便服的清瘦男子拱手道:“张少卿深夜亲自莅临下官寒舍,是还有什么与案情相关的事要问吗?”
结果张绮并不答话,只是负着手大摇大摆地穿过院子,走进了卢阅的家中。
进入堂屋时,他望着案上袅袅燃着的三根清香,转过头来,对着小跑着跟进来的卢阅问道:“好浓郁的檀香气味,卢大人这大半夜的,是在家中祭拜什么人吗?”
“非也。”卢阅笑了笑,“只是此前锦衣卫中麻烦事频出,下官已经多日未曾归家,家中无人打扫,难免落灰起霉,就寻思点了这香炉来熏一熏。”
“原来如此。”张绮不动声色地笑道,“本官还当是卢大人死了兄长,伤心难过,故而夜间祭拜呢。”
“兄长?!”卢阅面色一变,“大人这是何意?”
张绮不紧不慢道:“死者马三,原名孔奉达,出身于南直隶广信府军户,家中世代军籍。父孔令奇,军士,母范氏。正德年间,范氏与孔令奇绝婚,改嫁给锦衣卫百户卢熙为妾,后二人生一子,因卢熙正室无所出,故而范氏所生独子,便袭承卢熙,被选入锦衣卫中。卢大人,本官说得可对?”
卢阅没料到张绮竟已将他与马三的过往悉数扒出,面色愈发难看:“……是吗?原来这马三就是孔家子。可惜当日母亲改嫁时,下官还未出生,故而大人所言,下官毫不知情,如今也只知道这马三与梁蒙交……”
“卢阅!这马三在鲜鱼巷所住的屋子都是经你担保租下的,还敢胡诌?”张绮见他还嘴硬,厉喝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张租契径直扔到了他面上,“本官面前,还敢隐瞒撒谎,是嫌前日的竿刑还没吃够吗?!”
卢阅终于慌乱下拜:“下官不敢,但下官也是被那马三逼得没法,怕他出去胡乱言语,这才不得不替他出面的。”
据卢阅交代,马三当日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他二人的兄弟关系,便大剌剌地找上了门,不但赖在他家中不走,还扬言,他若是不帮自己找个生计,就将他假冒卢家亲生子之事宣扬出去,让他做不了这个锦衣卫百户。
“假冒卢家亲生子?”宗遥疑惑,“你不是你母亲改嫁之后生的吗?”
卢阅叹了口气:“只因家母改嫁家父之后不到十月,便生下了我。这马三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打听了消息来,非说我母亲是怀着我嫁给家父的,说我不是什么百户之子,而是与他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这马三,就是个浑人!我与他道理讲不通,又怕他真大肆宣扬出去,届时我丢了官职事小,连累母亲在家中难做事大,故而,我只得顺从他,替他在这京中,谋了一个生计。”
“所以,这马三进昭狱采买的差事,是你替他找的?”
“是啊,不过我曾与他约法三章,要他进入昭狱之后不要再来找我,免得被旁人察觉出我与他二人之间的关系。幸好,进去之后没多久,他就攀附上了麦监的义子梁蒙,有了这层庇护,我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弟弟,他自然也就看不上了。”
说着,卢阅唏嘘感叹了一句。
“可惜啊,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日他攀附那梁蒙之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死在对方的刀俎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