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然心心念念地在规划着那个幸福美满的未来,但她却早已没有了去往那个未来的机会。
对不起,阿照。
我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对你说出真相。
但我并非有意隐瞒欺骗,我只是希望,你的快乐能够再长久,再长久一些,不要因我之故,而终日忧思、悲伤。
身子越来越轻了,意识也开始逐渐消散……
朦胧之际,她挣扎着转过头,最后贪婪地回身朝着屋门的方向,望了一眼。
视线所及处,忽然对上了一双充斥着错愕与惊慌的眼,林照不知为何突然中道折返。他似乎是跑回来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正以一种失态的模样对着她。
“为什么?阿遥……你骗我。”
她怔住了一瞬,随后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
“阿照,你听我说,”她的魂体正在飞速地消散,故而不得不加快语速,“我走之前,一共给你留下了六十封信。这些信件,我托人帮忙,将它们辗转散落到了各个省府之中。我的心愿已经了结,仅剩的愿望就是你能够平安终老。那些信件会代替我陪着你,你每走到一个地方,我的信就会陪着你到一个地方,你要安安稳稳地活过八十岁,再来见我……”
“宗遥,”他猩红着眼,瞳孔中忽然浮现出极大的悲戚与怨恨,“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几乎是抖了一下,心头满是愧疚、遗憾、不舍,她再不敢去看那双眼睛。
“……对不起。”
似乎再多看一眼,就要连魂魄都不得安宁。
最后的一刻,她察觉到似乎有一双手将她的魂魄整个包笼了起来,声音微微发颤,留下了她在人世听到的最后三个字。
“我、恨、你。”
这声音如同诅咒一般,令她彻骨发寒,永世不得安生。
第161章 尾声
三年后。
安庆府,桐城。
“话说这严郎为了找回爱人消散的魂魄,不惜肉身出窍,怒闯黄泉殿,寻得那八殿阎罗生死簿,终将她魂魄之名从生死簿上一笔勾销,带其重返阳世。正所谓上苍怜见,有情人终成眷……”
一根指节忽然在那讲得唾沫横飞,酣畅淋漓的说书人面前的桌板上不紧不慢地敲了敲。
说书人止声,抬头一看,登时僵在了那里。
来人一身红衣便服,长眉微挑,似笑非笑:“张道长,这是你的新营生啊?”
张道士干笑两声,随即不顾周遭听书百姓抱怨不满的神色,伸手将摊子上的东西一卷,高声道:“欲知后事如何,请前往庐江书坊!坊内新本上市,恭候诸君前来品阅!”
围观听书的百姓们朝他嘘了几声,抱怨着散去。
张道士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前方背手慢行的人,赔笑道:“张大人何时竟来了桐城?”
“半年前本官上任安庆府巡案御史,奉圣命巡检安庆府一带,昨日刚巡检到桐城。”
“啊,是这样啊,那大人就是要在咱们桐城待一阵子?那新宅风水吉凶,命数姻缘卜卦,小人都擅长啊,只要大人一声令下,小人即刻上门为您……”
张绮似乎是嫌他聒噪,顿住了脚,睨了他一眼,眼神阴冷中透着极为明显的不耐烦。
登时,张道士满脑子都是他带着自己“参观”刑堂时的模样,头皮一紧,颤声道:“我我我……我那偷生鬼的符水是真不卖了!打死我也不敢再害人了!不然我这也不至于在这摆摊替书坊说书来挣钱啊您说是不是?”
“哦?”张绮冷笑,“严郎?”
张道士一僵:“哈……哈……这个,这个,就是编故事糊口……”
“行了,本官不与你废话。”张绮皱眉打断了他,“宗青瑶的魂魄后来是不是被他送到了你这里?”
*
三年前,宗遥在林照的面前消失之后的次日。
刚从昭狱中被放出不久的张绮,见到了一身黑衣,满面霜寒,前来府中寻他的林照。
一看对方那恍若家破人亡、半死不活的表情,他就隐约猜到,应该是那人说到做到,身死魂魄消了,心头登时一阵闷堵,出口的话也有些没好气:“你来做什么?”
“信呢?”林照冷冷道,“她离开之前说托人给我留下了六十封信,我想,她托付的那个人如果不是周审言的话,就只能是你了。把信给我。”
“怎么?从本官这拿到了信,看完好跟着她一道下去?”见他看穿,张绮也懒得再多隐瞒,他有些恼怒地用力一把揪住了面前人的领子,“林衍光,你以为本官稀罕替你收那些破信?!是她恳求本官!她费那么多心思就是为了保你这条烂命!你现在是想去寻死,让她为你做的一切全打水漂吗?!”
张绮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径直吼了出来。
没错,他就是嫉妒。
他嫉妒眼前这个没用的二世祖,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她全部的筹谋与真心,反观自己,不过是一个可笑的局外人罢了。
林照的面色因为窒息而有些微微发红,眼神却冷得吓人:“谁说我要去死了?”
张绮一愣,手指松开:“那你……”
林照缓缓挤出一句:“留下东西,等她回来,找她算账。”
张绮似乎懵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口中的意思,有些不敢相信地迟疑道:“你的意思是她……她还……?”
林照见他眼中几乎遮掩不住的欣喜,似乎极为不情愿地轻点了下头,许久,才恨恨道:“散魂的时候不知为何还留下了一些魂魄,我相信,她一定还存在着……只是她现在太虚弱了,没有办法与我相见……或许是一两年,或许是三五年,也或许是十几二十年……无所谓,我总能等到她回来,找她算账的。”
说着,林照闭了闭眼,似乎是回想起了那个噩梦般的午后。
那时,他去给周隐开院门,可行至一半时,却忽然猛地一顿,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他走时宗遥看向他的那个眼神,留恋中带着几分歉意,那分明就是告别的眼神!还有她近来虽然魂魄都是实形,却总是看上去极为疲惫。她说是近来情绪大起大落累的,但实际上却很有可能是……
他心头巨震,几乎是瞬间毫不犹豫地折返奔回屋内。
推开门的瞬间,那几乎消散到只剩下一层轻烟的魂体令他一瞬疯魔。
“宗遥——!”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彻骨的悲伤与恨意令他心如死灰,她怎能瞒他至此?!怎么能就这般轻飘飘地甩下几封信就一走了之?!
他不允许!!!
他开始拼命地抓取着那些即将消散无形的光点。
“你给我回来!”
“我不要什么留信,我只要你!”
“宗遥你听着,什么遗憾了结?你休想一走了之!”
“我不原谅你。”
“若你今日离开,我这一生,都绝不会原谅你——!!!”
不知是否是因为他心中的爱恨过于浓烈,那些本该飞快消逝的光点,居然慢慢减少缓了飞离的速度,反而剩下零星的几点,慢慢地飘飞回来,聚拢在他的身侧,像是安抚一般,轻轻触碰着他脸颊上的泪痕。
“是你……吗?阿遥,是你……还在吗?”
那些光点慢慢地落下,停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再没有消失,也没有再离开。
他意识到了什么,手掌猛地收紧,将那仅存的光点握在了掌心之中,随后便跌跌撞撞地奔出了门。
还站在门口等候着他开门的周隐,被他骤然撞了个猝不及防,没好气道:“你们又在屋子里干什么有伤风化的事?怎么这么久才开……”
“我要去桐城找张道士,你可与我同去?”
周隐闻声一愣,抬头见他一脸失魂落魄,连忙追问起缘由。得知实情之后,他当即拍着胸脯表示,为了好友,义不容辞。
于是,在前往桐城之前,林照去了一趟张绮府上,在确认宗遥确实将信留给了张绮之后,便离开了京城。
自那之后,林照再没有回过京城。
自桐城之行后,重新回到京城的,只有周隐一个人。
再后来,便是他得了消息,说林照如今已改名严光,隐姓埋名定居在桐城,并买下原先龙眠山上的那间客栈,开了一家书院。
……
“周审言虽然守口如瓶,但其实此事不难猜,他一直停留在桐城不肯离开,就是因为,他把宗青瑶的魂魄,送到了你这里吧?”
张道士闻言心内哀叹一声,果然,这位张大人大清早的便服来街上堵他,就是来问这个的。
但此刻对方既然开门见山,为了小命安全,他也不敢再打哈哈糊弄,于是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谗言道:“是啊大人,而且您此番来得巧啊,这魂魄在我那养了三年,算算日子这几日就该醒了。放心,这林公子我还没来得及通知他呢,您要是先去我那,就能先下手为强,将那女子的魂魄给重新夺回来……”
“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太久没尝过本官刑具的滋味了?”张绮眯着眼打断了他,语气听上去极为危险。
张道士一时间大为委屈:“让您抢人您又不乐意,那您到底想要小人如何啊……”
“不如何,就是好奇问问罢了。”张绮重新背过了身,“本官今日来找过你之事,不许对任何人说,也包括……快醒来的那人。”
*
宗遥不知睡了多久,自一片黑暗中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个几位陌生的地方,屋内狭小昏暗,不但堆满了杂物,桌椅、窗棂上还都贴满了黄纸,无数根悬挂着铃铛的红绳穿过横梁,布满了整间屋子。
她愕然:“这就是……阴曹地府?!”
屋外忽然传来“咚”得一声巨响,随即屋门被人自外猛地拉开,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惊喜道:“姑奶奶!你可算是醒了!老夫还以为自己的法阵失效了呢!”
宗遥愣愣地望着眼前这位熟人,许久,才迟疑道:“你是……那位张道长?”
“就是老夫!”张道长一边说,一边向她解释起了三年前她是如何被送到此地,以及者三年来都发生了些什么,最后末了道,“这三年来,时不时地有人来老夫这儿看你。就你那个情郎,还有那位周大人,还有跟着他的那个小丫头,还有……”
张道长话音猛地顿住,随后深吸一口气,笑道:“谢天谢地,老夫总算是把你的魂魄养回来了,否则,你那些旧相识们,就该轮番来找老夫算账了。”
“可是,我记得我明明已经……”
“因为执念未消。你的魂魄本来是该崩解了,但因为你消散之前心愿未了,且停留在人间的执念极为深刻,所以呢,就幸运地保住了一丝魂魄。再加上老夫法力了得,你那情郎也自愿献出他的阳寿来替你养魂,所以如今,你的残魂已然重新生出了意识,你自然也就醒……”
“阳寿?他献出了多久的阳寿?!”宗遥急了,“你这妖道!你这是在施以邪术剥夺活人的寿命!又想蹲大牢了是不是?!”
“你你你……你这女子也忒不讲理!是你那情郎自己愿意的!是他哭着喊着求老夫干的!这事如何怪得到老夫头上?”
宗遥一时情急,自觉理亏,深吸了一口气:“……他给了你多少年的寿命?”
“……”张道士避而不答,“总之,你现在的魂魄执念,完全依附他而存在。若是有朝一日他辞世,你也会跟着一道在世间消散。”
宗遥怔在那里,许久,才轻叹一声:“这个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