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天盛宫(十五)
就在福臻冷汗直冒的当口,外间忽然传来了一个威严的中年男人的声音:“怎么忽然停下了,四日后就是飞升大典了,今年到目前为止才采出来这么点儿,你们要宫主如何向颜阁老交差?”
“方才听见上头有响动,还有一个石子掉在了我头上,所以……”
“这满洞的矿壁都被你们刨成狗啃的了,掉石子很稀奇吗?”
“不稀奇,不稀奇!”那两人见男人动怒,忙讨好道,“咱们这就回去继续干,元师兄您可千万别告诉长隐师兄啊……”
见那两人终于被支走了,福臻这才松了口气。
她顺着那洞穴,重新爬回到了宫室内。
林照坐在桌旁,并没有扶她一把的意思。
“你没骗我。”福臻心有余悸地坐在地上,“飞升是假的,矿脉是真的。”
说完,她有些茫然地倒在地上,不只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一旁的林照:“为什么,会是假的呢?”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母亲一直以来坚持的算什么?她们自以为的那些不凡又算什么?
这时林照蓦地开了口:“为何该是真的?”
福臻抬头看向他。
“所谓修道,是为修心,还是为修来世?若为修心,就该过好每一日,而不是幻想虚无缥缈的捷径。若为修来世,此生尚且过不好,更遑论来世?”
福臻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人,许久,忽然问道:“严光哥哥,我该怎么做?”
林照向身侧瞥了眼,宗遥面带愧疚地对他一笑:“对不住了,大才子。”
林照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现在,对我动手。”
福臻:?
*
酉时初,到了夜间圣女用晚饭的时候,王勤捧着食盒,腿有些哆嗦地朝殿阶过来了。
他伸手敲了敲门:“大人,用晚饭了。”
“……”内里没有任何声响。
他一时间更害怕了,心中不断念叨着可千万别让他落得如此前三人一般的下场。
但他还是壮着胆子,又敲了敲。
“嘭!”
伴随着一声巨响,一个身影重重地撞在他面前的门板上,暗红色的血液隔着门缝,喷了他一脸。
他怔怔地伸手摸了把,不可置信地低头一看,随即——
“啊——!!!”
凄厉的惨叫声登时引来了正在附近带弟子们巡视的长隐。
“怎么了?”
“师……师兄!”王勤惨声道,“里面……里面又出事了啊……”
长隐望着门上喷溅的血液和巨大的人形阴影,沉声道:“把门打开。”
弟子们用钥匙打开了反锁的殿门,门被拉开的刹那,浑身是血的林照便失去重心,猛地栽倒在台阶上。
他缓缓睁开眼睛,沾着鲜血的睫毛掀开一角,望向围成一圈的弟子们。
王勤探头看了看,随即惊讶道:“你居然还活着?!”
林照手扶着门框,慢慢地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面色冷得出奇,又浑身是血,看着宛若一个不出世的煞星,周围的弟子紧盯着他的动作,却没一个人敢上前扶上一把。
长隐见他还能站起来,眉头一皱,下意识跨入了殿中。
殿内,福臻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留了数年的长指甲被齐根削断,白裙上沾满了鲜血和泥土。
这时,林照隐隐含怒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根本就疯了……只差一点,就要杀了我!”
他一边说一边捂着胸口,说话间,胸口处的血花随着呼吸的频次逐渐越散越大。
当然了,这是鸡血。
虽然看大才子此刻强忍嫌弃的表情,宗遥相信,他应该宁可给自己来一刀。
长隐眯了眯眼,他转过身去:“同室的师兄没告诉过你吗,圣女请神上身之时,不得滞留殿内,否则无论发生什么,后果都由你自己承担。”
他话音刚落,王勤就忙不迭地表示:“说了,说了,昨儿晚上他们一回去我就说了。”
“我知道。”林照盯着他的眼睛,“但殿门锁上了。”
长隐不动声色地抿唇:“去查,今日午后到底是谁,不慎将福臻圣女的殿门给锁了,再叫药房的人过来,给福臻圣女治伤。”
“是。”
“至于你。”长隐看向林照,“随我过来。”
他将林照带到了一个僻静处,随后不及对方开口,便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是谁的人。”
林照难得一怔,但很快耳畔便传来宗遥冷静沉稳的声音:“不用紧张,周隐是本官带出来的。大理寺下到地方核查,有时案件牵扯复杂,本官会命巡查官员提前捏造好身份,这应当是周隐替你捏好的身份。长隐说什么,应就是了。”
于是林照抬眸看向他,不说话。
当时孙望妹一句林照家境不凡,长隐登时便警觉了。一番观察,他也觉得林照举手投足间尽是贵气,怎么看,怎么不像平民。
而在金县境内,只有玉氏一族,才可称之为贵。
如此,长隐马不停蹄地着人前去调查这个“严光”的身份,果然,很快便有了结果。
他本想再诈一下对方证实情报,却没想到对面这小子看着像是个绣花枕头,胆子却极大。眼神里不仅没有多少怯懦,甚至连半丝慌乱都看不见。
是个难对付的。
既如此,再多试探毫无益处,不如直接摊牌。
“是玉将军派你来的吧?”
玉将军,在整个金县内,只有那位此刻出外平乱,作为下一任土司有力继承人选的玉平年,才有资格被称为玉将军。
宗遥一怔,周隐居然找上了玉平年?不是说,玉平年还在外平叛未归吗?他怎么找到的?
*
事实上,宗遥疑惑也不奇怪。
因为,并非周隐有那么大面子能够把不在城内的玉平年挟住,而是她本人派亲兵,直接进城绑走了周隐。
绳索松开手腕的刹那,周隐一把扯下了套头的黑布。
一身戎装,气宇轩昂的女子分着腿,大马金戈地坐在虎皮凳子上,望着白面书生周隐嘲弄:“不是说大明的男人个个都和我们女人似的英武吗?怎么本将军瞧着,和咱们这儿的小男人也没啥区别啊?”
周围一阵女人的哄笑声。
周隐望着眼前人,猜测她的身份:“……玉平年?”
“可以啊,周大人,一眼就认出了本将军。”
“呵。”周隐冷笑了一声,“你长得和我见过的玉家丈母有几分相似,再加上你有能耐将本官直接绑出来,不难猜。”
玉平年半弯下身子,一笑:“看来,你们那个孙县令把该说的都告诉你了。既如此,本将军也不同你浪费时间了。你的空马车,在本将军面前,连哄三岁小孩的戏码都不如,林言的儿子悄悄溜去哪儿了?天盛宫里?”
周隐听她三言两语便将他们的整个计划猜了个七七八八,心下忽然觉得这位状似武夫的女将军,似乎反而比工于心计的玉平江,要犀利敏锐得多。
他顿了顿,试探道:“你想做什么?若是想要杀人灭口,绑本官出来似乎没用吧?”
谁料,听到他说“杀人灭口”四个字,玉平年竟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杀人灭口?”她止了大笑,戏谑地望向周隐,“怎么?你当本将军也贪图那地下的银矿?”
“……”
见周隐不置可否,她虎步一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本将军今年三十五,几乎就是和这个狗屁天盛宫一起长大的。当年,土司大人答应你们的颜阁老,让它在咱们这里扎根,是希望保住玉氏还有这片土地,让银矿为我们带来富足和发展。可三十多年过去了,这些东西不仅没能为我们带来更好的生活,反而让越来越多的子民成为这场荒唐闹剧里的傀儡。天盛宫靠着扯淡的圣女飞升故事,还有银矿的秘密,彻底成了压在所有人头上的土皇帝。”
“大明一个主子,如今又来一个主子的主子。”玉平年一掀唇皮,礼貌道,“做他屁的美梦!摔碗骂爹,狐假虎威,他真当我们玉氏是好欺负的!”
“周大人,我知道你们这次是为了替你那个死掉的女上司查明真相而来。既然都是看那个狗屁天盛宫不顺眼,不如,咱们合作吧?我在天盛宫内插了暗桩,能替那个胆大包天的林公子遮掩身份,而你们,则负责将此事挑大给你们的皇帝,助我铲除天盛宫,夺取土司之位,如何?”
她站起身来,目光幽幽,望向帐外。
“玉平江不会是一个好的继任,若再低三十年的头,这里所有人,迟早有一天都会成为天盛宫的禁脔。而本将军,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局。”
周隐嗤笑一声:“玉将军倒是大义。”
玉平年背着手转过来,挑眉揶揄:“怎么,你们大明的大理寺正,以大义为耻?”
“怎会?”周隐垂眸,“本官入仕为官,求的就是公平与大义。人不为大义而死,为何而死?”
说着,他抬起头:“成交。”
*
回到当下。
“其实你们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混进来。”长隐淡淡道,“宫主那边虽与玉平江有过交流,但下一任土司也绝非非她不可,若是玉将军的条件能够令我们满意,换一个合作者,也不是不行。”
宗遥在旁听着暗忖,果然,这金县内发生的所有事情,围绕的核心,无非就是银矿归属以及继任土司之位。
她道:“告诉他,谈条件可以,但要先验货。”
“下矿?”长隐勾起嘴角,“可以,若严兄不介意,今晚我回去请示宫主,明日便可安排。”
见林照承认身份,长隐对他的称呼也变为了对待合作者的“严兄”。
林照微微颔首。
说完,长隐命人带他去换下那身血衣,之后,两人回了殿门外。
此刻亥时已过,天已全黑,到了圣女们安寝之时,除林照外的四人已经一人挑着一盏白灯笼,齐齐站在殿门外,恭候殿内熄灯。
长隐向众人点了点头,随后便离开了。
不知等了多久,期间孙望妹甚至还内急跑了趟茅厕,到林照的衣摆已经被露水稍稍沾湿,殿内终于熄灯了。
“今日熄灯太晚了。”王勤扭了扭脖子,抱怨了一句,“这会儿再去饭堂,估计已经没什么东西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