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先四人奉马司使命,自杭州赶来守灵,到台州府衙时已经是夜间,接他们进去的,是前任曹府台的管家曹明。据曹明所说,当夜他将四人送进灵堂后,发现堂内昏暗,膏烛用完了,便去为四人寻找膏烛。待他回来送蜡烛时,却没看见杜先,只剩下其他三人。那三人说,杜先与他们约好,先去旁室内休息,管家便离开了。之后,那三人便在正堂的桌子上睡了过去,忽然听得杜先凄厉惨叫,赶到后堂时,就发现他双目无神地倒在地上,口中一个劲的念叨着:‘有鬼!有鬼!我开门了,鬼要来找我了!’说完,杜先便径直冲撞出了府门,连夜跑了。数日后,杭州那边便传来消息,说杜先在家中自缢了,死前还留下一行血字,书着——”
“她来找我了。”
第33章 撞天婚(三)
宗遥沉默片刻:“那么,仵作可有验尸?”
说起这个,苗知县的表情便愈发难看:“就是验了才更吓人!台州辖下六县的仵作,还有杭州的仵作,全都过来给曹府台还有杜先验过尸了,结论都是一样的:索沟伤痕于脖颈前位,正喉间,交至左耳后,有且仅有此一道,呈深紫色。眼合、唇开,脚尖向下,舌抵齿露,周身无外伤,指缝无抓咬之痕,定是自缢无疑。”
宗遥闻言皱眉,光听验尸描述,确实像是板上钉钉的自缢。
她一时咋舌,莫非,还真是同她一样的冤死之鬼做的?
可即便如此,她们要索命,带走强迫她们的曹知府也就是了,为何又要将无辜守灵的杜先也给杀了?
还有,杜先死前究竟看见了什么?为何会写下“她来找我了”这种听上去万分瘆人的话?
她正沉思间,周隐便已拍案而起:“一派胡言!嘶——!”
他似乎又咬到那泡了,立即倒抽一口凉气。
苗知县这才注意到他左半张脸似乎有些微妙的不自然,关怀道:“啊呀,周寺正这是怎么了?怎么舌尖如此大一个燎泡?”
周隐此刻也顾不上丢脸,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开口道:“张口有鬼,闭口有鬼,世间奇淫巧计千千万,总不能辨别不出来就说是有鬼。若真照你们所说,人死能化煞,报复生前,那世上还有什么冤假错案?哪有什么不得昭雪?嘶——失国被杀的皇族怎么不去化为厉鬼报复后代?我们大理寺是不是合该每日在堂前摆满神像,日日请方士做法,否则判杀了那么多犯人,保不齐哪个就要化为厉鬼带走我们了啊?”
“这……”苗知县被他连发弩似的话语堵得瞠目结舌,悄悄又望了眼近旁的高知府,得到对方的眼神后,笑问道,“那,周寺正的意思是?”
周隐傲然道:“不是说杜先的尸体已被运回杭州了吗?正好,本官便与林评事兵分两路,本官前往杭州去查杜先的案子,林评事既然告身才被送到此处,便留于此地,替本官探查曹知府一案。”
他话音刚落,苗知县与高知府对视了一眼,没意见。
苗知县拱手笑道:“那就有劳二位大人了。”
*
“啊——大人张嘴——”
他们在正堂会面的时候,丽娘抽空去了趟街上的医馆,给周隐拿了瓶清凉消肿的薄荷膏来,此刻正捻着个棒子,小心翼翼地往他嘴里糊。
薄荷的镇痛效果相当不错,总算是让周隐缓过来了一口劲。
他道:“丽娘啊,如今我和林评事要兵分两路,一个留在此地,一个去往杭州,你要同谁一起?”
丽娘不解:“你们为什么要分开?”
周隐沉声道:“因为,本官不相信这世上有鬼。”
“……”丽娘欲言又止。
“据曹明的供词,当日进入曹府灵堂中的四人,只有杜先一人身死,那么有两种可能,其一,杜先当日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其二,杜先的死本身就与曹安秉的死脱不开关系。”
“这两种可能,对应的便是两条线索,一在知府衙门内,曹家到底瞒着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二便是杜先的人际关系,他最终无声无息地吊死在杭州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能够如此轻易地潜入家中,不留痕迹地吊杀他,是否是其相识之人?还有,他与曹安秉之间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联系?想要搞清楚这些,本官与林评事就必须兵分两路……所以,丽娘你打算与谁一起?”
“这个……”丽娘沉吟着,下意识看向林照身旁的空位。
一直沉默的林照骤然出声:“她随你去。”
“……”丽娘的表情登时变得无比微妙,她唇角挂着几分揶揄,默默地盯着林照。
周隐有些迟疑:“大虎要赶车,虽说本官让丽娘自己选,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是否不太安全?”
“不会。”林照淡淡道,“倒是大人,可别碰上第二个玉平年了。”
周隐涨红了脸:“你……”
“还是带上丽娘,好歹她身手不错。”
周隐还想再争几句为自己正名,却见一旁的丽娘神色幽幽:“人家就是嫌我们在旁碍眼。”
周隐会错了意,大怒:“什么叫碍眼?就算他断案之时比本官更像宗大人,那也不能说本官就是纯拖他后腿碍眼的啊!!!”
话音一出,四下一片寂静。
宗遥缓慢地眨了下眼,半晌吐出一句:“……啊?”
周隐自暴自弃道:“我知道你比本官有天赋,天盛宫一案说是本官上书定论,实则全靠你亲身探路才得结果。你虽然话少,但往往一针见血,直中要害,许多从事多年的刑官都不见得有你这般的天赋。此案关键就在台州府衙,若定要兵分两路,也是留你在此,比本官留在此地强。身为大理寺官员,本官自当以最终案件告破为要,不得因一己之私妒恨英才……”
宗遥望着垂头丧气的周隐,轻轻勾起了唇角:“这下你知道本官为何欣赏审言了吧?”
“……”
“大理寺不缺聪明的刑官,但像审言这般公正几乎无私的,这么多年,也就这么一个而已。”
林照轻哼一声:“愚蠢。”
好在,那边周寺正没听见。
他颇为酸怨地抬起头,望着林照道:“宗大人生前本官也未曾听说过她与林评事有何亲厚私交,怎么偏就林评事断案问话之时,举手投足,恍若少卿在世,反倒本官与之共事多年,偏未习得其半分慧心机敏……”
丽娘咧着嘴角,颇为深意地道:“共事多年,怎么比得上日夜相——哎呦!”
肩上忽然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捏,片刻后有人在她肩头书字:“再惟恐天下不乱,本官就要生气了?”
丽娘瞬间变了脸色。
她笑吟吟地挂住了周隐的胳膊:“大人放心,我和大人一起去杭州,一定会保护好大人,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将大人给绑走的!”
周隐:?
*
送走了周隐三人,林照便向苗、高二人提出,今夜,他便打算搬去府衙之内居住。
既然他这么不怕死,苗、高二人也不再阻拦,便打发此前带他们过来的钱典吏,安排马车,将林照带入府衙之内安顿。
“林评事。”高知府笑笑,“前路不远,老夫就不送你了。此后府衙之内,若有什么需要,随时着人向老夫来提。”
林照颔首:“多谢府台。”
高知府捻着胡须,笑呵呵地目送林照的马车离去。
林照走后,苗知县凑上来,小声问道:“高府台,您说,这府衙之内,究竟有没有女鬼啊?”
高知府闻言,冷笑一声:“有也罢,没有也罢,反正是他们自己揽下的案子,若是断案不利,便推到那个姓林的小子身上,届时,自然有的是人会拿他的身份去做文章,不会有人注意到咱们。若是他们断成了,台州自此安定,于你我也算一份政绩。”
苗知县连忙拍马道:“府台大人高明。”
另一边,钱典吏坐在马车内,对林照讲述着如今府衙内的基本情况。
“曹府台暴亡之后,膝下共留下两子一女,并一名妾室。长子曹磊乃是早亡的先夫人所生,前些年中了举人,原本放官外任,却因母死丁忧,又回到了府中。其余一子一女则为妾室孟氏所出,幼子年不过四岁,其女年长,原本外嫁给了台州卫的裨将,但如今丈夫战死守寡,便又回了娘家居住。曹府台死得突然,故而我们苗县尊在和新任府台商议之后,准许曹家子女和遗孀们继续暂住府衙之中,等一切事情了结,再让他们扶灵回山东老家安葬。”
宗遥闻言,心道,这位苗知县还挺有人情味。
说话间,马车已然再度回到了府衙门前。
只是与此前不同的是,那两扇嵌着虎头铜环的朱门,此刻已然大开。
正门前,一位身量矮小的白须老者与一位长身玉立的中年文士并排站在门口,见马车停下,便齐齐拱手作揖。
“草民曹明——”
“在下曹磊——”
“见过林评事。”
钱典吏似乎是与这二人都很熟悉,他笑着回了个揖,这才掀开帘子,布好脚凳,请林照下车。
“这两位便是曹府的管家以及曹府台家的大公子曹举人,如今曹府台亡故,这府衙上下里里外外的事务,都是这二位撑起来的!”说着,他又转身目示那二人,“高府台说了,林评事如今在这就如他亲临,二位可要小心伺候,莫丢了两任府台大人的脸面!”
那老者躬身道:“是。”
林照毕竟是外男,怕惊扰到府内的女眷,他的行李被放置在西廊下的客房中,距离曹府众人平日里居住的后院,还隔了一道院门。
安顿好之后,曹明便说吩咐了茶水点心,请林照去正堂坐下叙话。
林照转瞥了眼身旁的宗遥,却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眼睛不住地盯着不远处的后院院门瞧。
终于,她忍不住了,对林照开口道:“那个,你先在这,本官去一下曹安秉自缢时的……”
“直接去曹知府的缢杀现场吧。”他转脸向那二人,“我不爱喝茶。”
原本招呼的二人一顿。
曹磊斟酌道:“先父是在卧房自缢的,而他卧房在后院之内,家中女眷众多,只怕……”
“你父暴亡,你不关心真相,却只关心家中女眷清誉?”
冷不丁一口天锅扣下,曹磊变色:“草民不敢!大人这边有请!”
后院,曹安秉卧房。
因着多位仵作都未查出结果,曹家担心尸体若再不下葬,会腐烂得不成模样,便在得到高知府的首肯之后,葬尸入棺。
日头高挂,恰是正午时分,然这卧房之内却因院墙高耸,又未点灯,而显得有几分晦暗阴凉。
屋门打开,抬眼却见一位头戴白花,一身孝服的女子,正背对着门洞。她的身前空荡荡的,只放着一个装满纸灰的铜盆。她一言不发地烧着纸,哪怕听到了脚步声,也未曾有半分转过身来的意思。
曹磊的面色在看到那女子之时有一瞬愣怔,他定了定神,缓声道:“姨娘,父亲已经下葬多日,您为何要躲在这空屋内烧纸钱啊?”
看来,眼前这位一身孝服的女子,便是曹安秉的妾室孟氏了。
孟氏闻言,却并未转过身,只是复又点燃了一张白纸,静静地望着它在盆内灼烧成灰烬。
“妾身心有疑惑,故而今日才来此停灵之处,本想找老爷问个明白,但大公子今日既然来了,问您也是一样的。”说着,她红着眼睛转过身来。
只一眼,宗遥便忍不住在心内惊叹了一句,好美的女子!
她半跪在地上,就像一枝花苞微垂的带雨梨花,纤弱盈盈,被松松地包拢在那一袭宽大的孝袍中,露出小半截白皙的脖颈。眼角些许殷红,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如水般极致的哀婉、多情,让人不自觉想要怜惜。眼波几经流转,最后,定格在一抹决绝之中。
她愤愤地从袖中甩出一张盖印文书。
“妾身只想问大公子,这纸典妾文书,可是老爷生前所留?”
第34章 撞天婚(四)
似乎是没想到孟氏会如此不顾脸面,当着外男的面突然发难,曹磊和曹明登时齐齐一愣。
随后,曹磊迅速弯腰,拾起那封文书,捏在手中,面色相当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