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绮嫌恶地甩了把袖子上的血:“带她进来。”
范凝一进刑堂狱中,抬眼便看见了刑架上被打得不成人形的杨衡。
她双目一红,径直朝着张绮跪了下来:“您想知道什么,妾身定当和盘托出,只求大人放她一条生路,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她都是被我害成今日这样的。”
“这件事情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杨衡冲着地上的范凝大声道,“您早已嫁入郑家,不再是小人的主子,能念旧情来救小人的命,小人已经很感激了!”
“不是这样的!”范凝一把扯住了张绮的官袍袍角,“求大人放他一条生路,妾身什么都愿意告诉您!”
张绮微微垂眼,望着地上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微微勾起嘴角。
“范夫人。”他缓缓蹲下身来道,“上一个这么恳求本官的女人,可不是像你这般拽着本官的衣裳哭的。她是拿着棍子,把本官的腿都打断了,才逼得本官不得不就范。”
范凝愣愣地看着他。
“所以,”他轻笑一声,随后一把抽走了她手中的官袍衣角,“本官根本就不吃你这套。”
第88章 血嫁衣(十五)
范凝松了手,面色颓唐地跌坐在地上。
张绮垂眸望着她:“虽说她杀人害命必死无疑,但你若是能交出令本官满意的口供,本官可以酌情留下她全尸,准你收走安葬。”
范凝怔怔地望向刑架上被酷刑拷打到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的杨衡:“谢……大人。”
范凝第一次见到杨衡,是在三年前南京自家宅邸的闺房内。
彼时她与郑家子的婚期还剩不到半年,家中人手不够,便着牙婆买来了十几个年轻伶俐的婢女,着家中夫人、姑娘们挑选。
杨衡是那批婢女里唯一会女红的,便被母亲分到了她屋子里,负责伺候她,外带帮着她一道绣嫁衣。
她初来时十分沉默,活干得又快又好,范凝见着了,褒奖过她好几次,却没想到给自己的这些褒奖,会为她带来一场大麻烦。
那一年的隆冬,南京少见的落下了鹅毛大雪。当夜,趁着杨衡深夜熟睡之时,几个同屋的婢女浇湿了她的被褥,然后将她连人带被子扔到了雪地里,锁死屋门。
或许是天意,那一夜范凝罕见的失眠了,百无聊赖,便披着大氅出门来到院中,结果赫然便瞧见了快要冻死在雪地中的杨衡。
她连忙推醒了耳房内的婢女金翘,两人合力,一并将已经昏迷过去的杨衡拖回了自己的院中。
金翘出门喊大夫去了,杨衡便被暂时留在了金翘所住的耳房内。
她亲自将自己屋内的炭炉挪了过来,又上手把杨衡已经硬成一块铁皮的被褥和外衣剥了下来。
光裸的身子露了出来,骤然的暖风使得昏迷中的人哆嗦了一下,似乎打了个寒噤。
她见状,连忙将准备好的干净亵裤,预备给她套上。
然而下一刻,她便愣住了,随后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又定睛一看。
她“啊”地尖叫了一声,手中的亵裤脱落在了地上。
这一声惊叫,惊醒了昏迷中的杨衡。
她迷茫地睁开了双眼,一眼便看见了满脸惊恐,跌坐在地的主家姑娘。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她为何会出现在主家姑娘的闺房中,下半身空荡的凉意便令她浑身一僵。
她连忙卷起被子,捂住了自己的下身。
范凝指着她,惊声道:“你……你是男子?!”
她忙道:“不是!十三岁之前,我都与寻常女子无异,只是自那之后,不知为何,身上就多了这么个东西,家里人都当我是怪胎,这才将我四处转卖。还请姑娘大发慈悲,莫要告发了我,只求让我自行离开。”
说着,她光着身子跪在床上,对着范凝磕了个头。
或许是见她并不像什么仓皇无礼的采花贼,范凝冷静了下来,她道:“你既没有伤害我,也没有伤害家中其他人,而且活干得也很好,我不会告发你的。”
杨衡终于松了一口气:“多谢姑娘大德。”
“不过,你为何会独自一人躺在雪地里啊?”
杨衡顿了顿,道:“不过是因为姑娘夸赞我,她们妒嫉,这才下此毒手。”
范凝皱起了眉:“看来,今日是我害了你。”
想了想,她又道:“那不妨这样吧?以后你就和金翘一样做我的贴身婢女,不必与其他人混居,也可独自在浴桶中单独沐浴,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你的秘密了。”
杨衡愣了愣,随后拼命地对着范凝磕头:“多谢姑娘!姑娘的大恩大德,奴婢日后必会舍身相报!”
自那之后,杨衡便成为了范凝的贴身婢女。
或许是因为保守了共同的秘密,比起金翘,她居然变得更亲近杨衡了起来。
有时她会好奇:“你身上多出了这么个东西,会和旁人感知有什么不同吗?”
杨衡摇了摇头,笑道:“奴婢也不知道旁人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啊?但,于我自己而言,我并未觉得,自己的身体感知,和十三岁之前有何不同。”
终于,到了出嫁当日,金翘和杨衡便依照旧例,随着范凝一道嫁入了郑家。
新婚当夜,子时过去,高中不久的新郎官郑熙喝得醉醺醺的,在府内家仆的搀扶下,歪东倒西地进了婚房。
次日清晨,郑熙早早地穿戴整齐离开,前往衙门点卯。
郑熙走后,杨衡端着洗脸水,进了新房。
范凝赤条条地卷着被子,昏睡在榻上,地面上落满了被撕扯凌乱的衣物。
她悄声走到床边,轻声唤道:“姑娘?”
范凝面色红热,嘴唇苍白,双目紧闭,没有任何反应。
杨衡似乎意识到了不对,连忙上手去探了范凝的额头。滚烫的热意几乎要将她的手掌灼伤,她连忙高声喊人:“姑娘起烧了——!快去寻大夫来——!”
*
“你是怎么搞的?”郑熙的母亲许氏揪着儿子不断地数落,“凝儿的伯父可是礼部尚书!她是大家闺秀,不是你在秦楼楚馆里的那些女人,你怎可如此折辱她?新婚当夜便害她大病一场!今日便要回门了,她若是起不了身,你要我们如何对亲家公,亲家母交待……”
斥骂声隔着院墙,一路传到了范凝的病榻上。
她挣扎着,撑着床板坐了起来,随后拍着木栏高声道:“来人——!”
杨衡和金翘一前一后地进了屋:“姑娘?”
“扶我起来梳洗。”她咳嗽了一声,“娘亲教导过,新婚头一日,我不能给夫家添麻烦,婆母今日虽教训了郎君,却免不了会对我生怨的。”
“可是您的身子……”
“好了,今日我就是爬,也要随着郎君一道爬回娘家去。”
然而她到底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自家父母的敏锐。
厚重的脂粉没能遮掩住她明显虚弱的精神,父亲明里暗里对着郑熙好一通数落,让他几乎下不来台。
回去的马车上,她原想安慰郑熙两句,却被对方回头过来,冷漠而怨恨的眼神惊得一颤。
“夫人真是好手段。”他讥讽一笑,“早上母亲一通数落的气还没出够,非要看着我在你家中被你父亲像狗一样地训斥。”
她意识到她误会自己了,刚想解释一番,却听得他冷冷一笑。
“礼部尚书的侄女,好高贵的身份啊,可说到底你伯父也不过是被贬南京的闲差,装什么相门千金?”说着,他凑身过来,贴在范凝耳边道,“床上木楞又无趣,在我心里,你连个婊子都不如。”
范凝浑身一震,如坠冰窟。
自那之后不久,郑熙便以范凝体弱,无法满足他的房事需求,另纳了两房妾室。
可他也并未放过范凝。
他似乎是从这位出身高贵,却逆来顺受的夫人身上,寻得了一种微妙的愉悦。
“张嘴,咽下去!”他揪着范凝的头发,不顾她的抗拒,强行将她的头往下按,“她们二人都能,你为什么不能?夫人出嫁之前,贵府的嬷嬷没教过你要以夫为纲,以夫为天吗?你又不是那金枝玉叶的公主,还指望我跪下来服侍你吗?给我咽!”
……
事后,他扔下被折磨的眼神空洞的范凝,穿戴好,回妾室院中休息去了。
范凝满嘴污浊倒在榻上,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确实过得还不如一个婊子。
门扉响动了一下,是杨衡进来了。
金翘是自小跟着范凝长大的,脾气大,气性也大,范凝不想让她看着自己这副模样,白受煎熬。
女子只要出了嫁,莫说是相府千金,就是王孙公侯,娘家对她的处境,也是鞭长莫及。
她默默地望着杨衡为自己打水清理干净,忽然出声道:“你觉得,我会哪一日死?”
杨衡为她擦身的手一顿:“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会长命百岁的。”
“我不会。”她淡淡地垂下了眼眸,“我的身子太没用了,莫说为夫家产子,就是连蒙幸都做不到,难怪他厌弃我。”
“那是他刻意折磨凌辱,夫妻间的闺房之乐……不是这样的。”
范凝愣了下,然后笑着问她:“那是怎样的?”
杨衡的眸子垂了垂,随后擦拭着身体的手隔着布巾微微动了下。
范凝猝不及防,口中溢出了一丝轻吟:“你……你方才碰的什么?”
杨衡收回了手,淡淡道:“郎君本就是刻意折辱,若是肯顾及姑娘,姑娘其实没那么容易受伤。所以,不是姑娘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范凝的面上还浮着方才被触碰过后的红晕,忽然回了句十分没头脑的:“金翘已经和其他人一样,都喊我夫人了,你为什么还叫我姑娘?”
“因为……在奴婢的心中,姑娘永远都是当日在雪地里救下我的那个姑娘。”
范凝的眼眶一时间变得湿润润的。
就好像是在雪夜里漂泊了太久的幽魂,忽然找到了回家的路径。
这一年多来,什么都变了。
范家绣楼内的生活对于她来说,遥远得似乎已经成为了一个梦。有时她甚至会觉得,是不是她其实从生下来就是在这里的。从前那些闺中女儿的日子,不过是她幻想出来,安慰自己不要自戕的虚影。
“阿衡。”她轻唤了一声,“我记得,你当年说过,日后要报答我的,对吧?”
“是。”
她笑道:“那你教教我吧。”
杨衡一愣:“教……什么?”
“就方才你做的那些。”她轻声道,“教教我,什么是真正的闺房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