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想要的,我答应你了,小妒夫。”
她轻哂了一句,栖身下来,抱住了他,将面颊贴到了他心脏的位置。
下一刻,她听见内里心跳的频次,在听到她的话后,骤然加快。
“阿照,”她轻声道,“我们成亲吧。”
第110章 恋词(五)
既然已经答应了与林照成亲,宗遥便打算将府内简单布置一下。她与林照的母亲苏夫人都是安庆府人,便打算按照安庆府那边的风俗,关起府门来,办一个简单的仪式,只将知晓她身份的周隐和丽娘,请来观礼,做个见证。
之前挂上去的红花不摘了,再将京城一带风行的花生红枣莲子,换成她亲手蒸制的八桂糕。所谓八桂糕,是宣城一带的风俗小吃,即八种不同的桂花蒸成的小糕点。新婚当日迎亲时,新郎需要吃掉这八桂糕,以示对新妇一家的尊重和感激。
然而宗遥没有丝毫的下厨天赋,虽说小时候看父亲做过不下百十次八桂糕,但脑子虽然记住了,手却完全没有学会。
努力了数次仍旧失败之后,她决定出门去寻个帮手。
打听到鲜鱼巷的茶楼里新来了一个安庆厨子,便一大清早便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寅时初,林照醒来,预备起身前往官署点卯。然而还未待他起身,枕侧的人就环住了他的腰,睡眼惺忪地呢喃道:“阿照。”
“嗯?”
“我今日要出门。”
林照一愣,随即笑了下,低头寻着她的唇细细密密地吻了上去。
馥郁的苏合香在唇齿间辗转,床帐吱呀轻响了一声,她被吻得有几分情动,轻喘着推拒道:“……好了,够了。”
覆在身上的人与她眉心相抵,低语了句:“不够。”
随后又是胡乱折腾了一会儿,他终于重新整衣起身,宗遥在他身后困倦地打了个呵欠,道:“最近大理寺内很忙吗?怎么感觉你每日从官署回来都很晚?”
她这几日忙着做她那总也做不好的八桂糕,都没怎么看林照从官署内带回来的卷宗了。
林照背影一顿:“嗯。”
她并未注意到这点异常,只点点头道:“那你要是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可以找我帮忙。”
他又点头道:“嗯。”
待林照走后,她闭着眼睛又在榻上赖了一会儿。
早十年大朝会还没取消的时候,她每日起得比林照如今还早。卯时初,所有官员就得全部列队在太和殿外站好,五品以上进殿听宣,五品以下殿外候着,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若是遇上严冬酷暑,还有不少冻病、晒病的大臣。
现如今能随意赖床,真是令人心情万分愉悦。
辰时初,她起身出门,前往鲜鱼巷。
这条街巷因靠近京城漕运码头而得名,往来客商卸货行走,往往汇聚于此,久而久之便聚集起了不少行商会馆与茶楼铺店,极为繁荣。
她今日要前去拜师求教的,便是鲜鱼巷内那间有名的走商茶楼,据说是江南一带丝绸商在会馆边上开的。丽娘那些在京的朋友们替她打听到,茶楼里新招了个做白案的宣城师傅,水馅包和八桂糕是其手下一绝,红火得连楼里的水牌都换了新的。
宗遥刚进一楼,楼内的堂倌便迎了上来,问她尝点什么。
她打算先试试这师傅的手艺,便要了一碟水馅包,一份八桂糕,坐在位上等。
临桌两名年轻后生点了壶茶,正热火朝天地争论着什么,她没留神听进去了几嘴,随后便被他们口里接连蹦出的几句“林评事”“诗社”给吸引住了注意力。
“二位公子。”她转过头来,笑着和他们搭话,“我方才听你们说的那个林评事,可是那位昔日有京城第一才子美名的林大人?”
两位年轻后生骤然被人插话,先是一愣,定睛一看,却是位年轻秀美的姑娘,于是笑着揶揄了句:“姑娘可也是林大人的仰慕者?”
她含笑着点了点头。
“那姑娘可真是要心碎了,就在前两日,这林大人忽然写下一首《感神赋》,流传于书社、市井之中,说他一朝感怀,迷恋上了梦中与他相会的神女,要遵循梦中指引,与那神女结为夫妻呢。”
宗遥一时间茫然:“啊?”
“那诗文情真意切,京中人称之为妙笔,尤其是将那诗中神女写得令人魂牵梦萦,不过也有人说,这林大人赋中的神女,其实确有其人。”
那后生说完,另一人便急不可耐地接道:“可不是?你瞧这赋中明里暗里隐喻那神女曾入人间为仕,又金蝉脱壳挂冠而去,遁回仙宫。这普天之下曾入仕为官的女子,除了咱们本朝那位女少卿,还有第二个人吗?”
“可我怎么听说去年那女少卿死时,就曾有人找到林大人为那位女大人赋明志诗,当时还被林大人狠狠拒绝了?”
“伤心欲绝,欲盖弥彰呗。”
二人正聊得起劲,却见身旁那沉默听了许久的女子忽得笑眯眯地伸出只手来,道:“小女对这《感神赋》实在好奇,不如二位公子将其内容默诵于我听?二位今日的茶点,就算小女请了。”
*
“三分萧然林下木,瑶台月落美人来。”周隐捧着那《感神赋》,当着她面,念得啧啧连声,“你别说啊,这林衍光虽然性子不怎么样,但这诗写得确实不错,又是夸你林下君子,又是说你月下美人的,他爹给陛下撰青词的时候,都编不出这么多漂亮话吧?”
“……”
“真疯啊。”周隐说着,将手中的诗文往石桌上一放,感慨了一句,“虽说他咬死了这赋中女子不过是襄王梦巫山,曹子建涉洛水,但其实全京城但凡长点脑子的,都能看出来,他这诗是为你写的。”
“……”宗遥没应声。
此事林照没对她透露过半个字,估计是怕她反对。看他近日来早出晚归,想必着计划是偷偷拟的,诗文也是在官署内偷偷写的,主打一个先斩后奏,木已成舟。
然而,大明律中明令禁止配阴亲,别说官员了,就是普通百姓这么做也是犯禁的。
虽说林照是个活人,并不在禁令的死后阴亲条例内,但他身为刑官,知法犯法,这么大张旗鼓地宣誓他要娶一个死美人,还是一个曾被当今陛下亲自下令处决的死美人。如此一来,仕途升迁一事,于他而言,怕是终生无望了。
他明知道这首诗做完,足以令他前途尽毁,但他还是做了。
不仅做了,还特意传到满城皆知。
宗遥心里很清楚,他就是故意的。
他知道张绮说他巧言令色,哄骗她无媒苟合,于是他便干脆直接自断后路,仿佛示威一般地对着张绮——他敢娶,他就敢说,那么张绮呢,张绮你敢吗?
“有时候我还真挺羡慕林衍光的。”周隐唏嘘道,“行事百无禁忌,潇洒肆意。除了你,谁的话他都不在意,也不听,真是……疯得够可以的。”
“审言。”沉默了许久的宗遥忽然开口道,“来都来了,不如帮我一个小忙?”
*
是夜,月上中梢,林照有几分忐忑地踏入了府内。
阿遥说了今日要出门,估计那首长诗她已然在市井之中听到了。
他自断仕途,只为将二人成亲一事,隐晦地昭告天下,却不知,此番再度先斩后奏,是否会再度惹她不快。
正惴惴不安间,一个熟悉的人影自府内走了出来,一见他进门,便匆匆将他拽到了一边。
“你怎么又来了?”他对这个曾经困扰了他许久的前情敌,无故随意进出他的府邸,有些不悦。
不过周隐似乎并不在意这些细节,只压低声音道:“孟青发怒了。”
他心下一沉,却故作镇静:“哦,为何?”
“还不是因为你那破诗!”周隐愤愤道,“你招呼都不打就捅出个这么天大的篓子,把自己的仕途毁了个一干二净,你说她能不生气吗?”
他没答话。
在他看来,此事十分值得。
就算世人再多猜测,也最多只能嘲他肖想一个故去之人,而阿遥的名字与故事,则会随着神女之说与这首长诗,传唱于市井之中,流芳百世。
至于仕途,这东西于他本就毫无意义,若非当日为阿遥奔赴天盛宫,他压根不想沾染朝堂分毫。
但他也明白,阿遥或许会生气。
毕竟,她的性子多半会觉得,是她耽误了他。
思索间,周隐在他背上推了一把:“别犹豫了,快些进去道歉!小心她真的再也不搭理你了。”
他踉跄了一下推开门,没注意到身后周隐那再也憋不住笑的嘴角。
门开的刹那,一大捧的浓烈似火的海棠花瓣兜头浇下,丽娘拎着倒空的花篮,自屋檐上一跃而下,理直气壮地朝他摊开巴掌:“下马钱结一下,否则今日这门你就别过了。”
浓郁的花香将他砸了个头晕目眩,几分恍惚,下意识道:“什么下马钱?”
“新郎官进门,要给堵门的娘家人下马钱,这是宣城那边成亲的规矩,给钱!”
他听得“成亲”二字,脑内轰得一声巨震。
正恍若梦中时,只听丽娘身后传来一个带笑的女声。
她一身凤冠霞帔,腰系青蓝色长襦裙,芙蓉笑靥恍若神仙妃子,唇上口脂比那纷纷扬扬落下的海棠花更为娇艳媚人。
他好似在梦中一般,望着他的神女提着嫁衣裙摆,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面前,眸中秋水盈盈,对他揶揄道:“著粉则白朱太赤,碧玉裙裁芙蓉姿……大才子,我竟不知,原来在你心里,我比那洛水女神还要好看啊?”
第111章 恋词(六)
林照的喉咙有些发干:“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当然啊。”她抱着袖子,巧笑嫣然,“只许你成日先斩后奏,我就不能打你一个猝不及防吗?”
这真像是一场梦了。
只要跨过这道门廊,他就能够实现他自十三岁起惦念到如今的梦。
“嗯哼?”丽娘见他许久没动静,手又往前伸了伸,狐疑道,“你不会出门真的没带钱袋子吧?”
糟糕,那不是真进不去了?她也没想真拦着啊?
她连忙眼神暗示对面的周隐,周隐得了眼神,已经准备伸手掏兜替他解围。他忽然从怀中摸出个锦袋,拎着轻飘飘的,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他将那袋子放到了丽娘伸出的手上:“拿着吧。”随后便绕开她,跨过了门槛。
丽娘不明所以,低头将锦囊拉开,身后的周隐实在是好奇,也跟着凑了上去看。
须臾后——
身后传来了周隐嫉妒的狂吠:“林衍光!哪有下马钱给房契的啊?!”
他淡淡回头向丽娘:“那你要吗?”
丽娘将那崇文门外的房契一把从周隐手中抢了回来,死死地揣在怀中,坚定道:“要!多谢林公子!”
“你是早就准备好了吧?”身侧的宗遥揶揄他道,“无论今日有没有这一出,都是送她的。”
“嗯,她成日住在这,还总把周审言招来,吵死……唔。”
一块甜糯的桂花糕忽地塞进他口中,打断了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