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了一跳,她和王衎都循声看去,不远处一个人影从人行道的树荫下走进亮处。
方敏周的心脏瞬间被吊到最高处,嗫嚅地叫道:“……爸。”
第41章
方敏周背都硬了, 大脑一片空白,又竭力运转,看到爸爸手里的塑料袋, 试图控制自己的表情, 挤出笑:“……爸, 你去超市了?”
“嗯, 去超市买了点水果, 你妈说你回来要吃。”她爸说,语气平静,听不出异常。
方敏周不知道爸爸在一旁都看到了什么, 她紧握住车把,刚想要硬着头皮介绍下王衎, 王衎突然出声:”叔、叔叔你好。”
方敏周:“……”
她简直想要闭上眼睛,任由过山车就这么冲下去算了。
“我是方敏周的同……学, 之前家长会……”
“我记得你。”方良平打断他, “敏周的同桌是吧。”
王衎顿了顿, 尴尬一笑, “之前是, 但前段时间换同桌了。”
“哦, 这样。”方良平并不知道,问女儿,"那你现在同桌是谁?男生女生?"
像是顺口一问的问题, 却莫名地让方敏周感到一些耻辱,“……我们班文艺委员, 女生。”
她爸点点头,又问王衎:“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但我忘记了。”
“我叫王衎。”王衎连忙跟上自我介绍。
“哪个‘衎’?”
“额……”王衎紧张得舌头还没有捋直, “‘行走’的‘行’,中间加上一个‘干净’的‘干’。”
“哦,这个字我还不认识,什么意思?”方良平又问。
“爸……”方敏周听不下去了。
爸爸没有理她。
昏黄的光线下,他一脸莫测,而王衎整个人僵而笔直地站着,脸涨得通红,继续回答:“快乐的意思。”
“名字挺好的。”方良平说,“我想起来,之前开家长会的时候,是你妈妈来开的吧?”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王衎从一开始的慌乱中回过神来,自然也察觉到了方叔叔平和表面下压抑的怒气,“……嗯。”
他瞄了眼方敏周,看到她紧抿着嘴巴,想到之前她再三强调不能越过公交车站的警告,想到她生气家长会的时候他在她爸面前现眼,说不清的歉意涌上王衎心头。那时他不以为然,现在才意识到,她其实一直在冒险纵容他。
“你家住哪里?也住这附近?”方叔叔又问他。
王衎犹豫了一下,他完全可以就着这个假设说是,但他担心这个谎言会被拆穿,他说:“我今天去我表姐家,我表姐住这附近。”
方叔叔果然接着问他是哪个小区,在他说出具体地址后,他看他的眼神稍微变了变,像是这个时候才把他的话当真,“你爸妈不在家吗?”
“他们出差了。”
方良平想起来,这个男生家里好像是做生意的。个子比他要高,五官端正,很有精气神,但也就是这样的男生,是隐形的炸弹。
“那他们经常不在家?”
“……有点。”
“不在家的时候,你就都住你表姐家?然后你们两个,”方良平又看了眼女儿,“就这样经常一起回家?”
两两沉默。
王衎忽然冒出一些大不了被打一顿的想法,至少通过方叔叔的问话,他猜他什么都没看到,他尽量自然地说:“……就刚好顺路。”
方良平点点头,“晚自习下课回家这么晚也不太安全。”
王衎被方叔叔这句善解人意的话惊到,他不敢揽功,方叔叔又从袋子里拿出苹果和梨递给他,“你们现在高三很辛苦,你爸妈不在家,最近换季,你自己注意身体,早点回家吧。”
“……好,谢谢叔叔。”王衎受宠若惊,把水果放进书包,最后和方敏周互相看了一眼,才骑上车真的往表姐家的方向驶去。
方敏周心里的石头有一半落在地上。
推着车走在爸爸旁边,爸爸什么话都没说,直到她把自行车在车棚下锁好,爸爸才问她:“敏周,爸爸问你,但是你不要撒谎。”
“……好。”方敏周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你有没有和跟刚才那个男生谈恋爱?”
“没有。”不同于暑假孙彤问她的那回,这次她答得飞快,毫不迟疑的,爸爸似乎没有想到,她自己也有点惊讶。
爸爸默默地看着她,又像是在看空中、地上的什么东西。风都停了,安静的秋夜,方敏周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听见她在对自己说:她没有撒谎。
良久,爸爸说,他相信她。
石头彻底落地了,但为什么她还是不敢用力呼吸?
和爸爸一起回到家,妈妈觉得稀奇:“楼下碰到的?”
方敏周沉重又疲惫,怕被察觉到异样,强笑着点头。
“这么巧,我还在想你爸买个水果怎么买了这么久。”妈妈说,打开塑料袋,问要吃苹果还是梨,她把皮削了。
方敏周什么都不想吃,但她说:“苹果,我直接吃吧,不用削皮。”
“皮削了,切成小块,好吃点。”
“……好。”方敏周不再争辩,她看到爸爸一声不吭地进了书房,妈妈没有觉得奇怪。
洗头洗澡的时候,方敏周想要冷静下来好好回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但情绪耗尽,只木然地在温暖的水柱下站了很久,才开始往自己头上抹洗发水。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腿,还有顺着水流旋转堆积在管道口的白色泡沫,莫名想起小美人鱼的故事。
她第一次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还很小,没太大感触,后来小学学到这篇课文,老师说人鱼公主追求得不只是爱情,还有人的灵魂。
她记得自己一如既往地把老师的话记在课本上。
但现在想,人鱼只是人鱼,就像狐狸只是狐狸、老虎只是老虎,无论东方西方、无论童话神话,都是人类把自身的想法投射到动物身上。儒艮在海里自由自在,为什么要追求人的灵魂,而人的灵魂又在追求什么?梦想?名利?爱?
她的梦想是什么?
方敏周不知道。她仍然没有什么爱好、没有什么擅长,除了有时候看书,幻想过未来环游世界,但那更像是一种随便的口号,她只是向往,却从来没有为之行动过。同学之间偶尔讨论想要报考的大学专业,有的想学医、有的想学金融,有的是自己感兴趣,有的是家里本身有人在相关行业,而她也没确定,倒是妈妈很想她读会计或者师范。
而名和利,那似乎是在成人世界通行的筹码,她应该也需要,但还不知道该怎么去拥有,或者说,凭什么拥有。
至于爱……她出生就拥有,来自家人的爱,让她明白,爱是伟大的,但也是有条件的,然后朋友之间来来去去,她现在有了很好的朋友,她还想要爱情的爱,爸爸很失望,她也羞愧过,但她觉得这无可厚非。
模糊的人生仿佛尚未拉坯成型的泥料,她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模型,也知道,她不会和谁过上一模一样的生活,就像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她需要自己独立去完成这个作品。
但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有个人陪她,或者说,他们能够一起走下去。
脑海里最后冒出来的,是王衎红着脸一句一句回答爸爸有意无意刁难的模样。
她不和王衎交往,除了害怕,也有谨慎。她想谈一场很好的恋爱,也许就是参加过的婚礼证词所说的那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她对爱情最初始的认识,所以她不想要担惊受怕的开始,那样似乎就至少能少一道试炼,尽管她知道,这很难,是幻想,就好像“耕耘一定有收获”一样,是诱使人努力的骗局。
但她还是愿意相信。
关上花洒、擦干头发和身体,方敏周穿上妈妈早已准备好的睡衣,穿了两三年的睡衣,棉质布料被洗得越来越软,有淡淡的馨香。
这股香味让方敏周鼻尖发酸。
赵宁英把果盘端进方敏周房间,顺手整理了下女儿的卧室,但房间其实干净又整洁。方敏周从小习惯就很好,不用大人教,文具书本从来不会乱扔,每天起床后被子也会叠好。
赵宁英把床重新铺了下,拿纸巾擦了擦桌子和窗台边沿,擦桌子的时候,一边擦一边看方敏周贴在墙上的便利贴,有些写着英语单词,有些写着近期的计划,有些摘抄了名人名言之类的句子。
“妈。”方敏周回到房间。
赵宁英应了声,把纸巾丢进垃圾桶里,“来吃水果。”
方敏周在桌前坐下,“你不吃吗?”
“我刚吃了。”赵宁英说,看了看她的头发,“头发好像还没吹干啊?”
“差不多。”方敏周说。
赵宁英再看了看,想到现在天气还不算太冷,也没多说,还是叮嘱她晚上早点睡,又问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方敏周说都行,要不还是面条吧。
“好。”赵宁英说,“那明天早上你放心多睡一会,让你爸送你上学。”
一块苹果顶卡在方敏周的唇边,她机械地张嘴含进嘴里,咀嚼、吞下,妈妈的表情看起来……不像爸爸有和她说什么的样子,“爸爸明天不上班?”
“送完你再去单位,来得及。”赵宁英说,“我刚还和你爸说,你看你现在每天这么晚睡,早上六点不到就要起床,以后我们接你上下学,你也轻松点。”
方敏周不敢露出惊讶的表情,她没明白,如果爸爸没有和妈妈说刚才的事情,他们两个怎么会突然达成这个协议,“……不用吧,这样你们也很麻烦,而且有时候我可能在教室里多待一会。”
“这有什么麻不麻烦的。我之前和我那些朋友说,我说你从来都不用我们送的,他们还说我们怎么放心的,他们孩子高三的时候,都是这样过来的。”妈妈絮叨起来,“我想想也是啊,你现在每天这么晚回来,过段时间冷起来之后,你还要等公交,那不如我们接你,你觉得呢?”
方敏周无法拒绝。
她不是不想王衎送她回家吗?她不是希望最大化利用时间吗?她没有理由拒绝。
有时候方敏周觉得大人们反而比她、他们这个年龄的学生更像小朋友,小朋友高兴就笑、不高兴就哭,大人们往往也有话直说,倒是他们,在家长、老师、同学面前都有意识地掩饰真实的自己。
吃完水果,妈妈又习惯性地唠叨了几句才离开,方敏周摊开一本书后,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开机。
王衎在线,与此同时他立刻发来了消息,就好像候着她也知道她会上线一样。
王衎:本人?
方敏周想笑,但实在太累了,嘴角有点扬不起来,她回:嗯
王衎:还好吗?
方敏周:嗯
她很快把下一条消息发过去:之后我爸妈送我上下学了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王衎都没有动静,消息再发来,是问她:方便打电话吗?
方敏周看了眼闭上的房门,回:不太方便。
王衎:好
王衎:我知道了
方敏周:嗯
方敏周:那我下线了
王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