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方敏周这段时间并没有好吃懒做, 她单独接了一些项目,辞职的时候又正好赶上新一年的留学申请季,便重新拾起了这个副业, 也挺忙的,但因为不是正职, 在方良平和赵宁英看来就还是“不务正业”,连带着她一头褪色褪得七七八八的头发也变得很不像话。
起初方敏周和爸妈去附近市场, 遇到相熟的摊主, 双方总能笑呵呵聊上几句。
那时被问起“你家女儿最近在做什么”, 赵宁英还能责怪中带着点骄傲, 把来龙去脉讲述一遍, 说她前段时间生病, 女儿为了照顾她,把原来很好的工作辞了,不过也没关系, “我和她爸说,在樟城找个工作也挺好的, 离家近。”
“哎哟,难得有这份心,是这么说没错啊。”对方跟着附和, “孩子孝顺比什么都重要,不然钱赚得再多,人不在身边,也没用嘛。”
方敏周在旁边闲得剥橘子。
小时候她就纳闷过,为什么长辈们总能当着当事人的面,旁若无她地聊天。
但春节后方敏周和妈妈再在路上碰上熟人,寒暄间,对方也问起她的近况,赵宁英就变得支支吾吾的了。
她好像又变成不能显亲的女儿了。
工作赚不赚钱是一回事,体不体面又是另一回事。
“不管怎么样,别人问你,你还是要能说出来你在做什么吧。”方良平尽量把话说得平和,“当老板是当老板,当员工是当员工,你这种算什么?”
方敏周不想和爸妈吵架。
欧阳茜安慰她:“‘自由职业’对我们爸妈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可能太抽象了,他们想象不到,工作怎么能自由呢?”
方敏周笑得不行。
换做以前,她也很难想象。
毕业工作后旷日弥久的假期,虽然自由,却并非无虑。
她终于脱离了一次人生既定的轨道,然后不得不承认,也许是在社会化的框架里待久了,身上留有难以抹去的印痕。爸爸妈妈的态度还是给她带来了一些幽微负面的情绪,即使她可以心平气和地自我消化,但如果真的无所谓,她不应该再被这些闲言碎语影响。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人生在世嘛,宇宙尚且有尽头,脱轨的列车也不知道最终会驶向何方。
她还是渴望成功和肯定的,好在不再那么死板,也不再一味向外汲取,心理上像是又感受了一次蹦极:面对未知和恐惧,真跳下来,也就那样,没什么可怕的,所以她也不想返航了。
诚然,爸妈的态度会影响她航行时的天气,眼见着他们的唠叨愈发严重,方敏周决定换个环境,主动撤出安全距离。
江城的房子早已退租,她倒是可以住在欧阳茜或者元月家,但考虑到她们的不便,方敏周也想找个更清静的地方理理接下来的计划。
她跑到了外公外婆家。
外公外婆就很欢迎她了。
包括双溪镇在内,樟城和江城接壤处的许多乡镇,近些年都在政府的支持下发展起旅游业,主要是为两地居民提供周末假期休闲吸氧的去处。如此一来,方敏周外公外婆家的房子也得到翻新用作民宿,不过老人家专门给方敏周留了一间作卧室。
电话里听了女儿女婿的说法,外公外婆也有点担心,方敏周解释自己是在家就能赚钱,虽然这很不可思议,但他们这辈子见识过了太多变化,接受度反而良好,觉得这是孙女本事大,赵宁英方良平无可奈何。
春天是淡季,待在乡下,方敏周更悠闲了。
之前求学、工作乃至帮他人辅导的经验为她积累了不少人脉,她东接一点活、西接一点活后,慢慢的,多少有了一点创业的念头,但相较于欧阳茜建议的教培,她更想把精力投入到技术相关的工作上。
也没什么梦想,以前她总是想要找到一生热爱并为之奋斗的事情,现在才意识到,能找到自己擅长的事情就很不错了。
油菜花开时,方敏周休息够了,本来准备回樟城,顺带着找时间和金莹见一面——金莹毕业后做的ux设计,前不久离职了,现在也是无业游民一位。
方敏周和本科舍友们毕业后仍然保持着联系,其中她和金莹的关系最好,转码那个时候,金莹帮了她不少忙,两个人工作后又都同处同一行业,时不时互相交流,一些想法也不谋而合,忽然就觉得,也许她们可以试着合作看看。
但外公不小心扭到了腰,就算民宿没有客人,家里也总有些活要干,担心外婆一个人太累,方敏周又留了下来。她自己的事不急,都能先线上沟通。
这一待又到了入夏的天气,来村里的游客量渐增,家里也多了个小孩,叫关阳,是外公老友家的孙子,十九周岁未满。以前是练体育的,后来受了伤退役,去中专读了酒店管理,但毕业后无所事事,家里人催着下半年去参加成人高考,他也没放在心上,他父母有事,便把人带过来说是麻烦给点事做,锻炼锻炼。
男孩做事其实还挺利落,但话少,性格也比较犟,平时就热衷于霍霍家里那台旧车。
外公是有驾照的,但年数大了,不常开,方敏周在的这段时间,用这辆车接送过客人,关阳一来,把这活揽了过去。
虽然村镇这些年频频修路,但毕竟地处偏僻,从最近的火车站点打车过来至少要半个小时,村子里交通也不便,所以游客一般都是自驾游,一些民宿也会包含接送服务。
这天的住客是自己开车来的,两男两女,方敏周和贺温纶看到对方时,都是一愣,然后微笑打了招呼。
“这么巧。”贺温纶说。
“是啊。”方敏周也确实意外。
“怎么了?”
贺温纶朝方敏周递了个眼神,“认识的朋友。”
大家纷纷惊讶。
贺温纶代为介绍,方敏周被投以好奇的目光,她笑笑,“这是我外公外婆家,有什么事你们都可以找我。”
简单聊了聊,才知道贺温纶没有从事老本行,公司主要是做各类活动策划,暑假马上就要到了,镇上也要推出一些活动吸引人来。这趟贺温纶是带了员工来玩,但也顺带着考察考察。
给房卡的时候,方敏周发现他们是定了两间双人房和一间单人房,问了下,贺温纶说是还有一个人,他们没一起来,“单人房先空着吧,我也不知道他今天晚上来不来。”
“好的。”方敏周说,“我们十点前都可以办理入住。”
“我等会问问。”
趁着天色尚亮,方敏周带他们在周边稍微逛了逛,才回到民宿坐定吃饭。
其实附近的山村大同小异,青山绿水稻田,房屋是常见的两层院落式民房,木结构石头墙,古朴厚重,经过修建,变成兼具现代化的独栋。双溪镇特别在有水库,起初乡镇的发展也是依托水库管治和周边游建立起来的,慢慢的,吸引了一些产业入驻。
餐桌上有一条大鱼,是从水库里钓的,肉质鲜美,加上赵庆友厨艺好,赢得声声夸赞,赵庆友得意起来,拿出自酿的米酒招待客人。
其他人提起公司的另一位老板时不时就会来双溪水库钓鱼,贺温纶的合伙人,贺温纶带头调侃地称呼这位为王总。
酒足饭饱时,贺温纶拿出手机一看,说收到了消息,要去火车站接人。
这下情况掉入尴尬,因为在场的人多多少少都喝了酒,只剩下关阳,因为年纪小而米酒度数高,张秀芬拦着没让他喝。
关阳自己是很乐意去接人,其他人则是担心他晚上开车太危险,最后是让贺温纶陪同坐副驾,对此关阳还不太高兴,觉得自己被小瞧了。相处了这些天,赵庆友当他是自己的孙子一样,忍不住点他哪有对着客人的面耍小孩子脾气的,张秀芬也说他,“嘴撅这么高给谁看?”
关阳这才不情不愿。
老板走了,剩下三位员工聊天更加放松,也没避着方敏周和她的外公外婆,更是直接问起方敏周和他们贺老板是怎么认识的。
方敏周潦草带过,说以前一位共友生日的时候见过一面。
这个说法不错,方敏周看出他们都信以为然,也没了继续八卦的意思,就是她自己提醒自己,事后要记得和贺温纶同步一句,以免他露馅。
方敏周再听他们聊天,话里话外,似乎隐隐不太希望他们这位王总过来。
原因在于这位王总平时不苟言笑,还是个工作狂。他们都曾落了东西回公司拿却撞见他还在。虽然事后发现王总只是自己不下班,并不会管他们,但他的存在,还是容易让底下人拘谨。
方敏周听到这里,微微松了口气。这个王总听起来,和老于世故的贺温纶截然不同,两人合伙,也许是起到互补的作用,更不像她记忆里的王衎。
所以,大概是她想多了。
方敏周最后把果盘端过去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等会她还有一堂面试辅导课要上。
-----------------------
作者有话说:ps,改了镇子的名字
第64章
过了六点, 进出村子的人就少了,车子顺当开上道后,贺温纶慢慢放下心, 问关阳什么时候考的驾照。得知他驾龄还不到一年, 又提心吊胆起来。
不过关阳车开得确实还不错, 贺温纶夸了几句。关阳听着有点别扭, 但还算高兴, 也就不再绷着脸。
小男生心里想什么脸上都写着,贺温纶看在眼里觉得搞笑,再望向前方的夜路, 又不禁默默感慨起青春易逝,忽地想起和方敏周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那次见面, 她认真地说“你置黄昏恋的爷爷奶奶们于何地”。
关阳奇怪困惑地瞥了贺温纶一眼,贺温纶收起笑, 转而找话题继续同关阳聊天。一听, 觉得他经历其实还蛮多的,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不可能一直在这里打工下去吧?
“再说吧。”关阳无所谓地说。
贺温纶说他这个态度就不对了, 不由得以过来人的身份教育了关阳几句。末了, 察觉到关阳的敷衍, 贺温纶也回过神来,心痛自己怎么真的变成了无聊又啰嗦的大人,便试图聊回其他年轻人的共同话题, 比如球赛和游戏。
在火车站接到人后,贺温纶简单为两人介绍, 又夸了夸关阳的车技,主要是让王衎安心,再对关阳说, 等会要是累了就说,换他们开。这回关阳点点头,说知道了。
他喜欢车,但自己开车和给别人当司机是完全两码事,不过一共也没接送过几次客人,那几次还都有人陪同,要么是赵阿公要么是敏周姐。他们一是不放心他,带他熟悉路线,二是为了顾客体验,因为他不会说话,但得有人陪同客人聊天,活跃车内气氛。
不过来玩的住客大多期待着接下来的行程,关阳没见过现在后排这位这样沉默的。除了刚碰到面时回了贺温纶一句、朝他打了个招呼外,就没了话,令他都感到些许压迫。
等红灯的空档,关阳瞄了眼后视镜,后排的人在闭目养神。
贺温纶跟着音乐微微摇晃着身体,往后一看,看到王衎这样,笑道:“有这么累吗?谁让你下午还要约客户见面,等会到了民宿你好好休息下吧。”
“嗯。”王衎兴致不高地应了声。
贺温纶摇摇头,已经习惯了王衎现在的惜字如金。
王衎也不是不会说话,毕竟刚认识的时候,他还挺开朗活泼的,只是现在性子沉下去了,应酬归应酬,私底下话自然而然也就变少了。
算起来,贺温纶和王衎也认识了很多年。他在国内读研的时候,他的导师带过王衎的课,并且颇为赞赏这位小师弟,那时王衎还问过他出国作品集的问题,只是后来好像没有去成。
他回国后两个人因缘巧合再见面,他才挺意外地得知王衎没有继续做建筑设计,而是接管了家里的生意——不过也情有可原。他家的生意是建材相关,王衎不想再只做传统的资源供应,而这一步需要拓展人脉,两个人便顺理成章地开始合作。
见王衎又闭上了眼睛,贺温纶就继续同关阳聊天。回程的路开到一半,关阳的手机铃声响了,他没带耳机,手机屏幕显示是张阿婆的来电,贺温纶便帮忙按了免提。接通后,里头传来的却是一个年轻女声:“关阳?”
关阳应声,叫了声“姐姐”。
“快到了吗?”
“快了,大概还要十几分钟吧。”
“好。”方敏周一顿,“你开着免提是吗?”
“……嗯。”关阳握着方向盘,莫名有点尴尬。
车内很安静。
“贺温纶?”
贺温纶:“在。”
“没什么事情,就是想问问你还有你朋友,还要不要吃点什么,我们晚餐是供应到八点。”方敏周说,“关阳呢?”
关阳:“我不用。”
“我也不用。”贺温纶看了看时间,扭头看向王衎,“你呢?”
他们正好经过一处山洞,王衎整个人如墨水似的融入黑暗中,贺温纶没有立刻得到他的答复。
山洞很短,等暖黄色的灯光重新照亮王衎的脸时,贺温纶看到他才像想好了答案似的睁开眼睛,淡淡回他:“不用。”
搞得好像很慎重一样,贺温纶有点想笑,他转过头,对着手机传话:“都不用。”
“好,那我先挂了。”方敏周说,“关阳你慢慢开车,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