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留学的那年生日,她感冒在家,透过窗户看到公寓楼下一个黑头发的男生在雪里捧着束花。她的心顿时怦怦直跳,但很快有一个同样黑头发的女孩小鸟似得扑进男生的怀里。
方敏周望着这对情侣走远,她的幻想让她的脑袋一阵冷一阵热。感冒痊愈后,她决定再也不要想王衎了。
这么多年,他也的确没找过她,方敏周庆幸自己醒悟得早。
直到王衎退房离开,方敏周都没有再和他说过话。他不再刁难她,也不见得是刻意忽视,只是安安静静地当客人,她也就本本分分地做生意,不可谓不是一种和平。
方敏周不知道王衎那晚那句对不起的深意,但知道他对她也有过歉疚,她心里好受了许多。
虽然称不上冰释前嫌,但不再针锋相对就挺好,她既然要让自己放下,同时也不想被王衎记恨。
从这点上来说,王衎说得也没错。她确实很贪心地想在所有人心中都留下个不错的印象,以为和谁都能做朋友,倒不是生性友好,只是自我伪饰。
过了几天,王衎和老魏又来了一趟双溪镇,这次来是敲方案的,顺应镇子暑假期间推出的文化手工体验课,到时候会举办一个小型市集。
外公去村委会溜达的时候遇见这两人,聊了好一会,回来在饭桌上一一转述,夸现在的年轻人能干。方敏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当外公把话题转到她身上,说“我们敏周也很厉害的”时候,方敏周才回了几句话。
外公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需要静养,避免做重活,方敏周计划先继续住到下个月。
她平时就待在民宿里,按理她和王衎也不会有正面交集,但有一次吃饭,外公说起今天这鱼是王衎钓的,“比较小,但蛮鲜的。”
方敏周猝不及防,一口鱼肉勉强咽下,才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外公说就是白天,小王要来双溪,他请他顺便再来帮他看看谷仓要怎么改,小王正好钓了鱼,便送了几条过来,“特别有心。”
小王,怪怪的称呼。
方敏周推算了下时间,那时候她应该是在房间里,所以并不知情。
外公外婆又说王衎客气,让他留下来吃个晚饭,但他说有事得先走。
方敏周没有被鱼刺卡住,但一顿饭吃的仍然如鲠在喉。
鱼没有吃完,最后全靠外公陪着小酒,外婆说着奇怪,“我看阳阳也没怎么吃,是不是刺太多了?”
关阳沉着脸点了点头。
王衎来的时候他也在,想要帮忙却帮不上,还被阿公说小孩子不用管这些事,而王衎看了他一眼,也像是听到笑话一样笑了下,这让他产生了被小瞧的不快,却又无从抱怨,只能生闷气,又被张阿婆批评,小小年纪怎么老是一脸不高兴的,饭也不好好吃,实在憋屈。
晚上方敏周和外婆打扫卫生,方敏周突然听见外婆在大厅唤她,方敏周赶过去一看,外婆紧张地把一个黑包递给她,里头是一台单反相机,“你看看,这是谁的?这么不小心,是不是小王落下的?”
很像,应该是。
去双溪水库的那天,方敏周见王衎用过同款相机。
以防万一,方敏周还是问了问目前店内的住客,没有人丢东西,她再下楼,外婆问她:“是小王的吧?”
“是吧。”方敏周淡淡地道。
“那得赶快给他送过去呀,这相机很贵的吧,这么大的人了,还丢三落四的。”外婆很着急,“你有没有他电话,或者他那些朋友的,要么去问问村长……”
“我有,我给他打电话。”方敏周安抚外婆。
实际上她没有。
当晚,前台座机响了。
方敏周接起来,电话那头奇怪地沉默,她便猜到对面大概是王衎了。果然,几秒过后,她听见王衎说:“是我。”
这个开场白令方敏周有点难以接话,但既然她已经听出了王衎的声音,她也就直言:“你相机落我们这了。”
王衎一顿,“是的,我刚发现。”
“你下次来拿,还是邮寄给你?”
“邮寄给我吧。”
“地址。”
“加下我微信。”
“……好。”
王衎报上手机号码,还是以前的号码。
他说分手后,方敏周在回北城的途中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那时候她想的是,如果王衎要找自己,是很好再加回来的。
“我通过了你的好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从Q/Q换成微信,王衎的网名还是KAN,头像从动漫角色几经更替,变为几何线条图案,她的网名也从“方块”变成了她的英文名“Jo”。
这个几何头像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是一串规整的通讯地址。
方敏周回复:好的。
她有点开王衎的朋友圈看,和她一样,仅展示近半年的内容,更新频率比他读书大学那会低太多:过年的一条,工作相关的两条,就没了,也许等到双溪镇活动进入宣传期的时候,还会再发一条。
值得庆幸的是村子里也有了快递驿站,方敏周预约了第二天最早的上门取件,揽件后,给王衎留了消息,他问多少邮费,她说她选得到付,王衎同样回她:好的。
他是故意留了相机还是真的不小心——方敏周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女孩了,她不再想要把心思精力用于思考感情问题,没有意义,干脆地掐灭了火苗。
从樟城寄到江城的快递一般是隔天到,方敏周收到了快递签收的提醒,但没有收到王衎的消息,她也没多问,却没想到这个周六王衎又有来。
方敏周不了解他们这个行业是否需要这样频繁地和甲方沟通,虽然这可以算作负责任的表现。她又想,如果王衎这周末本来就要来,相机也不急用的话,何必多花一笔快递费用。
最近她对金钱很敏感,因为在同金莹四处调研租办公室的价格。这对创业初期的她们来说是一笔很大的支出,在哪里租办公室,租什么样的办公室,价格无上限,越算成本,人也变得越抠门。
本来方敏周和金莹是想尽量远程工作,但过去几个月,一来工作室运转比她们想象中的顺利,以至于她们需要招聘实习生,二来她们既是提供软件开发设计一条龙服务,主要是面向B端客户,那么面对面的沟通不可避免,两人一商量,还是得租个办公间。
王衎来的时候,方敏周在院子里浇花,正儿八经算起来,大概也十天半个月没见过了,方敏周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但彼此还是客气地打了个招呼。方敏周去洗手,王衎去了后院找她的外公。
外公请了工人,打算把谷仓暂时清空,水电重新装修,之后再看拿来做什么。王衎来,也是给外公带东西,他们莫名其妙处得颇有一点忘年交的意思。
霞光正盛,夏天天黑得晚,时间其实已经不早了,王衎放下东西就要走,外婆留他:“没事的话就住一晚嘛,这么晚了。”
“不用了阿婆……”
“那就先吃饭,麻烦你这么多事,饭吃完了再说,忙了一天人都饿了。”
方敏周看王衎是盛情难却。
晚饭时,他坐在她的对面,少了他公司的那几人,这顿饭基本都是外公外婆在说,方敏周和王衎会偶尔说几句,各说各的,关阳则很沉默了。王衎要添饭,方敏周离电饭煲近,在外婆的提醒下,接过碗帮他盛了一碗饭,王衎说了句谢谢,然后看见关阳咬着筷子直盯着他看。
他微微笑了下,关阳的脸色沉下去,低头恨恨扒饭。
吃过晚饭,外公让关阳去地里摘些当季的蔬果给王衎带回去,关阳很不情愿地应了声。
他很不喜欢这个姓王的家伙,因为觉得他总是装得高深莫测,献了几回殷勤,就连敏周姐好像都忘了他一开始很没有礼貌的样子。
而见到王衎的车,是他很喜欢的一辆黑色SUV,关阳心里更不平衡。他家境不算差,但爸妈觉得他一事无成,至少这几年都不可能给他买车,他要是想自己买,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而他和王衎的差距不仅仅只是一辆车。
王衎本想搭把手,但手机响了,便走到一边接听。
关阳看他就是单手插兜,偶尔应一声,好不从容稳重,关阳却觉得十分做作。王衎只是来民宿住过几天,却频频地彰显存在感,这让关阳有种被挑战的危机,虽然这儿并不是他的领地,可更不是王衎的。
“好了?”王衎很快打完电话回来,“麻烦了。”
又见关阳一脸不善地盯着他,王衎挑了挑眉。
“你为什么老来?“关阳不想再忍了。
“工作啊。”
谁信啊?关阳有点生气:“你是不是在追我姐?”
“谁是你姐?”王衎问。
关阳不答,他比他低半个额头,但倔强地仰着脸,对他的明知故问表露明显的不屑。
王衎想笑。
他想方敏周是多少人的好姐姐,他第一次听别人喊她“姐姐”,也就是他的外甥女,那时候就觉得别扭。
后来高中的某天,他无意间看到方敏周具体的出生年月,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比方敏周小好几个月,还记得自己当时大受打击。
而方敏周早就发现了这点,反而说他:“咋了,你比我大就能高我一成了吗?”
他说她说话不要老是带刺好不好,“还不是你一直说我幼稚,那你现在看我不更像小孩子了?”
然后方敏周很无语的回他,“你因果关系完全搞反了好吧。”
大概是他大男子主义心里作祟,故意忽略了两个人的年龄差,好在方敏周在他面前也从不以“姐姐”自居,但现在倒是要听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子喊她“姐姐”。
他这样看起来就算是在追方敏周了吗?真的是年龄小,没见过世面。
他应该说没有,也可以故意说有,但关阳对自己的敌意如此显著,王衎也没兴趣和他开玩笑,他说:“和你有关系吗?”
“怎么和我没关系了?”关阳叫道,被王衎看似随意实则挑衅的态度惹怒,“你还骗赵阿公是来看他的,实际上……你这就是打着幌子骚扰人啊,敢做不敢当。”
“是谁敢做不敢当?你应该还要继续读书吧,不好好回家学习,在这里磨磨蹭蹭,到底是谁骚扰谁?”
关阳震怒:“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是我胡说八道,还是谁心虚了,怎么,还要打人吗?”王衎垂眼看了看关阳捏紧的拳头,不禁扯了扯嘴角,这样直白的冲动似曾相识,他抬起眼皮,上下打量关阳,“明确地和你说下好了,死心吧,你姐姐不喜欢你这样的。”
第69章
最后一个字吐出半个, 脸上顿时一痛。
王衎顶了顶腮,往地上吐了口血沫。
挨拳头算预料之内的话,但他并不想额外咬伤舌头。他冷眼看向关阳, 一点儿没收着劲儿, 打起人来没轻没重的。
刹那间, 关阳就知道自己不该打人的, 后悔、自责、担忧……种种心情如山顶的石头纷纷滚落, 但立刻被泥石流般冲刷而至的愤怒吞没,只是王衎讨人厌的一笑,他忍不住, 又一个拳头挥过去,却被他挡住, 拳头打不出去也收不回来,指骨被捏得生疼, 僵持之下, 他被猛地垃圾似地丢开。
关阳气得骂了句脏话, 再度冲了过来。
”喂!“
王衎的车子停在院子外, 外公外婆见关阳一直没回来, 让方敏周出去看看, 结果她就看到关阳被王衎双手反制在地上,方敏周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 见到她,关阳挣扎得更厉害。
方敏周喊着王衎的名字要把他拉起来, 王衎抬头看了眼方敏周,冷笑一声,起身放开关阳。
反正不管是他打人还是他被打, 都是他的错。
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让方敏周愣了愣,而关阳一骨碌翻身起来,还要打人,方敏周连忙叫住他,但关阳上了头,根本听不见,再度被王衎抓住手,方敏周急得不行,上前试图分开两人,生气地骂道:“搞什么啊你们!”
王衎再一次甩开关阳,关阳一个踉跄后退一步,又被方敏周喝住,咽了口口水,努力克制,但喘着粗气,仍然像头不服输的牛犊似的死瞪着王衎。
天彻底黑了,车灯照出两道笔直的光束,茫茫然散开,没有终点。方敏周站在两人之间,她拉架拉得自己身上都出了汗,晚风拂过,心跳还没平复。
她又看了眼王衎,四目相对,确定他是比较冷静的后,方敏周转而先关心关阳:“你有没有哪里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