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说他幼稚,认真的或者调侃的,说得多了,他心里其实隐隐有些不高兴,但在他第一次数清医疗账单金额的时候,王衎迟了几年才明白方敏周的批评是多么正确,而他有多么不成熟,但即使认识到了这一点,他也仍然在用不成熟的方式说分手,期盼她会问一句为什么。
那时候他想着,只要她有一点不舍,那他一定不会放手的。
可是那天看着她走远,他竟然感到如释重负。
再见面,他说了很多言不由衷的话,但觉得分手对她来说是件好事那句,他是说真的。
“其实高中的时候,我也觉得你们两个不合适,但谈恋爱嘛,也没什么,开心就行,但现在,你不能只想着谈恋爱吧?更何况,你想想你们当初为什么分手——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事情她不知道,她的事情你也不知道,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什么是合适,什么是不合适?”王衎问。
如果不合适,他为什么会喜欢方敏周?爱情可以甜蜜而忧伤,可以幸福而绝望,那合适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如果不合适,方敏周为什么会喜欢他?只是,现在她还喜欢吗?
郑彦航觉得王衎又钻牛角尖了,还是他越来越现实?
高中时他也有喜欢的女孩,但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后,他就舍弃了念想。他之后谈的几段恋爱,也都是在双方互有好感的情况下进一步接触,他不是愿意很花心思的人,所以换位思考,如果是他家里出事,除非迫不得已需要别人帮助,他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怕被同情怕被可怜,既无实际用处,反而还会多一份心理负担。
但他以为王衎和方敏周是不一样的。
如果是以夫妻的责任来说,互相扶持应该是基础,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也不是没有,但王衎都没敢让方敏周和他的感情经历这段考验,要么是他太珍重了,要么是他自己也没信心。
然而无论前者还是后者,既然无法共度难关,郑彦航想劝王衎,也不必再耿耿于怀了。
只是,不是这一位,那会是下一位吗?
人这一生,都能遇到相濡以沫的伴侣吗?
“我们做实验的时候,”吴丞在紧张的气氛下慢吞吞地插嘴,“如果数据有问题,我们一般会先检查有没有算错,不然就说明过去哪里有一个步骤做错了,但最后,一般还是要重新做。”
无人接话。
过了一会,郑彦航问:“没了?”
吴丞:“没了。”
郑彦航:“我怎么没听懂?”
吴丞又推了推眼镜:“……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郑彦航无语,再看王衎靠着卡座,不知道在想什么,郑彦航自罚一杯,再问他:“方敏周是去看她外公外婆?”
“离职了,住那休息。”王衎一句带过。
郑彦航:“……你倒是还挺清楚的。”
王衎扯扯嘴角。
“那她住到什么时候?”
“下个月吧。”
只有一个月了。
然后,他不知道她未来要去哪里,不知道她身边还有哪些人……她没有回头,他没有回头,但机缘巧合之下他们还是重逢了。
他后悔过,但再给他一次选择,他可能还会那么做。
但他没有选择,他只有继续往前走。
往前的路,他又有许多选择。
错误摆在他的面前,他能找到原因吗?还是推倒本已积重难返的一切,重新开始。
第71章
夏日傍晚的天际往往都是绚烂的火烧云, 停滞不前的车龙被静静得染上色彩。
“放暑假了嘛,又搞活动,最近人比较多。”司机说。
王衎附和了句。
今天他原计划上午来当天走的, 白天临时有事耽搁了, 本应该改天, 但还是来了, 没有开车, 乘成动车,顺便打电话给民宿,问还有没有房间, 赵阿公接的,爽快地说有, 没问题。
聊完事情再到民宿时,天空只余地平线一缕魂魄似得的鸽血红, 正好遇见从地里回来的张阿婆, 手里提了好几袋东西, 王衎上前帮忙接过。
“哎呀老赵和我说了, 但说你要很晚才会来啊, ”张阿婆见到他很高兴, “饭吃了没?”
“还没。”
“早点打个电话过来,我还能给你留饭。没什么菜了,吃不吃面条?”
“吃的, 随便弄点就可以。”
“好的好的,我给你煮, 有点心,你现在自己垫一垫,别饿着, 正好今天晚上河那边放烟花,等会吃完,你要想去可以去看看,让敏周带你们过去。”
“……好。”
双溪镇被山野环绕,比城市里凉快许多,但毕竟入了夏,晚风带着炙热的余温,蝉鸣一阵接着一阵地鼓噪,在他们进门那一刻停了停,屋内一股清雅的茉莉花香。
前厅里,方敏周蹲在地上,给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女孩手腕上戴上一串花朵编织的手串。
一旁的桌子上有一个装满了茉莉花手串的竹篮,另外还有些用剩的材料,方敏周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毫不在意地触地,地上散落着一些小小的花瓣。
小女孩好奇地扯了扯手腕上的手链,然后咧开嘴嘻嘻地笑起来,女孩的妈妈教她说谢谢,方敏周笑盈盈的,就是她在看到他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像掉了一帧,但立刻就衔接上了。
这有点像他们高中刚认识那会,他总是在方敏周面前显眼,她不高兴,他就高兴——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她不高兴,他也难受,转而想着办法逗她开心。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小王要不要来一个?”张阿婆说,“很香的,男生也可以戴,没关系,我们今天早上刚摘的花,做成花环啊,等会拿到村子里给大家。”
王衎顺其自然地朝方敏周伸出左手。
方敏周似乎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默然从篮子里拿出一串手链递给他,他没接,她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又看了看他,像马戏团里驯兽师举着套圈,避开肢体碰触,把他的手腕套住。
王衎收回手后,又说了声谢谢,方敏周回了句不客气,收拾起桌面。
小女孩兴致勃勃地要帮忙,但在张阿婆进厨房给王衎煮面后,又好奇地跟过去,女孩的妈妈致歉,方敏周忙说没关系。
前厅只剩下她和王衎。
王衎蹲下一起捡起地上的花瓣。
肉眼可见的都捡完了,方敏周听见王衎对她说:“你裙子上还有。”
方敏周莫名感到一股羞恼,低头扯裙子找,一小片花瓣不知从哪处轻飘飘落下,被王衎先她一步屈膝捡起来。
重新站直后,两个人离得有点近了,王衎闻到了更浓的花香。
“扔哪?”他捧着一手心的花瓣问。
方敏周指向角落里的垃圾桶。
王衎走过去扔掉后,顺道拐进了餐厅。
吃完饭,张阿婆带他去房间,还是他之前住过的那间单人房,“下次你要来早点说,我们留间大点的房间给你。”
“没事,这间就挺好的。”王衎说。
他把包放下,把行李随便理了理,走出房间时,对面的门也正好被由内打开。
对视一秒,方敏周先走过下楼,王衎慢一拍跟上。
张阿婆赵阿公在院子里纳凉,张阿婆向他招手:“是不是要出去?阳阳带其他人先过去了,敏周你带小王逛逛,他在这儿不熟。”
方敏周像是应了声,又像是什么都没说,要拿竹篮,王衎说:“我拿吧。”
她又把手收回去了。
王衎又问阿公阿婆不去吗,他们两人笑起来,挥着手里的蒲扇,“哎哟,你们去吧,我们还是在自己家里待着舒服。”
方敏周:“走了。”
张阿婆赵阿公对孙女说:“走吧走吧,小心啊。”
看着方敏周径直走在前面,相比她之前的铁面无私,她今天似乎有些私人情绪,看起来是不太想见到他。
王衎很犯贱地心想这才对,怎么可能有人能和前任毫无芥蒂地相处。
她的老毛病没变,依旧会奉行一些违背人性的说法,以始终站在道德高地。
从坡道往下走再往前,有那么一段路都安安静静的,两边住屋院子里的花朵在昏黄的路灯下簇拥,只有虫鸣啁啾,直到快要走到桥边,皮肤发汗,人声才渐渐传来。
沿河的两边都摆满了摊子,有卖吃的也有卖玩的,还有些村子的特产,不比大城市步行街的繁华热闹,相对的也没有那么拥挤,边走边逛,比较闲适。
方敏周自顾自地走在前头,王衎偶尔驻足某个摊位看一看,再去找方敏周时,就看她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面无表情实则压着火瞪他,因为篮子在他手上。
等他重新跟上后,她又掉头拉出一段距离。
最后王衎跟着方敏周走到一棵大榕树下,是临时的志愿服务处,两条长桌子后面坐了三个阿姨,王衎把竹篮放在桌上,其中一个阿姨认出方敏周,同她拉起家常,方敏周变得很有礼貌地回应。
王衎无所事事,看到旁边有卖吃的,去排队端了两杯刨冰回来时,看到方敏周左看右看,像是在找他的样子。
这让他想起某年某月某日,他们在某个夜市,一人排一个队,人太多,东西买好了却找不到对方,后来才发现,人其实就在对面,那时候他找到她的时候,她也是和现在一样,原地打转像一只小象。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但他还记得彼时他说,她小时候一定被爸妈教育过一句话,“如果走丢了就站在原地等我回来找你”,然后被方敏周踩了一脚。那时她怒里带笑,这会儿在见到他后,却又像收起抽屉一样,敛起表情。
他走过去,把其中一杯刨冰递给方敏周,“买一送一。”
方敏周心下有点烦躁,但还是做表面功夫地收下了。
“走吧,带我逛逛。”
“你刚没逛吗?”
“刚才就随便看了下。”这么说着,王衎又在一个有着蓬松白胡子和白头发的大爷摊位前停下。
说是摊位,其实只有一块尼龙布铺在地上,布上摆满了各种编织物。大爷坐在小竹椅上,正龙飞凤舞地给一个小孩编玩具,随口招呼其他客人随便看随便选。
王衎看中了竹编的蟋蟀,问方敏周要不要来一只,方敏周说她不要。
王衎买了两只,另一只并没有给方敏周,提在手里。
山脊融入深蓝色的天空,汩汩的水声和嗡嗡的人声相应,王衎走在方敏周右边,落后半个身位。
这算不上之前遗留下来的习惯,只是这个距离最方便,尽管她并未侧头向他说话,依然一个劲儿地沿着河走,不知道要领他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