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阳含糊道。
“是不是天气太热了?饭吃不下去就吃菜哈。”
外公也抱怨着今天太热,说着嘴馋起来,想要喝点酒。
外婆斥他大白天的喝什么酒,外公说这样下午干活才有力气,问王衎要不要喝,王衎说他不喝酒,关阳插嘴说他可以喝,又被外婆骂小孩子喝什么酒。
“给我倒点吧。”方敏周出声。
外公满意地给她倒了杯,又问王衎:“小王真的不喝?”
这会儿王衎却从善如流地拿过杯子:“来一点吧,不用多。”
方敏周:“……”
赵庆友和王衎相谈甚欢,看关阳不高兴,以为他是想喝酒想喝得不得了,偷偷给他本来嘛,多大的人了,还有什么不能喝的。张秀芬发现后,哭笑不得,说老头子带坏小孩,赵庆友笑嘻嘻地说喝点小酒对身体健康。
最后反而只有方敏周没碰酒杯。
方敏周酒量不错,但对酒精无感,加上她下午其实还有远程会议,刚才那么说,只是怕外公一个人喝酒无聊。
而关阳在喝了几口酒后,一改沉默,时不时呛白王衎几句,王衎表面上很有风度地回话,实则四两拨千斤地把话题绕走。
方敏周听得饭都要吃不下去了,想着赶快吃完离席,被外婆悄悄靠近问,怎么觉得阳阳怎么好像有点找小王麻烦呢?
方敏周:“没有吧?”
孙女都这么说了,张秀芬也不好再怀疑,实在看不下去了把酒瓶收起来,“够了够了,大中午要喝得醉醺醺的?”
“这么一点怎么会喝醉?”赵庆友笑着说,忽地“哦呦”一声,“阳阳,你脸这么红呢?”
方敏周抬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关阳从脖子到脸甚至胳膊都泛着一层红。
“这下好了,让你们别喝别喝,这酒度数很高的!”张秀芬叫起来,压下火,问关阳难不难受,“头晕不晕?”
关阳撑着额头摇头,“……我忘记了。”
“忘记什么?”张秀芬问。
关阳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字,“……车,送人。”
方敏周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指的是王衎今晚要走,按理,他们要送他到火车站,“没关系,我送他就行了。”
关阳听清了,迟钝地看向她。
方敏周看出他的心思,外公外婆都还在,她有点紧张他说出什么难以挽回的话,一边让外婆备点蜂蜜水,一边走到关阳身边:“还能站起来吗?我送你回房间休息下。”
关阳呆呆地又抬起脸,仰望着走到他旁边的方敏周,好一会儿,整个人颤了颤,然后努力地撑着桌子站起来。他的房间在一楼,方敏周扶着他慢慢走过去。
“小心点啊。”外公叹了口气,也有点懊悔,转头问王衎,“你怎么样?你这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对啊,也醉了?你们现在的年轻人酒量不行啊……”
“没。”王衎勉强笑了笑,“我挺好的。”
第74章
关阳的房间门没有锁, 他经常忘记,这点外公外婆说过他好几次,但他不在意。
方敏周打开门, 问他:“想吐吗?”
关阳连忙摇头, 甩得过猛, 反而真的有点恶心了, 立刻捂住了嘴, 方敏周见状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关阳浑身一僵,像只弓起脊背的猫,但即使此刻他大脑运转得极其缓慢, 也知道方敏周对他只是关心而已。
因为只是关心,所以才不会刻意避开一切肢体接触。
她很快就把手收了回去, 让他侧卧在床上休息,她则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 打开空调, 又回来帮他把枕头垫高了一点。
正午阳光灿烂、蝉鸣鼓噪, 窗帘一拉上, 室内瞬间昏暗安静了几度, 关阳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轻声辩解:“其实我会喝酒……”
见方敏周淡淡笑了笑,他有些着急,“我真的会, 是这酒度数太高了……”
“嗯,而且你喝太急了, 下次小心点,以后也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方敏周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
“等你上了大学之后, 朋友一起吃饭聚餐,有些人很会劝酒,你不要为了争男子气概跟别人比这些,喝醉了难受的是你自己。”
关阳听出方敏周更深层的劝告,但他没力气细想,全身发软发热,他闭上眼睛,但下一秒马上用力睁开,不舍得方敏周离开,想和她再多聊聊。
“我能考上大学吗?”
“可以啊,怎么不能。”
“考上有用吗?”
方敏周蹲在床边,视线同关阳大概持平。关阳并不像十八岁的她,或者王衎,或者任何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特质,但是那份对未来的迷茫是相同的。
她真想告诉关阳,人一旦迷茫,可能这辈子都会迷茫,就像一旦识了字,就不再是文盲,这是成长中不可逆的副作用。
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烦恼,但每个阶段也会有每个阶段的收获。穿过整片麦田,只要能够拾到一束麦穗,不论大小,就很好,那是对应的困惑的参考答案,不过也只是参考而已。
但这些话对现在的关阳来说太虚了,所以她肯定地回答他:“有用。”
关阳眼皮沉重,但还是撑着眼睛,有点舍不得地看着方敏周。
他来民宿打工前本来做好了枯燥的准备,见到方敏周有些意外,以为她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关系拉近,是过了一段时间后,有客人在退房时故意挑刺找茬要求打折。
做服务业难免会遇到沤客,本应该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但对方吃相太丑陋,看阿公阿婆还低声下气地道歉,关阳脑子一热,和人吵了起来。
方敏周从外头匆匆赶回来,关阳本以为她会批评他,但她没有,反而站在了他这一边,态度强硬地表示任由差评举报,他们问心无愧,不受气。
体校的生活很苦,他几乎是被打骂着长大的,后来受了伤不能再走体育这条路,进了中专读书,身边同学们大都也浑浑噩噩,老师们也应付了事,再没有人管自己,回到家里也只有爸妈的批评。
这是他记忆以来第一次被外人坚定地维护。
方敏周当他是小孩,他不是,但他又的确像只雏鸟似的,对她产生了情感依恋。
她其实也就比他大十岁而已——不,十岁都不到,可是,一想到她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他还会被教练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关阳就完全认识到这之间的差距。
他在敏周姐的人生里,只经过短短几个月而已。他再怎么赶,她始终无法平等地看待他。
关阳内心深感挫败,不由得喊道:“姐……”
方敏周应了声,关阳又没了话,她站起来,拖了把椅子到床边。
“……你们是大学的时候认识的吗?”关阳忽然问。
方敏周刚想问他说得谁,反应过来后,选择诚实告知:“我们是高中同学。”
关阳没有声音地“啊”了一声。
他们认识的时候,竟然比他现在还小;他们认识的时间,竟然有十年这么长。
他的黯然显而易见,但目光殷殷,像头趴伏的受伤的小鹿,被这样热烈地注视着,方敏周感到压力,她尽可能地不想伤害他。
“你有没有对我很失望?”
“没有。”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丢脸?”
“没有。”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幼稚?”
“没有。”
一问一答,方敏周用了十足的耐心。
“你觉得我们像不像?”
方敏周笑:“当然不像。”
关阳却有些失落。
“你们会重新在一起吗?”
方敏周怔然,没想到关阳会问这个问题,他真是喝多了,“不会。”
“真的吗?”
“真的。”
“你没有骗我?”
“没有。”
也许是得到了心满意足的答案,关阳闭上了眼睛,等了一会,他不再说话,方敏周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时,听见身后关阳说:“……你骗我。”
声音很轻,因为轻,听起来有些委屈。
方敏周假装自己没有听见地往门口走去,拉开虚掩着的门。
王衎静静地站在门外,端着一杯水。
方敏周呼吸一滞。
飞沙走石、山崩地裂都是一瞬间的事情,突然发生的才是灾难。
他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水杯递过来,方敏周默然接过,回到室内,看关阳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方敏周把水杯在床头柜上放下,让他记得喝,再退出房间时,王衎已经不在了。
也不在厨房。
“阳阳怎么样?”外婆问,“小王帮我把蜂蜜水拿过去了啊。”
“没什么事,睡一会就好了。”
外婆不免念叨起小孩子不懂事,又问方敏周要不要再吃点,方敏周说不用,帮外婆一起收拾碗筷。
直到傍晚吃饭,方敏周才再看到王衎。
关阳人还是晕的,外婆另外给他熬了粥,又张罗着给王衎带点什么回去。外公还想再喝酒,被外婆勒令禁止,一顿饭吃得平静。
这份平静一直延续到饭后,方敏周开车送王衎去车站。一路上,没人说话,也没放音乐,只有导航的女声时不时响起。
方敏周始终望着前方,即使遇上红灯,手也是放在方向盘上。
她开车很谨慎,驾龄上来了依旧如此。
大学和王衎旅游的时候他们租车,轮流着开,但她开的时候,王衎老是嫌她慢,她则很不屑男生一打篮球就自喻灌篮高手、一开车就妄比秋名山车神的毛病,两人在音乐声中斗嘴,王衎还美名其曰是陪聊提神。
发现自己又有沉溺往事的趋势,方敏周调高了导航的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