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红珊刚巧打开门进来,王坤涛阴沉着脸住了声。
陈红珊高兴地传递医生说的好消息,见父子俩都反应平平,才问了句刚才在聊什么呢,王坤涛不由得再度开口,语气严肃:“我想问他,台风天为什么要在外头跑来跑去?你是有工作,还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三岁小孩都知道台风来了要好好呆在家里面,你呢?”
陈红珊的笑也慢慢淡下去,她在一旁的椅子坐下,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王衎,我们一直和你说,身体最重要,你自己一个人在外头,要小心要小心……”
王衎夹了块鱼肉,心下恍然原来是要说这些。
只看结果,他就是碰巧救人不幸受伤,按理应当表彰。爸妈这么不高兴,大概是因为得知他去双溪是去找方敏周,那么这就变成了一场无妄之灾。
王衎理解爸妈的紧张和害怕,“我挺小心的,这次就是意外……”
陈红珊忽然也提高了音量:“这是意外吗?你好好待在家里会有事吗?”
王衎不以为然:“那有些人就是待在家里,房子也可能塌了。”
“王衎,你不要这时候还和我不三不四的。”陈红珊生了气,“我让你待在自己的家里面,那样子墙塌了屋顶塌了,我也认了,我们倒霉,但你呢?跑到乡下不够,台风来了,你还要跑出去……你知不知道每年台风季有多少人……”
有些话要避讳,陈红珊不敢再说下去,却听王衎淡淡地说:“我怕她出事。”
这个理和王衎怎么就说不通呢?陈红珊刚要继续,王衎扫了他们一眼:“你们是不是说方敏周了?”
她猛然噤了声。
那天在电话里听到“方敏周”的名字,她本来很期待,也很感慨两个人的缘分,怎么也想不到,再见面会是在医院。
说是没有说的……但从方敏周还有其他人口中得知意外的经过,焦急万分的时候,实在很难不怨怪。万一出了什么事,谁来担责任?可说到头,还是王衎自己鬼迷了心窍!
女孩子满怀愧疚地说对不起,眼睛都哭红了,但那个时候,陈红珊真的一点也不想看到她,忍着怒让她先回家去,她不愿意,但安静地避开他们的视线,就是她躲在楼道里——想到这,陈红珊就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觉得,是我去找方敏周,所以受伤,甚至差点死了……”
“呸呸呸。”陈红珊急道,“胡说八道。”
王衎一点也不怕,“但实际上,我没事,只是一点小伤,我还救了人,按你们的说法,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这是给自己积福,我不去找方敏周,就没有这个福气,你们不应该生她的气。”
他妈大概从未如此想过,听得呆了,震惊和他爸对看了一眼。
“而且,她让我不要去找她了,她什么性格、我什么性格,你们不知道?怪她干嘛?是我硬要去找她的。”王衎顿了顿,“总之你们不要生她的气,这让我很难受。”
陈红珊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明明是很喜欢方敏周这个小姑娘,第一眼看到就喜欢,知道王衎和她交往的时候多高兴啊,她对王衎的好她都知道,难得觉得自己儿子有眼光。
可是他们分手,偏偏是在他们家出事的那个节骨眼。
王衎说她不知道,她也不敢全信,想来想去,还是他们当父母的错,拖累了孩子,可是后来看王衎拿烟酒不断地折腾自己,做父母的一心疼,难免有失偏颇,现在再听王衎这样维护,陈红珊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儿子,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有点怨我们?”
王衎筷子微停,坦诚:“以前的时候有点吧。”
他爸像是被他踩到了脚,“王衎!”
“爸。”王衎头又有点晕起来了,“我和妈选一个,你选谁?”
他爸一愣,眉毛竖起来,王衎觉得他巴掌真的呼过来了,他转而问了他妈同样的问题:“我和爸选一个,你选谁?”
看着惊讶疑惑似乎要打算找医生的爸妈,王衎笑了笑:“我以前有段时间真的恨过你们。”
然而“恨”这个字眼,其实也并不准确,小孩子懂什么是恨吗?
那种希望和失望、喜欢和讨厌、幸福和痛苦夹杂的情绪,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而这个字眼显然震住了他的父母。
“王衎!你他妈的……”
王坤涛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被气病了,陈红珊连忙过去给丈夫抚拍胸口。
王衎知道他爸只是雷声大雨点小,不紧不慢地继续吃饭,“你们忙着赚钱,把我扔给外公外婆,小学扔进寄宿学校,但每次见面的时候又对我很好,给我钱,我想要什么东西都给我买,不管我学习好坏,说只要我开心就好,对我也没什么期望——这让我觉得自己很废物。”
——一点也不被需要。
不过现在想想,当父母也真是件难事。
“但是呢,”王衎换了语气,“后来你们让我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伴侣比孩子重要,这也是为什么我小时候特别想要你们回家,因为看到你们感情好,我就很开心很幸福,我觉得这是对的,我也想要有人一直陪着我。”王衎拨了拨碗里的米饭,“我就想要方敏周陪着我,所以你们不要再说她了。”
半晌,王坤涛沉声:“你现在说这些,当初为什么要分手?是你提的分手吧?碰到一点事情,你就害怕了,我们家就算把厂子卖了,再穷能穷到哪里去?你自己没有担当,害怕人家跟着你过苦日子,现在说话又硬气起来了,你救的人也不是她,人家要是不愿意?你是打算一辈子一个人了?”
王衎皱眉”哎哟“了声,真想提醒他爸一句他现在还是病人,“您能盼我点好吗?所以我现在躺着了啊。”
轻轻的一声呜咽,他妈哭了。转过身掩面,脊背微弯。
王衎停下筷子,再也无法装模作样。
昨天方敏周也是这样背对着他。
王坤涛深呼吸了一口气,上前把妻子搂进怀里往门口走去,离开前转头瞪向王衎,厉声警告:“等你好了,看老子不把你揍一顿。”
王衎嘴角微动。
王坤涛怒气冲冲地打开门——
门外,徐冉惊慌失措,想逃,但已经来不及,只有举起一只手,尴尬笑道:“外公外婆……我来看看我舅……”
第82章
先出后进, 往旁边让步,送脸色僵硬的外公丈和极难为情的外婆离开。说起来,舅舅的爸妈其实还很年轻, 徐冉每次叫他们外公外婆都觉得怪怪的。
她走进病房, 看见她舅舅调侃她:“偷听大人说话。”
徐冉被说中, 心虚地把手里的果篮和保温桶往桌上一放, 狡辩:“……我是无意间路过。”
外公外婆可能还会觉得她没听见什么, 她舅倒是毫不掩饰。
王衎没追究,“还带果篮干嘛?吃不完了。”
徐冉一默,“……我妈让我带的, 那你要不要喝汤?”
她把保温桶打开,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王衎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喝排骨汤?”
徐冉在心里说,她不知道, 这是敏周姐姐带来的汤, 但她不让她说。
她通过了面试, 前不久已经开始线上工作, 之前旁敲侧击地打听过敏周姐姐和舅舅的进展, 敏周姐姐不怎么说, 她也就认真安心工作了。
她听她妈说舅舅住院了,她来探望,刚才在楼下偶然遇见敏周姐姐, 惊喜地以为她和舅舅复合了,但敏周姐姐只是笑了笑, 把话题引到她的学习和实习上,她也就又不敢再问。
等走到病房门口,却听见了意外的争执, 即使前文不明、声音模糊,但不难猜出全貌。
她尴尬只想原地遁走,紧张担心地看敏周姐姐,走廊尽头的白光模糊了她的脸,她站着,像没有裂缝破绽的瓷瓶,仿佛里头谈论的人不是她。徐冉一时恍惚,随后想起来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之前实习面试,敏周姐姐也是如此。
后来她把手里的保温桶递到她手中,用口型无声叮嘱她几句,徐冉犹犹豫豫还想挽留,几乎下一秒,她外公就破门而出了。
虽然她家亲戚间感情深厚,但到底隔了一层,徐冉觉得自己听到了不该听到的秘密。
不同于小时候给舅舅和敏周姐姐打掩护,那时候她对“秘密”毫无认知,把那当作吃喝玩乐的砝码,如今已不再是毫无负担的年龄。
虽然她和王衎关系亲近,可也仅限于舅舅和外甥女的范围内,他们见面会斗嘴,有事会互相照应,但不会彼此讨论烦恼,至少王衎没有向她倾诉过。
她看着王衎喝汤,他不知道以前没觉得,现在发现她其实一点也不了解这位小舅舅,就像她其实也并不了解敏周姐姐一样。
王衎察觉到徐冉的目光,问过来:“怎么了?”
徐冉沉默。
她又发现自己其实没比小时候长进多少,也许是舅舅养成了她的习惯,至少在敏周姐姐的事情上,她觉得应该由王衎主动提出条件。
他不问,她也不说,突然就甩了个招聘海报给她,如果真的是派她去敏周姐姐身边做卧底,怎么也不问问她面试结果怎么样?
想起来,那时候他说过,如果简历通过了,和他说一声,但她没放在心上,忘记了。
“……之前你发给我的那个实习,”徐冉说,“我面试通过了,忘了和你说。”
王衎应了声,之前的猜疑得到了证实。
看徐冉又不说话,王衎补了句:“恭喜?”
“……”徐冉忍不住,“你知道那是敏周姐姐的公司?”
“嗯。”
“那你……”
“你不是很想她吗?”
徐冉愣住,半晌,鼻子发酸地应了声,迟钝地反应过来,“我和她说了外公生病的事情,你是不是本来不想我说啊。”
“那也没有,不过没想到你能通过面试,我还以为她们公司筛人很严呢。”
徐冉被舅舅一句话搞得破功,“什么啊,我很厉害的好不好?”
王衎笑着应了声。
徐冉觉得以前的那个舅舅好像又回来了,她喊:“舅舅。”
“嗯?”
“你这汤,是敏周姐姐煮的。”
“我知道。”
徐冉诧异:“你怎么知道?”
“你猜。”
“……”
徐冉想起很多年在肯德基的某个午后,趁着敏周姐姐去洗手间,舅舅用额外的圣代贿赂她,教她等会要跟敏周姐姐说的话,“就说,姐姐,下周我也想和你一起学习,知道了吗?”
她挖着圣代点头。
“人呢?”王衎问了句。
徐冉说走了,怎么走的,也说了。
王衎平静地应了声,徐冉却心头直跳,她没待多久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放缓,故意留了一条门缝,看到她舅舅立刻拿出了手机,脸掉了下来,她撇撇嘴,带上门。
电话很快却拨通,却没有人说话。
方敏周很快接了,他们之间却陷入了沉默。
台风过境,气温重新攀高,实际已经快要立秋,此刻窗外天边还有遥遥的霞光,偶尔几声鸟叫,王衎胸口的那股郁气,说不上来是散了还是化了。
心静下来,似乎能听见电话那头方敏周的呼吸声,轻轻的、浅浅的,近在咫尺一般,实则相隔千里。
“方敏周。”他点名道姓,“你又躲起来了?是不是又要给你时间考虑考虑?”
方敏周没说话。